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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破门而入
发布时间:2014-04-02     信息发布人:管理员

       一、忽必烈点将

    一部中国历史,是一部兴衰互变的历史。兴者,顺天应人,乘时而起,乘势而立;衰者,或骄奢淫逸,或权奸当道,吏治腐败,被人拉下马来,或者不如说把祖宗留下的江山社稷拱手送给别人。一个政权没落了,腐败了,被一个新兴的、具有更大生命力的政权所取代,这是历史留给后人的一个规律,也是留给后人的一个启迪。

    公元十二世纪末十三世纪初,一只苍狼和一只白鹿的后代,产生了一个改变历史的人物,他就是铁木真。铁木真是在辽阔的蒙古草原上,听着野狼的嗥叫,和野狼摔着跤,喝着斡难河的水,吃着斡难河的鱼和草原上的旱獭、黄鼠长大的,孤苦无助的童年和艰苦卓绝的生活环境给了他强健的体魄和惊人的智慧,他先后征服了蒙古的蔑儿乞、塔塔儿、克烈、乃蛮等部,完成了对蒙古各部落的统一,建立了蒙古帝国,他被推举为全蒙古的,号成吉思汗。然后他又西征畏兀儿,消灭了西辽和花剌子模,暮年,消灭了西夏,给他的一生划上了一个完整的句号,成了名副其实的一代天骄。之后,他的子孙们向南灭亡了金朝,向西把吐蕃、大理、波斯以及西亚两河流域的八哈塔(巴格达)划入了蒙古帝国的版图,向北收服了不里阿耳、钦察、兀拉基米尔、基辅。尔后,又征服了斡罗思、波兰、马札儿。半个世纪的征战,蒙古铁骑踏遍了欧亚大陆,所向披靡,使蒙古帝国的版图超越了中国历史上的任何一个朝代。

    征服长江以南的大片锦绣江山,扫清六合,混一车书,统一华夏,是成吉思汗的一个心愿,可惜他没有完成,他的儿子窝阔台也没有完成。他的孙子蒙哥曾试图实现他的这个遗愿,但出师未捷身先死,崩于四川合州的钓鱼山,这个遗愿就留给了他的另一个孙子忽必烈。1260年,忽必烈在夺得皇位,削平了垂涎皇位的诸王,继而于中统三年平定了山东李璮的叛乱,稳固了他的地位之后,终于能够腾出手来,于1267年挥师南宋。攻宋战略的第一步,就直指襄樊,攻破襄樊,就打开了南宋的北大门。

    此时,忽必烈就坐在大都刚刚落成的皇城的御书房里,和光禄大夫、中书左丞伯颜议论襄樊前线的战事。伯颜是西域人,至元初年,随旭烈兀入朝奏事,忽必烈见他相貌伟岸,声音宏亮,才思敏捷,孔武有力,就把他留在朝廷里。

    伯颜正在汇报前方战事,他说:自从前年派平章政事阿术围困襄樊以来,虽然引起南宋朝廷的恐慌,但是,襄樊城内兵精粮足,又有名将吕文焕驻守,安稳如山,还不时派出小股部队出城骚扰我军。况且,汉水上、下游也不断把物资送进城里,看来,短时间内襄樊难以拿下。

    忽必烈一直眯缝着眼注意地倾听,这时,忽然用手摸摸他那圆滚滚的脸,扫帚眉一扬,问道:派去增援的军队到达了吗?

    伯颜答道:都已经出发了。只是山东益州的兵原来都是李璮的部下,这些兵将凶悍难制,又因为长期追随在李全、李璮父子旗下,稍不遂意,就容易引起哗变,所以,至今没有选出合适的将领。

    忽必烈问:偌大蒙古帝国,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能统领这样一支军队吗?

    伯颜睁开眯缝着的双眼,他的眼睛其实很大,但由于他长期随侍忽必烈左右,又很崇拜忽必烈,一举一动也就不自觉地模仿忽必烈,久而久之,也就养成了眯眼的习惯。只是他身材颀长,不及忽必烈魁梧,对此,他自嘲地说,君臣有别嘛。这时,他说:有倒是有一个,蔡国公张柔的儿子,现任大名府管民总管张弘范,只是……”

    只是什么?

    蔡国公去年才刚刚谢世,张弘范正在丁忧期间,在大名府任上已经算是夺情了,让他去领兵出征,怕不合适。

     这倒是个合适的人选,我记得,中统三年平定李璮叛乱的时候,张弘范是立了大功的。

    是的,攻打济南的时候,他特地选择城西险地扎营,李璮向各营突围,唯独不向张弘范的军营出击,张弘范料定叛敌示弱,一定会出奇兵突袭,就令士兵修筑工事,敞开营门以待来犯之敌,夜间让士兵加深营外的壕沟,第二天,李璮果然派兵前来进攻,结果,许多军士掉进壕沟,越过壕沟的,也被伏兵杀死,叛军大败而归。张弘范就是在那次战役中初露锋芒,显示了他的军事才能。

    忽必烈哈哈大笑:虎父无犬子嘛!好,就是他了!我想,蔡国公在天之灵,也会支持他的儿子为朝廷建功立业的。中书省速速下诏,叫张弘范火速来京见朕。

      忽必烈念念不忘襄樊,志在必得。襄樊是南宋的北大门,拿下襄樊,南宋就唾手可得了。在他的哥哥蒙哥执政的年代,曾经派忽必烈远征大理,试图从云南打开南宋的大门;后来蒙哥御驾亲征,想从四川打开缺口,还派忽必烈进攻鄂州,遥相呼应,结果蒙哥死在合州的钓鱼山,忽必烈为了夺取皇位,不得不撤军返回和林。在从鄂州撤军的途中,他在河南造访山中的一位隐士,请教攻宋之计,隐士告诉他:攻取襄樊,浮汉入江,南宋可得。忽必烈深以为然,牢记于心。他历来很推崇隐士,这些人隐居山林,从不露面,只派他的学生们操纵世事。春秋战国时期的鬼谷子,派出他的学生苏秦、张仪、孙膑、庞涓、尉缭,就把天下搅得沸沸扬扬;隋唐时期的文中子,只在河汾讲学,然而,帮助唐太宗李世民实现贞观之治的著名的文臣武将如魏征、李靖、房玄龄等人都是他的门生。因此,忽必烈决计按照山中隐士的教诲,首先攻取襄樊。在忽必烈的战略部署中,张弘范成了一颗棋子,反过来说,忽必烈也给了他一个平台。

    

    二、会师襄樊

    12695月,一支近两万人的兵马开到了襄阳,襄阳已是草长莺飞了。

    走在前面的将领叫张弘范,三十出头,长圆脸上,两道浓眉下嵌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下巴上已蓄起几绺长髯,白甲白马,一支长槊放在马鞍上。他是蔡国公张柔的第九个儿子,因为中统三年平定李璮叛乱有功,被忽必烈从大名府管民总管任上调来支援襄樊前线。

    这支军队是叛将李璮的旧部。素来骁勇彪悍,难以控制,于是同知枢密院事伯颜建议忽必烈由张弘范带领这支军队。

    跟在张弘范身后的是他的外甥韩新,韩新是张弘范堂姐的儿子,是他的堂兄、南宋名将张世杰的亲外甥。两人虽是堂兄弟,却一个在元,一个在宋,多年音信隔绝,不相往来。张弘范此去征南,他想何不把韩新带上?以后万一和张世杰打交道,这孩子也可以居中牵线。这小伙子十七八岁,眉宇间透出掩饰不住的机灵。

    襄樊在湖北省的西北部,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汉献帝初平元年,荆州牧刘表就曾把治所由武陵汉寿迁至襄阳。襄樊实际上是由襄阳和樊城两部分组成。一条汉水自西向东穿城而过,然后,转而向南,江北是樊城,江南是襄阳。在张弘范到来之前,元军已把襄樊包围了两年。江北樊城城外由阿里海牙、唆都父子、囊加歹围困,江南李恒把守万山,阿剌罕把守虎头山,元帅阿术把他的帅府设在虎头山上的卧佛寺。

    张弘范令他的部队停在樊城北面的大石桥,自己带着韩新渡过汉水,来到卧佛寺拜见阿术。卧佛寺门口警卫森严,张弘范通报之后,阿术立即召见,张弘范在警卫士兵的引导下走进大殿。此刻,这块佛门净土已被战争的气氛所笼罩,昔日的香火气息早已不复存在,僧人们被挤到后院里参禅打坐,烧香念佛,只有大殿里的菩萨、罗汉们还在坚守着岗位。阿术的办公地点在偏殿,倒也宽敞明亮。张弘范见过阿术,阿术对他的到来表示了由衷的高兴:哈哈,仲畴,你可到了,来,大家认识认识,张弘范,蔡国公的九公子,我们帐下又添了一员虎将!张弘范环顾四周,这些将军他都认识,在中统三年平定李叛乱时,他们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张弘范走上前去,逐一和他们拱手相见。

    竹竿,你还这么长啊?

    阿剌罕使劲拍拍张弘范的肩膀,嘿嘿一笑:等到攻城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把你扔到城墙上,把云梯让给唆都。

    在场的人地一声笑了,笑得前仰后合。人们同时把目光转向矮墩墩、肉滚滚的唆都,唆都自己也笑了。张弘范向唆都拱拱手。唆都旁边站着他的儿子百家奴,父子俩简直就象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张弘范向百家奴拱手,百家奴却一转身背向张弘范。唆都笑着对儿子说:儿子,草原上长大的男子汉不许记仇!

    张弘范笑着说:兄弟,小哥哥给你赔礼了。

    百家奴拱手回礼:没事了。原来,张弘范在二十岁时,代替哥哥张弘略管理顺天府事务的时候,碰上百家奴调戏民妇,他当即把百家奴带到府衙,杖责五十大板,打得百家奴皮开肉绽。从此,蒙古兵再也不敢横行无忌了。

    张弘范走到阿里海牙面前,说道:净碰上攻城的高手了,穿上你的胞衣,箭都不怕。

    阿里海牙又粗又壮,高高的颧骨,黑黑的脸象是雕刻出来的,他和张弘范很熟,两人见面习惯拉手,拉手时,他暗自用力,握得张弘范呲牙咧嘴,还捎带调侃了一句:让宋军的箭都射到你身上。阿里海牙初生的时候,他母亲生出一个圆滚滚的肉球,他的父亲以为这是不祥之兆,要把他扔掉,母亲不忍心,用刀剖开肉球,他才脱而出,长大以后,阿里海牙非常聪明,很有志气,他本来在家种地,有一天,他扔下农具,长叹一声:大丈夫应该为朝廷建功立业,何苦土里刨食!于是他投奔了忽必烈,成为一员战将。

    囊加歹是个辩才,习惯性地眨巴着两眼,大嘴巴说起话来口若悬河,张弘范不想招惹他,只和他拱了拱手,拍了拍肩,相视一笑而已。

    唯有李恒他只闻其名而未曾见过其人,此时,只见他左手托着右肘,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岔开托住下巴,正笑眯眯地望着张弘范。李璮叛乱的时候,他舍弃家人冒险到大都报告李璮叛乱的消息,为朝廷尽快平息叛乱赢得了时间,致使他的家人差点被李璮所杀,李恒是西夏国王之后,这一点忠诚让张弘范对他刮目相看,两人见礼时,李恒说:仲畴在山东平叛时表现出的才智,让我心仪已久。两人对视之间,张弘范发觉此人相貌不凡,大耳垂,方下巴,还真有点王者之像。他心中一动,觉得这个人似乎和他有点缘分。

    在坐的将帅中,刘整是唯一的一个汉人。刘整字武仲,原是南宋京湖制置使孟珙的部下,此人有勇有谋,在孟珙攻打金朝信阳的时候,夜间独自率勇士十二人渡过壕沟,登上城堡,孟珙以为可与唐朝李存孝率十八骑拔洛阳相媲美,所以在他的帅旗上书写赛存孝几个大字。官至知泸州军州事。南方的许多将领都出自他的麾下。正因为如此,遭到了上司吕文德的忌妒,他提出的谋略往往遭到否定,有功也不奖赏,还把和他有矛盾的俞兴派到四川任制置使,俞兴到任后,处处与刘整作对,刘整上书朝廷,也不能上达天听,又见到对朝廷忠心耿耿的向士璧和曹世雄两位将军无辜被害,他对南宋朝廷绝望了,于是主动投降了元朝。忽必烈对他很器重,自1267年起,封他为都元帅,让他和阿术一起统率元军围攻襄樊。刘整也很卖力气,去年七月,他就向阿术建议,骑兵在江南难以发挥优势,宋军长于水战,夺取江南,必须训练水军。建议得到忽必烈的认可,于是在襄樊城外造船五千艘,日夜操练,以备攻宋。刘整因得宠而矜持,国字形的脸上有两道浓眉,两眉之间,有三条皱纹,形成一个字形,他轻易不与汉人将领打交道,当张弘范与他相见时,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阿术说:好啦,人都见过了,今后我们要戮力同心,拿下襄樊。仲畴你驻军在鹿门山,任务是阻断宋朝从南面对襄樊的援助,如何部署,你自行处置。等你一切安排就绪,我为你接风洗尘。

    谢元帅。

    

    、将之所以为威者,号令也

    张弘范率部队渡过汉水,来到鹿门山,鹿门山在襄阳东南,汉水以东,山不高,山上长满了松树、柏树、杉树、榆树、杨树,还有少量的槐树。山坡上有个水池,倒也是个易守难攻之地。鹿门山和汉水之间虽有一片开阔地,相较之下,还是在山上扎营为好。张弘范决定在山上扎营,然后营建堡垒,以为固守之计。

    第二天,天气绝好,春风和熙,艳阳高照,山上的树都已披上了绿装,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彩。昨天,树林里还有许多鸟儿欢唱,由于他们的入驻,今天就鸦雀无声了,为此,他心里还稍稍有一丝歉疚,也有些遗憾。张弘范安排好士兵围山筑堡,有的凿石,有的搬运,有的砌墙。他委托副将李进负责指挥,独自走下山来,一边熟悉地形地貌,一边欣赏驻地风光。

    他今天着一身戎装,白战袍,白头盔,骑白马,一杆长长的槊横在鞍前。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又一次开始了军旅生活。他要面对的是一场场的战争,一场场的厮杀。他纵马驰过山下那片开阔地,来到汉水边上。汉水自西向东,隔开襄阳和樊城,然后转而向南,流经张弘范的脚下,江水滔滔,滚滚向南,想到未来的战争,张弘范心中油然而生出一句诗:铁甲珊珊渡汉江,......刚要再往下想,放哨的士兵报告:北面有百十条船从襄阳方向驶来,船上有大批宋军。

    张弘范下令:作好战斗准备。

    他看到了那些船,他确信,那些船是冲他们来的。心想,鹿门堡还没修好,对方就出兵进攻,看来,吕文焕是感到鹿门堡的威胁了,想要在他站稳脚跟之前,给他一个下马威。初次造访,要好好欢迎!他仔细观察着对方的动向,思谋对策。他忽然想到,今后的战争离不开水军,刘整正在西边训练水军,我何不把宋军这些船夺过来,也在这里训练水军?想到这里,他命令士兵:等到对方全部下船以后再发起攻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击。

    副将李进说:我们会不会犯泓水之战的错误?李进原是李的部下,张弘范去益都带兵的时候,发现此人有些谋略,就把他升为副将。没想到他对春秋时代泓水之战的战例也知道,今后倒应该对他刮目相看了。他用欣赏的眼光看了李进一眼:我有宋襄公那么蠢吗?李进笑着说:那是。

    对方开始下船了。战前的激动使士兵们眼睛发亮,躁动不安。

    对方的士兵有一半下了船,这时,伍长李鏖首先冲下山去,纵马挥刀,冲向对方士兵群中,张弘范怕他寡不敌众,无奈之下,下了攻击的命令。士兵们如猛虎下山,向对方的士兵冲去。对方立足未稳,人还没有全部上岸,猛然间遭遇元军骑兵的冲击,气势上先矮了一半,元军士兵左冲右突,挥刀乱砍,如入无人之境。刀剑声、喊杀声响成一片。宋军只有招架之功,没有下船的一部分士兵,看到大势不好,也都掉转船头,一溜烟开走了。剩下的宋军见船上的士兵撤了,无心恋战,乖乖地缴械投降。河边留下了几十条船。

    首战告捷,张弘范心中并没有胜利的欢欣。他命人把俘虏带到山脚,集合队伍,带回帐前的操场上。他站在队前,问李鏖:你杀了几个宋军?

    李鏖炫耀地回答:报告将军,杀了五个。

    你可有功?

    不敢。

    你可知罪?

    李鏖一惊:不知。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你知道吗?

    临阵杀敌,有什么罪?

    擅自出击,破坏整个战斗部署,还不认罪!

    你是将军,手握生杀大权,你随便处置吧!

    来人!

    有!

    打五十鞭!张弘范说完,转身就走。

    李进喊道:将军!

    张弘范一摆手,制止了他。

    张弘范平息了一会儿,过江到卧佛寺去向阿术汇报战况。

    

    四、红衣女子

    傍晚,张弘范回到鹿门堡,他把剑放在桌子上,派韩新去把李鏖找来。

    和李鏖一起来的还有五六个士兵,带着刀走进张弘范的大帐。

    张弘范说:李鏖,念你作战勇敢,我向阿术元帅举荐,升你为行军千户,统领一千士卒。

    李鏖一楞:……”

    功是功,过是过。

    李鏖把刀扔在地上,回头对同来的几个人叫道:把刀放下!然后跪在地下:将军,你可知道我们来做什么?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们,还要升我的职?

    本将军是受皇上重托,前来攻宋的,不是来计较个人恩怨的。

    将军心如日月,我李鏖服了。今后不管是风里雨里,水里火里,我李鏖唯将军马首是瞻!

    和李鏖同来的几个人也说:唯将军马首是瞻。

    张弘范挥挥手:好,下去吧。

    几个人出去以后,张弘范把事先放在桌子上的宝剑挂在床头。一扭头,见帐后转出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子,长眉大眼,瓜子脸,尖下颏,长发披肩,穿一袭红色长衫,正笑容可掬地望着他,张弘范觉得似曾相识,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张弘范大为惊异:你是谁?

    红衣女子一笑:反正不是来杀你的,要不然,还容得你把剑放回去吗?

    张弘范放松了一点:你是怎么进来的?

    就凭你门口那几个卫兵,还能拦得住我吗? 

    张弘范指了指椅子:请坐。

    红衣女子嫣然一笑:帅不离位,我还是坐床上吧。

    落坐之后,红衣女子对韩新说:韩新,把灯点上。韩新顺从地点上马灯之后,那女子又说,出去吧。

    韩新略一犹豫。

    放心,我不会杀你舅舅。

    张弘范挥挥手:出去吧。

    韩新出去以后,张弘范又问:阁下到底是谁?

    红衣女子嘻嘻一笑:顷刻之间,我又变成阁下了?我呀,是九天玄女的妹妹,来看看你是如何攻打襄樊的。请问将军,对于一个在战场上勇于冲锋陷阵的人,为何要动辄用刑?

    “‘将之所以为威者,号令也。他们是李璮的旧部,勇悍难制,所以皇上才把这支兵马交给我,我要在他们面前树立自己的权威。张弘范说完,自己也奇怪,为什么会这样轻易地把自己的想法透露给这个刚刚相识的女子。

    “‘将无威,则士卒轻刑;士卒轻刑,则军失伍。’”

    你也读过《三略》?

    红衣女子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话,把嘴一撇:你不怕他们报复你?

    张弘范轻蔑地一笑:就凭他们几个,能奈我何?

    红衣女子说:这倒是我多虑了。你走之后,他们就在树林里谋划对你下手,然后投奔襄阳。所以我就私自进入你的大帐,躲在帐后,等我看到你把剑放在桌子上,我就放心了一半。

    多谢了。

    红衣女子没有理会,径直说下去:如果他们胆敢动手,我就让他们每个人身上多一个窟窿。说完,把手中的峨嵋刺在张弘范眼前晃了晃。

    张弘范拿过红衣女子手里小巧精致的峨嵋刺,心里不胜感激。他开始对这个神秘的女子另眼相看了。他感慨地说:以后还真得对他们多加防范。

    那倒不必,他们出身草莽,以义气为重,一旦对你心悦诚服,就会为你肝脑涂地。

    谈话暂时出现了间隙,张弘范觉得有些尴尬,红衣女子又嘻嘻一笑:我们出去走走好吗?

    张弘范已经略微显得有些被动,说道:好吧。

    走到堡门之外,红衣女子伸过手来说:拉着我。

    张弘范略一迟疑。红衣女子已经回身拉住他的手:亏你是个堂堂男子汉!

    他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耳边风声呼呼,脚下步履从容,却快似骑马。他们先是向北,不一会儿,已经到了唐白河,红衣女子稍一纵身,就带着张弘范从河面轻轻掠过,然后他们又折向西,从樊城以北绕过阿里海牙、唆都父子、囊加歹的防区,然后折向南掠过汉水,走过解佩渚,翻过老龙堤,经万山、虎头山,再过汉水,来到鹿门山前面的开阔地上,此一番经历,也不过半个时辰。红衣女子脸不红,气不喘,张弘范却有些汗津津了。

    红衣女子坐下,捡块石子,向河里平投出去,石子在水中轻轻擦过,直奔河心。她问张弘范:此一行有何感想?

    张弘范由衷地说:姑娘轻功真好。

    红衣女子哂笑一声:将军也会恭维人吗?不知将军可曾想过,阿术元帅率诸位将军来此所为何来?

    自然是围困襄樊,进而攻取襄樊。

    你想,汉水自西向东,再由北向南,还有东面的唐白河,只远远地派兵驻守,江中人员自由往返,前些日子,宋朝沿江制置使夏贵还率领船只为襄阳运送衣服粮食进城,这样围而不困,何时才能攻取襄樊?

    你说,……”

    红衣女子伸手拦住他的话头:蔡国公的九公子,还用得着问我吗?说完,站起身来,扭头就走。

    张弘范急忙问道:什么时候你再来?

    红衣女子回过头来,扬扬手说:想来的时候。

    只见红光一闪,女子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张弘范看了多时,心中隐隐泛起一丝惆怅。

    

    五、看虎牙,飞上万山头

    阿术接受了张弘范的建议,并向忽必烈请示,经过批准,在万山山下、汉水沿岸和唐白河两岸夹江修筑了城堡,在漫河滩设木栅、置高台以绝宋军之援,并把张弘范调到万山卫戍,张弘范带着李鏖率一千士卒进驻万山堡,留下李进守卫鹿门堡。

    宋知襄阳府兼京西安抚副使吕文焕站在襄阳城头,眼看元军这样大规模地修筑工事,把襄樊围了个水泄不通,心里顿时紧张起来。前些日子,还是在元军刚刚在唐白河口修建夹江堡的时候,他就向卫国公吕文德报告,被吕文德臭骂了一顿,说他是用胡言乱语求取功劳,为此,他至今不能释怀。自从前年朝廷派他来襄阳领兵,把如此重要的先头阵地、江北重镇交给他,他感到这是朝廷对他的信任,他暗下决心,决不辜负朝廷对他的重托,守住襄阳,阻止元军对江南的觊觎。且襄阳城内兵精粮足,又有朝廷不断的援助,两年来,襄阳和樊城互为唇齿,樊城守将、侍卫兵马司统制牛富也多次通过襄阳和樊城之间的浮桥前来拜访,互相鼓励,两城倒也稳如泰山。如今,元军不仅层层包围,而且修筑了大量的工事,看来是要对襄樊实行封锁了,这使吕文焕感到大事不妙,自己已经成了瓮中之鳖,笼中之鸟,与朝廷的联系断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江风阵阵吹来,袭上城头,一直凉到他的心里。他抖了抖战袍,用手抹了一把没有肉的两腮,理了理下巴上的几根黄胡子,一种困兽犹斗的心理涌上心头,不行,我吕文焕久经战阵,一代名将,不能就这样任人宰割!据说在襄樊周围修建工事是张弘范的主意,还听说这个年轻人是张柔的儿子,能文能武,今天我就从他头上开刀,此子不除,将来会成为我大宋的克星。想到这里,他叫道:来人!

    扈从们大声应道:有!

    传来兴国。

    身披战袍的来兴国跑步前来。

    吕文焕指着远处汉水边上的万山堡说道:你带一万人,去把它给我端了。

    来兴国一拱手:是! 

    转瞬之间,在字牙旗的引导下,一万士兵浩浩荡荡地开出城外。

    吕文焕远远看去,士卒渐渐接近了万山堡,来兴国指挥士卒冲上去。万山堡却大门紧闭。士卒无计可施,稍稍后退,再一次冲上去,万山堡仍无反应,等到士卒第三次冲锋时,堡内一彪人马箭一样冲出来,挥舞刀、枪、剑、戟,对着宋军乱砍乱挑,如入无人之境,最后,一个白马白袍的小将,舞着一杆长长的槊冲进阵来,元军一个个如狼似虎,勇猛无比,宋军惊诧之下,顿时乱了阵脚,潮水般后退下来,一发而不可收拾。

    在城头观阵的吕文焕已紧张得满身大汗,他挥舞着拳头大喊:蠢材!一鼓作气,二而衰,三而竭的道理也不懂吗?看着退下来的士卒,他心里估算着,大约损失了两千人马,他气得恨不得把来兴国一刀斩成两段!

    不一会儿,来兴国跑上城头,跪倒在吕文焕面前:属下无能……”

    吕文焕气得浑身发抖,他紧握刀把,抻出一截,转而一想,大敌当前,何必先斩自己的部下!忍一忍吧。又把刀推下去,只说了声:下去吧,回去多读读兵书。

    

    六、燕南壮士江城客

    真州忠勇军营,一个简陋的院子里,元朝国信使郝经正在灯下伏案挥毫,昏暗的油灯下,一张摇摇欲坠的书桌上,堆满了手稿,有《续后汉书》、《太极演》、《原古录》、他正在写的是《易春秋外传》。由于常年伏案写作,他的背驼了,眼睛近视了,消瘦的脸贴近了桌面,一把浓密的花白胡子被墨水染得斑斑点点。他的侍妾月儿正为他研墨,副使刘仁杰也在旁边读书。

    郝经在这个破旧的院子里已经住了九年多。12603月,忽必烈即皇帝位,4月,郝经就作为国信使出使宋朝,一是向宋朝皇上通报忽必烈即位的消息,二是商谈元军围困鄂州时宋军答应的每岁纳币的许诺。但他刚踏上宋朝的土地,就被宋右丞相兼枢密使贾似道扣留在真州,而且一下子就滞留了九年。

    原来,在1259年,蒙古宪宗蒙哥进攻四川的时候,令忽必烈在长江一线围攻鄂州,遥相呼应,鄂州守将高达据城坚守,又有贾似道在汉口声援,忽必烈打得并不顺利,正在这时,从四川传来消息,蒙哥死于钓鱼山,为了争夺皇位,忽必烈听从了谋臣们特别是郝经的建议,撤兵北上,撤兵之前,扬言要攻打临安,贾似道听了,万分惊恐,于是派计议官宋京去元朝军队那里求和,答应如果元军撤兵,今后两国以长江为界,并且每岁奉上银子、绢各二十万。在元军撤兵时,贾似道装模作样地攻打元军的后队,俘虏了一百多人。于是大张旗鼓地向临安报捷,由于他的正确指挥,宋朝军队赶走了元军。却向宋朝皇上理宗隐瞒了和蒙古议和的事。于是不明就里的宋理宗把贾似道看成是救世主,是再造宋朝的恩人。在贾似道凯旋而归的时候,与所有大臣出城迎接,夹道欢迎,不久,又进封他为少师、卫国公,理宗自己称他为师相,大臣们称他为周公,与周文王时代的周公旦相提并论。此时的贾似道,可谓红极一时,权势燻天。贾似道明白郝经此行的目的,如果郝经提出以往他对忽必烈的许诺,那么,他的谎言不仅会大白于天下,还会落得个欺君之罪,如此一来,位于权势颠峰的他,就会一下子掉进万丈深渊。为了保护自己,他顾不得国与国之间交往的惯例,把郝经扣留在真州忠勇军营。

    另外,在忽必烈的朝廷里,还有一个平章政事王文统,王文统素来嫉妒郝经的名声和才学,莫名其妙地认为郝经对他是个潜在的威胁,郝经出使宋朝对他来说是个除掉郝经的机会,于是,他指使他的乘龙快婿李璮向宋军发起攻击,为宋朝扣留郝经制造口实。果然,宋朝淮东制置使李庭芝怀疑郝经此行的目的,轻易地作了贾似道扣留郝经的执行者。

    就这样,郝经在南北两位宰相各怀鬼胎的目的之中,在真州被软禁了九个年头。

    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子里的宁静,刘仁杰警惕地听了听动静。

    郝经说:去开门吧,不会是宋军的看守。

    刘仁杰刚把门打开,一道红光闪过,红衣女子早已在他的身后了。

    郝经一抬头,惊喜地说道:乌兰来了。

    乌兰轻轻地喊了声:老师!然后和月儿、刘仁杰打过招呼。

    数日不见,乌兰见老师又苍老了许多,才四十五六岁,头发就已经花白了。心里一酸,眼里蒙上了一层泪光,为了掩饰眼里的泪光,她埋下头去为郝经整理桌上的手稿,她把手稿一摞一摞的戳齐,放进床边的一个旧箱子里。在她整理手稿的时候,忽然发现了一首诗,她拿起来念道:

    燕南壮士江城客,孤馆无眠心已折。

    那堪夜夜闻角声,怨曲悲凉更幽咽。

    一喷牵残杨柳风,五更吹落梅花月。

    霜天裂却浮云散,雁行断尽疏星接。

    余间眇眇漓江去,依稀似向愁人说。

    劝君且莫多叹嗟,家人恨杀生离别。

    可怜辛苦为谁来?凋尽朱颜头半白。

    万绪千端都上心,一寸肝肠能几截?

    当时听角送南人,南人吹角不送人。

    不如睡著东风恶,拍枕江声总不闻。

    她的泪珠悄然落了下来。她知道老师心里的凄苦,老师为了朝廷,为了责任,在这里苦苦地撑着,令她敬仰。老师在逆境中潜心做学问的情怀她深深佩服,以她的武功,把老师一行救出牢笼是做得到的,但老师总是说,信使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他是不会回去的。估计宋朝也支持不了多久了,很快就会回去的。

    郝经见她哭了,没有去安慰她,想用说话转移她的感情,就问:见到仲畴了吗?

    见到了。

    把我的意思转告他了吗?

    我只带他在襄樊城外转了一圈。他冰雪聪明,还用得着说明吗?

    郝经笑了:看来你对他的第一印象不错。

    乌兰破涕为笑,不好意思地笑了:老师,说什么呢!

    告诉他你是谁了吗?

    我说,我是九天玄女的妹妹。

    郝经笑了。

    过几天你再去看看,这样围而不困是不行的,何时才能攻取襄樊?你再告诉他,在江南作战,光有骑兵是不行的,还要抓紧训练水军。听说董文炳早已在河南训练水军了。

    是。

    郝经自幼跟着父母住在河南的魯山,金朝末年,兵荒马乱,九岁那年,他和母亲随乡亲们在地道里躲避兵乱,乱兵发现了洞口,点火往地道里放烟,乡亲们被燻死了不少,他的母亲也被燻死了,郝经用蜂蜜和寒菹汁调和,撬开母亲的嘴灌进去,母亲苏醒了。从此,他的聪明也被广为传颂。金朝灭亡以后,他和母亲辗转到了顺天,他白天砍柴买米,奉养母亲,晚上刻苦读书,几年之后,被正在营建顺天的张柔发现了,张柔把他请到家里,待如上宾,让他教他的儿子们读书。张柔家里藏书万卷,郝经一边教学,一边如饥似渴地博览群书,成为当代有名的大儒,后来,忽必烈听说郝经博学多才,把他召到身边,忽必烈即位之后,让他做翰林侍读学士,赐给他金虎符,一个月之后,又让他出使南宋。

    郝经在忽必烈身边做谋士的时候,有一天,国师八思巴带着一位姑娘来见他,八思巴是忽必烈从吐蕃召来的活佛,精通释加牟尼的经典,后来封为国师,八思巴对郝经说:这姑娘叫乌兰,是长春道人丘处机从大漠捡来的一个孤儿,丘处机曾悉心教她道家学说,让他的大弟子李志常教她气功、轻功和剑法,丘处机临终前把她托付给我,让我教她佛学,这几年,长进不小,我想,再让她学学四书五经,过几年,我们就可以造就一个文武全才的奇葩。郝经答应试试,这姑娘果然聪明伶俐,过目不忘,几年下来,她竟掌握了四书五经的精要,真的成了一名精通儒、释、道三家精髓,且武功超群的一个奇女子。等到郝经出使宋朝的时候,他对乌兰说:你已经学成,可以闯荡天下,安身立命了。

    乌兰说:不,我要随老师去宋朝。

    郝经说:那怎么行?这是官家的事情,你还是做一个闲云野鹤吧。不过,以你的武功,你可以随时来看我。

    乌兰浪迹天涯了一些日子,听说郝经滞留在了真州,就不断闯进忠勇营来看老师,有时候也带些生活用品来。

    乌兰答应了老师,她自己也想再去看看张弘范,就对郝经说:老师,我走了,你要多保重。又回过头来对月儿说:月儿,好好照顾老师。说完,红光一闪,走了。

    

    七、贾似道的军国重事

    临安。

    清晨,一顶轿子从丞相府出来,走到登平坊,再走过一段宽阔平整的路面,来到南宋朝廷的皇城和宁门外的阙门外停轿,然后走到宫门旁边的待漏院。这是大臣们等待上朝的地方。从轿子里弯腰走下来七十多岁的左丞相江万里,头戴展角幞巾,身穿红锦袍,手拿笏板,腰束玉带,脚穿乌靴。虽然长须飘飘,但神清气朗,步履矫健。他走进屋里,一眼看见站起来迎接他的直学院士、勤政殿说书文天祥,他对文天祥点点头。他很喜欢文天祥,自从殿试时他看到文天祥的对策,洋洋洒洒,下笔万言,鞭辟入里,很有见地,被理宗点为状元。当时他就觉得此子绝非池中之物,将来必定成为大宋的栋梁,也暗自庆幸大宋得人。他问文天祥:前方有没有战报?

    文天祥呈上战报,江万里略看一眼,脸上顿时变色,他扫了群臣一眼说:上朝!

    群臣跟在江万里身后,走过一条宽敞的甬道,转过殿前的梅林,走上垂拱殿的台阶,向大殿走去。

    群臣站班以后,手执拂尘的太监尖声喊道:皇上驾到。

    江万里的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许多天都见不到皇上了,每天,大臣们早早地来到皇宫上朝,太监不是说皇上龙体欠安,就是说皇上国事繁忙,让大臣们空等一回。今天,皇上终于上朝了。

    度宗皇帝身穿龙袍,头戴皇冠,坐在御案后面,刚一坐下,就长长地打起哈欠来。

    群臣一齐跪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度宗停住哈欠,睡眼惺忪地说道:众位爱卿,有事快奏,无事退朝。

    大臣中有人窃窃私语:嘿嘿,昨夜不知又临幸了多少嫔妃!

    至少三十个。

    江万里回头瞪了他们一眼,他们这才缄口,不说了。

    江万里躬身奏道:皇上,元军围困襄樊已经两年,日前,又在万山、唐白河、鹿门山修建了堡垒,在汉江江中树起木栅,襄樊和朝廷的联系断了,襄樊告急,请皇上早日定夺,此事不能再拖延了。

    度宗说:怎么?北边的军队不是撤回去了吗?

    陛下是听谁说的?

    师相,师相说北边安然无恙。

    御使李旺说:陛下,元军把襄樊围得水泄不通,还是想办法赶紧抵御吧。

    刚刚上任的起居郎兼权吏部侍郎王应麟上奏说:皇上,襄樊是长江的喉舌,一旦失守,便会危及朝廷的安全。

    此刻,度宗的睡意全消:谁可解襄樊之围?

    李旺说:非高达莫属。

    好吧。度宗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文天祥,你快点拟旨,请师相火速进宫见朕。

    文天祥拱手答道:遵旨。起身回玉牒所拟旨去了。

    

    此时的贾似道,正在他位于葛岭府邸的多宝阁里把玩他的珍藏。一件件的收藏品,都是他的心头肉。字画挂在墙上,金银玉器摆放在柜橱里。他正拿在手上的是一件玉带,这原是南宋名将余玠的,他听说以后,派人前去索要,无奈这时余玠已经死了,余玠的家人说,玉带随葬了,贾似道发怒了,他说:我要得到的东西,还能得不到吗?于是,他的门客廖莹中派人掘开余玠的坟墓,把玉带取了出来。他欣赏多时,放下玉带,又一一的检视其它珍玩,就象是欣赏他成群的姬妾。心满意足了,又走到另一个阁里,这里,挂满了名家字画,有王羲之、王献之、颜真卿的字,也有宋徽宗的墨竹、瘦金书......他的脚步停在一幅《万壑松风图》前面,这幅画出自北宋末年供职于画院的名画家李唐之手。李唐的山水大斧劈皴,气势磅礴,与众不同,为南宋书画家推为独步,自成家数。这幅画原来藏在内府,贾似道当上丞相后,只夸赞了《万壑松风图》几句,度宗就明白了他的意图,把这幅画赐给了他。贾似道如获至宝,每有闲暇,就会驻足欣赏,百看不厌。画面描绘了巨峰耸立,层峦生翠,云气飞腾,雄浑壮丽。画面构图以近景为主,迎面高峰直耸云间,气盛力酣,雄踞睥睨,磊落雄壮。山顶则密林丛生,茂密苍郁,其它的山峰郁郁葱葱,起伏有势,姿态变化万千,有的突兀矗立,有的互相揖让,有的峭壁如削,山腰间烟云缭绕,欲隐又现。翠柏奇松,或挺拔于山石之间,或密集于山谷之内,疏密有致,层次分明,山谷间有几股瀑布奔泻而下,飞腾流转,迂回激荡,使得画面有声有色,声色交织,爽朗明快,令人神往。贾似道身上虽然艺术细胞不多,却会附庸风雅,经常拉一些狐朋狗友来显摆显摆,高谈阔论一番,虽然不时暴露出一些粗俗,但慑于他的权势,狐朋狗友们也只有随声附和的份。此时,看似欣赏书画,倒不如说是欣赏财富。这些艺术品沦落在他这里,不知是不是感到莫大的委屈。他正在津津有味地欣赏,家人报告:礼部侍郎兼中书舍人陈宜中来了。贾似道正在兴头上,被人打扰,脸上不悦之色乍现,听说是陈宜中,忙说:请到这儿来。陈宜中在太学学习时,曾和黄镛、刘黻、林测祖、陈宗、曾唯六人上书声讨丁大全,被称为六君子,导致了丁大全垮台。自浙西提刑任上入朝以来,不时前来造访,似有投靠之意,但此人城府很深,从未说明,只是稍微坐坐,即便告辞。这次倒要看看他来做什么。贾似道邀陈宜中到他的多宝阁来,即是要给他些礼遇,以自家人相待,想来陈宜中会意识到这一点。

    陈宜中走进来,这个中年官员文质彬彬,一脸书生气,身穿紫袍,佩金鱼,头戴展角幞头,穿乌靴,恭恭敬敬地一拱到地:参见周公。

    贾似道忙拦住他:都不是外人,何必多礼。

    陈宜中受宠若惊:周公。

    贾似道不容他多说,拉他到马远的一幅《踏歌图》前,和他一起欣赏。

    我非常欣赏马一角的这幅画,你看,雨后初晴,空野清幽,既有生活景象,又有诗的意境,堪为当代名作。

    陈宜中知道马远这个人,也知道他是宫廷画院的名画家,只是在贾似道面前,要表现出无知来,就说:马远的画的确不错,无论在技法、构图和表现的内容上,都很讲究,只是,他只在一角作画,为什么要留下那么大的空间?

    贾似道笑了:这你就不懂了,此处无声胜有声嘛。

    陈宜中也似乎茅塞顿开地笑了。

    贾似道又拉他欣赏了几幅名画,两人在茶几旁边坐下,陈宜中这才说道:周公,襄樊的事皇上知道了。

    贾似道神色一变:谁告诉皇上的?

    今天上朝,左丞相江万里捅出来的。

    贾似道说:又是他,这个老东西,专门捡不该说的话说。江万里曾在贾似道帐下长期做过幕僚,因为他为人正直,敢于直言,学识、见识又远远强于贾似道,为贾似道所不容,几次为官,都被贾似道罢免。

    正在这时,家人通报:直学院士文天祥到。

    他来干什么?贾似道一边想,随口吩咐道:让他在客厅等候。

    陈宜中起身告辞。贾似道说:你从旁门走。

    陈宜中会心地笑了。这样安排,等于说,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他不想和贾似道走得过于亲密,此人根基太浅,别看现在红得发紫,还不是靠他姐姐是理宗皇帝的妃子!也不想让江万里、文天祥他们知道他和贾似道的过从。他对贾似道了解得很多,他知道,贾似道是理宗朝制置使贾涉的儿子,有一次贾涉出游,风流倜傥的制置使和河边一个非常漂亮的浣衣女邂逅,四目相视,一见钟情,贾涉尾随女子到家,迫不及待地一番云雨,云雨之后,才知道女子姓胡,是个有夫之妇。后来,胡氏女子告诉贾涉,她已经身怀有孕,于是,贾涉给了那位丈夫许多钱,把胡氏买回来,之后,就有了贾似道。长大后的贾似道是个纨袴子弟,只因他的姐姐的关系,他才有机会进入官场之中。官场中历来不仅仅靠能力和学识,更要靠背景和运作,贾似道不缺背景,也不乏运作的能力,于是乎扶摇直上,平步青云,被理宗、度宗两代皇帝视为国家梁柱,度宗更是称他为师相,上朝可以不行跪拜之礼。

    在贾府家人的带领下,陈宜中左弯右转,逶迤前行,贾府的豪华令他羡慕不已。屋宇相连,廊庑相接,曲径回廊,引人入胜,宛如九曲长河;奇花异草,妩媚婆娑,恰似天上瑶池;太湖奇石,各展风姿,势若星辰散落,一派森然气象,集江南园林艺术之大成。这是理宗皇帝赐给贾似道的府邸。陈宜中心想,用不了多久,我也要有这样一座府邸,比这还要好!

    文天祥见贾似道走进客厅,对他说:丞相,皇上有旨。满朝文武之中,只有文天祥对贾似道不称周公。

    贾似道正因为把襄樊前线的战事捅到皇上那里而气愤,没好气地伸出手来说:拿来吧。

    文天祥知道贾似道从不跪拜接旨,也就顺手递给了他。

    贾似道展开圣旨一看,就问文天祥:这圣旨是谁拟的?

    文天祥说:我。

    谁叫你拟的?

    皇上。

    为什么不让我先过目?

    难道皇上过目不行吗?

    贾似道一时语塞。沉默片刻,他才说:知道了,你回去吧。

    文天祥略一拱手:告辞。

    贾似道把圣旨放在客厅里,心里有气,自打他当上宰相以来,朝廷里的事,他一言九鼎,官员的升迁罢黜,他点了头才能执行;朝廷里的公文,他过了目,才能转发。一个小小的直学士院,竟敢向我下达圣旨,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他转到后花园,见仆役们正在斗蟋蟀,就蹲下身来和他们一起玩。一个仆役问他:刚才是谁?

    文天祥。

    什么事?

    军国重事。

    斗蟋蟀?

    众人哈哈大笑。

    贾似道故意玩到天黑,才慢慢地走到内室,到他刚从妓院里买来的小妾屋里换官服,小妾问他:你到哪儿去?

    进宫。

    小妾撒娇地说:别走嘛。

    贾似道甩开她:别胡闹,军国重事。

    不,不嘛,陪我才是军国重事。

    贾似道看她千娇百媚的样子,心里一动,抱起她来,放到床上,压在她身上,说:对,不去就不去,什么军国重事,去它的吧,你才是我的军国重事。

    

    八、宋度宗点将

    退朝以后,江万里心事重重地赶到赋闲在家的高达那里。高府的家人把江万里径直带到后面的池塘边上,高达身穿休闲长袍,头戴斗笠,手持鱼竿,正在悠然自得地钓鱼,他见江万里到来,把鱼竿插在塘边,站起身来,略一拱手,两人就在塘边的石桌旁边坐下。高达吩咐家人:上茶!然后扭头对江万里说:丞相此来,大概是为了襄樊之事吧?

    江万里没有答话,他环顾四周,几株垂柳环绕着一个小小的池塘,树下野草繁茂,树上蝉声悠扬,几只鸟儿在枝桠间啁啾。树荫下,只有一张孤零零的石桌寂寞地站在塘边,供人小憇。江万里对高达说:你好悠闲哪。

    不悠闲又该如何?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丞相说笑了,高某是从屠刀下侥幸逃脱之人,还不该夹起尾巴来了此一生吗?

    江万里知道他话里的话。1259年,忽必烈围攻鄂州的时候,高达奉命援救鄂州,贾似道也以枢密使的身份屯驻汉阳,以援鄂州。高达很看不起贾似道,见贾似道前来督战,就开玩笑地说:巍冠者何能为哉!那意思是说,头戴高冠的文人在战场上能干什么!所以就处处给贾似道出难题,临战之前,一定要让贾似道亲自慰劳士兵,不然的话,就叫士兵们在贾似道的门前闹事,当时曹士雄和向士璧也在军队里,他们对贾似道也不感兴趣,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高达闹去。贾似道心里憋气,但大敌当前,又不好发作,后来,忽必烈撤兵北上,贾似道回到朝廷,贪天之功,授职少师、右丞相,他要报高达等人轻慢之仇,决心要求理宗皇帝杀掉高达,幸亏理宗知道高达有功劳,高达才幸免成为刀下之鬼,后来贾似道想办法陷害了曹士雄和向士璧,废黜了高达,才算出了半口恶气。

    江万里正要说话,家人又来报:李芾来了。

    高达听说李芾来了,高兴地挥了挥手:快请。

    李芾也是一袭长袍,连帽子也没戴,夹着一杆鱼竿,悠哉游哉地走到池塘边,没想到江万里也在座,赶忙放下钓竿,拱手施礼。

    江万里噗哧一笑:你们俩倒是志趣相投。

    李芾微微一笑:同命相怜嘛。

    襄樊的事你知道了吧?

    李芾: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难道就这么看着蒙古人打进来吗?

    李芾一摊手:空有一腔热血,报国无门,如之奈何?

    江万里说:今天早朝,大臣们一致认为,要救襄樊,非高将军出山不可。

    我?高达摇了摇头,丞相,你饶了我吧。

    李芾说:高将军,如果皇上命你去救襄樊,你还是去吧。

    高达叹了口气:我要是不去,还能保住一条命。我去了,不管是胜是败,都得死。

    何以见得?

    如果败了,败军之将,贻误军机,理应当斩;胜了,贾似道能容得下我?鄂州之战,我高达据城力战,回朝之后,贾似道不是照样想置我于死地吗?就说你李芾吧,你当临安知府,你不就是没有投靠贾似道吗?不就是杖责了贾似道的家人吗?他就让台臣黄万石对你大肆诬陷,到头来,乌纱帽不是也被他拿走了吗?

    李芾说:可现在是国家有难,为了皇上,为了百姓,我们也得挺身而出。

    皇上?如今天下还是皇上的天下吗?今天的天下不知是姓赵还是姓贾? 

    江万里说:高将军言重了,天下当然还是姓赵。

    这时候,文天祥、陈宜中、陈龙文也一起到来,座位不够了,有人坐着,有人站着,听江万里和高达说话。监察御使陈文龙是咸淳五年进士,他很敬重文天祥,所以经常和文天祥在一起。

    这时,只听高达说:我就是想不通,他贾似道何德何能,可皇上偏偏要事事听他的?就说陪皇上读书的时候,一些简单问题他都回答不上来,他经常被皇上问得张口结舌,还不都是你代他回答吗?他以辞职要挟皇上,急得皇上要给他下跪,还不是让你给拦住了吗?要不,他贾似道还不闹出天大的笑话来吗?众人顿时哄堂大笑了。高达接着说:可人家是右丞相,你是左丞相,还得处处仰人鼻息。

    江万里说:不说了,不说了,大敌当前,咱们还是以国家为重吧。

    高达口无遮拦:国家?我对这个国家是失去信心了。

    众人也都劝他。高达摆摆手说:你们看得起我高达,我很感动,谢谢诸位的好意。我呢,还是先保住这条老命要紧。天晚了,请诸位在这儿喝一杯。

    

    第二天早朝。垂拱殿。

    大臣们已经站好班,度宗皇帝也已坐在龙椅上。群臣山呼万岁已毕。

    度宗扫了群臣一眼,问道:文天祥,给师相送去圣旨了吗?

    文天祥出班施礼:回禀万岁,昨天就送去了。

    师相过目了吗?

    文天祥:不知道丞相是否过目。

    正在这时,贾似道甩着长袖走进殿来。只见他身穿蟒袍,头戴舒角幞头,系嵌宝玉带,脚穿乌靴,威风凛凛地摇进殿来。

    度宗赶忙站起来。贾似道走到前排,向度宗拱拱手。

    度宗问贾似道:师相,昨天的圣旨你可见到了?

    见到了,但不知上面说了些什么。

    文天祥忙说:丞相……”

    贾似道甩了一下袖子:没见我正和皇上说话吗?多嘴!

    度宗说:襄樊之事……”

    贾似道打断度宗的话,说:那是有人哗众取宠,没什么大不了的。即使有几个蒙古兵骚扰,也在汉江掀不起浪头来。

    我可是为此一夜没睡好。襄樊是我朝的北大门,一旦出事……”

    皇上何必多虑!要不,请皇上准我到那边去看看。说完,他扫了台臣黄万石一眼。

    黄万石立刻走出班来说:皇上,周公不能离开朝廷。

    度宗也说:是啊,朕身边一天也不能没有师相。能不能派个别人前去?

    贾似道已经知道昨天有几个人去了高达府上,想来他们一定会举荐高达,倒不如卖个人情,先让他到前方抵挡一阵,然后再借机收拾他。于是他说道:请皇上下旨,让高达前去。

    群臣果然纷纷赞成。

    度宗说:宣高达上殿。

    不一会儿,高达来了。他还是一身长袍,只是头上戴了幞头。进得殿来,一丝不苟地朝拜度宗:草民高达叩见皇上!

    几个大臣掩嘴窃笑。

    度宗没有理会高达的穿着和他说的话,只顾说道:高爱卿,襄樊有些战事,师相举荐你为湖北安抚使、知鄂州,你可愿意?

    谢皇上委以重任,但老臣昏聩无能,这些年已经把骨头呆软了,枪也不知道怎么拿了,恐怕有负圣望。

    依你之见,派谁去合适呢?

    高达说:老臣在家赋闲已久,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此事还是由皇上做主。

    度宗说:下去吧。不得已的话,还是要烦劳爱卿。

    高达如释重负地说:草民告退。转身出殿,扬长而去。

    度宗问道:那么,让谁去襄樊呢?

    贾似道说:陛下实在不放臣去,那就叫淮东制置使李庭芝去吧。

    度宗说:那,淮东怎么办?

    贾似道说:两淮暂时让殿前副都指挥使范文虎代管一时。反正两淮暂时也没什么战事。

    度宗说:也好。传旨,命李庭芝为京湖置制大使,和范文虎共同率军援救襄樊。

    江万里见贾似道如此蒙骗皇上,还说他们哗众取宠,觉得留在丞相的位子上不会有所作为,出班奏道:皇上,臣年事已高,不想尸位素餐,恳请免去左丞相之职。

    度宗看了看贾似道,见他悄悄点了点头,才说:爱卿想做什么?

    江万里说:臣还是去提举洞霄宫吧。

    度宗说:准。众位爱卿,还有事吗?见群臣都不吭声,说道,退朝。

    贾似道说:慢。履善先生,现在的位子是有些委屈你了,请交待一下,换个位子吧。

    文天祥知道贾似道容不得他,就说:不必了,我还是象本朝钱若水那样,提前退休吧。

    贾似道心里一阵窃喜,终于又拔除了一个肉中刺,但还是假惺惺地说:君子不强人所难,只不过,可惜你了。

    文天祥冷冷一笑,拱手对度宗说:皇上,臣还有几句话想奏明圣上。

    度宗说:说吧。

    文天祥说道:韩非子曰:万乘之患,大臣太重;千乘之患,左右太信:此人主之所公患也。且人臣有大罪,人主有大失,臣主之利相与异者也。何以明之哉?曰:主利在有能而任官,臣利在无能而得事;主利在有劳而爵禄,臣利在无功而富贵;主利在豪杰使能,臣利在朋党用私。是以国地削而私家富,主上卑而大臣重。先贤的话,望皇上铭记。说完拱手告辞,拂袖而去。 

    

    九、乌兰:我只要爱

    乌兰来到襄樊城外已经入夜,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急切地想见到张弘范,但由于郝经的嘱托,她尽力克制自己,还是先在襄樊周围转了一圈,当她看到在唐白河口两岸夹江修建了城堡,鹿门山前的漫河滩设了木栅,万山前的江边也修建了堡城,她不禁暗自点头,对张弘范又增加了一层好感。她正在万山堡前驻足,忽然听到堡内传来一阵朗诵的声音,不由侧耳倾听:

    铁甲珊珊渡汉江,

    南蛮犹自不归降。

    东西势列千层厚,

    南北军屯百万长。

    弓扣月,剑磨霜,

    征鞍遥日下襄阳。

    鬼门今日功劳了,

    好去临江醉一场。

    她听出是张弘范的声音,心想,他原来移驻到万山堡来了,倒省了我一些脚力。于是她脚下稍一用力,飞进堡内,然后一闪身,飘进张弘范的大帐。喝采道:

    好词!

    张弘范一转身,见是乌兰,眼睛里立刻放出光来:你怎么来了?

    不欢迎?

    哪能呢?请坐。

    乌兰依旧在床上坐下,称赞道:将军写得一手好词。

    见笑了。

    乌兰拿起张弘范墨迹未干的诗稿,细细品味,片刻,她说:我来和一首如何?

    张弘范说:荣幸之至。

    乌兰略一思索,拿起笔来,一阵笔走龙蛇,即便告成。

    张弘范拿在手里,朗声念道:

    鲲鹏垂翼扼汉江,

    何愁宋将不归降。

    长槊一杆君恩厚,

    红袖双飞日月长。

    杯邀月,剑浸霜,

    指日旌旗下襄阳。

    混一车书心愿了,

    伴君天涯走一场。

    张弘范念完,不禁一阵惊喜,只见他呆呆地看着乌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乌兰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说:将军!

    张弘范这才回过神来,心悦诚服地说:姑娘才思敏捷,下笔不凡,好词,好词!堪与李清照媲美,仲畴佩服得五体投地。

    过奖,过奖!

    张弘范没有理会乌兰的谦逊,他仔细咀嚼着伴君天涯走一场一句,觉得大有深意。不禁想入非非。他想,怪不得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就觉得似曾相识呢,这不正是自己十几年来苦苦寻觅的红颜知己吗?

    乌兰看张弘范有些异样,轻轻叫道:将军!

    张弘范猛醒过来。此刻,他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眼前的女子,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女子,亭亭玉立地站在面前,虽然是在灯下,她的根根青丝都历历可见,轻轻的呼吸都能听得见,身上的气味也闻得到,他本能地觉得,他不能错过了,于是,他张开双臂,他要抱住她,不能再让她飞走了!

    乌兰被张弘范孟浪的举动一惊,还没反映过来,本能地一闪身,之后,立即明白过来,不再躲闪,被张弘范紧紧地抱在怀里。

    他们在帐蓬里久久地拥抱着,忘记了时间,忘记了战争。不知过了多久,乌兰轻轻一笑,张弘范松开了手臂。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四目相视,默默无语,心潮澎湃……

    许久,还是乌兰打破沉默:如此良辰美景,我们何不带上酒,去帐外……”

    “‘杯邀月,剑浸霜,’”

    “‘好去临江醉一场’”

    两个人会心地笑了。

    他们来到汉水边上,一轮明月照着江水,闪着灿烂的柔光,点缀着他们的柔情。乌兰紧紧地靠在张弘范的怀里,无言地望着江水流淌。

    张弘范问她:冷吗?

    乌兰:冷。

    张弘范明白乌兰的心意,把她紧紧地揽在怀里,用自己的斗篷裹住两个人。

    乌兰顺势把身子向张弘范怀里靠了靠。

    你是我找了十几年的人,今天终于找到了。你是?

    乌兰笑了:噢,我还没有告诉你。于是,乌兰把自己的身世说给了张弘范。

    张弘范听了,笑笑说:如此说来,我们还是同门师兄妹呢。

    乌兰说:也算是吧。我来这里,就是老师让我来看你的。

    张弘范说:这么说,我们是前世结下的缘分,你命中注定是属于我的。

    将军真的相信缘分吗?

    相信。

    可你的妻子……”

    我的妻子是我的父亲的恩人苗道润的小女儿,苗道润被害以后,父亲就把她收养在家里,和我年龄相仿,长大以后就嫁给了我,她温良娴淑,相貎平平,料理家务也称得上是贤妻良母,只是她只工女红,不懂诗书,我们没有共同语言,在一块儿没话可说。

    乌兰笑了:我才不管她是什么样!

    我会给你一个名分的。

    我要名分作什么,我只要爱,有爱就可以在一起。我们不象你们汉人,本来心心相印,男人假装道貌岸然,好像正人君子;女人假装矜持羞怯,好像守身如玉。假正经!其实,人世间本来就有男人和女人,男人需要女人,女人也需要男人,男欢女爱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喜欢就喜欢,何必惺惺作态!

    张弘范从心眼里赞成她的见地:痛快!真是淋漓尽致!

    多年的寻觅终于有了结果,张弘范心里象是灌了蜜,他紧紧地拥抱着乌兰,俯下身子,亲吻了她。然后倒了两杯酒,自己端起一杯,一杯递给了乌兰,乌兰把胳膊从张弘范的臂弯穿过去,两人喝了交杯酒。

    夜深了,风大了。张弘范把长袍脱下来,披在乌兰身上。

    过了一会儿,乌兰说:咱们回去吧。

    他们站起身来,借着明亮的月光,乌兰看见江边有几十条船,她问张弘范:哪儿的船?

    张弘范说:我们俘获了襄阳百十条船,给鹿门堡留下了几十条,我带来了几十条,让士兵练习水上作战。

    乌兰高兴地说:太好了,老师还让我提醒你训练水军,没想到你倒先做到了。

    回到大帐,马灯还孤零零地等候着他们。帐外静悄悄的,只有韩新在那里打瞌睡。

    张弘范说:还走吗?

    乌兰坐在床上,低着头,没吱声。

    张弘范走过去,刚要抱她,乌兰轻轻一闪,一道红光已经飞出门外,留下串银铃般的笑声,只听她在帐外吟道:混一车书心愿了,伴君天涯走一场。张弘范追出门去,外面已渺无人迹。

    

    十、吕文焕大捷 范文虎行贿

    宋元双方在襄樊的军队就这样相持着,胶着着,吕文焕不时派出小股部队出城骚扰元军,但始终突不破元军的铁壁合围;贾似道也不时派出他的心腹爱将如夏贵等人企图援助襄阳,但一直也未能如愿。元军一方,由于忽必烈坚持全国为上,攻城为下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策略,希望通过围困使宋军自动投降,以减少伤亡,使生灵免于涂炭,也不急于攻城。转眼已经相持到了1271年夏天。

    这天清晨,襄阳守将吕文焕带着他的一个门客早早地登上城楼,向城南眺望,太阳渐渐升高了,吕文焕焦急地问门客:埋伏好了吗?

    门客说:将军放心,早已埋伏好了。

    前两天,从临安传来消息,说是朝廷要派高达来襄阳,吕文焕听说以后,心里很不安,高达是宋朝的名将,行军打仗,排兵布阵,都是行家里手。但因为他瞧不起贾似道,不为贾似道所容,必欲杀之而后快。而吕家是贾似道的亲信,和高达自然冰炭不容。如果高达真的到襄阳来了,吕文焕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吕文焕听到消息以后,就急忙和他的门客商量,无论如何要阻止高达来襄阳。门客眼珠一转,说道:这好办。他在吕文焕耳边悄悄的献上了一条妙计,吕文焕一听大喜,吩咐依计而行。

    这时,门客指着远处说道:将军你看,出来了。

    吕文焕远远看去,元军的营房里果然走出十来名士兵,门客已经观察了几天,摸清了元军的行动规律,每天此时,定然有一队士兵出来巡逻。元军士兵走到一个小山包,准备绕过山包返回营房,这时,从山坡上的树林里冲出几十名宋军的骑兵,一下子把他们包围起来,宋军人多,元军人少,三下五除二,就把十几个元军制服了,然后,放到马上,驰回襄阳城门。

    看看后面没有元军追赶,吕文焕向门客一挥手:快去写战报。要写成大捷!

    

    两天之后,贾似道在他的府第半闲堂接到吕文焕辗转送来的边报,略看一眼,冷笑道:吕六啊吕六,你倒跟老夫耍起小聪明来了!我会让高达去襄阳跟你一个锅里搅马勺吗?

    家人来报:殿前副都指挥使范文虎来访。

    叫他进来。

    范文虎走进来,他是刚刚死去的少师、卫国公吕文德的女婿。他向贾似道请安之后,呈上一幅画,贾似道展开一看,是夏圭的《风雨山水图》,夏圭是理宗皇帝时代宫廷画院的名画家,他的特点是采用中分线构图,或上下,或左右,人称夏半边

    贾似道问:从哪儿弄来的?

    买的。

    花了不少银子吧?

    周公只管收下。我知道周公这里没有夏半边的画。

    贾似道收起画,在太师椅上坐下,问道:有什么事,说吧。

    范文虎支支吾吾。

    在家里有什么话不好说?

    范文虎咽了一口唾沫,清了清嗓子,然后才慢慢地说:周公,干吗非要李庭芝去援助襄樊呢?我带着几万人进入襄阳,一仗就能把元军赶跑,只是不希望听命于别人的节制。功成之日,功劳都归于恩相。

    贾似道沉吟半晌,才说:既然把两淮交给你,你就相机而行吧。只是要找机会支援吕文焕一下,他那里日子很不好过。

    范文虎说:我一定尽力。

    

    十一、范文虎援襄

    范文虎从贾似道那里得到了尚方宝剑,他就觉得自己可以肆无忌惮,为所欲为了。他从朝廷的库府里弄了一些粮食、布匹,经运河运到镇江,从镇江水军中调集了几百条大船,集合了十万水军和他指挥的卫卒,他要甩开李庭芝独自行动,去襄阳援助吕文焕了。此时,原两淮制置使李庭芝还没有离开扬州,他毕竟对老将李庭芝还是有些忌惮,不敢明目张胆地到扬州发号施令,只好把物资在镇江悄悄地装船,悄悄地调兵。

    江边,水军士卒在六月的骄阳之下,汗流浃背地装船、打点行李。不远处,一艘官船上,范文虎正和他的小妾喝酒。小妾坐在他的大腿上,范文虎夹一口菜,送到小妾嘴里,小妾把酒杯送到范文虎的嘴边,两人你来我往,任情嬉戏,范文虎一边喝酒,一边把手伸进小妾的怀里,慢慢地向下游移,小妾也就势滚进他的怀里哧哧地笑。在一旁斟酒、打扇的丫环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木然地各司其职。

    一个跟班冒冐失失地一头撞进来,见状,刚要退出去,范文虎一挺身,坐起来,问道:什么事?

    跟班战战惊惊地说:李庭芝派人来了。

    范文虎对小妾和丫环说:退下!

    等小妾她们走到后舱,范文虎才对跟班说: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身穿白縀长袍,头戴幞头,手拿一把平江纸扇,落落大方地躬身施礼:拜见范将军。在下陸秀夫,在李制置帐下供职,掌管机宜文字。

    范文虎略一欠身:陸先生,久闻大名。不知李制置有何吩咐?

    陸秀夫答道:李制置奉旨和将军一起援助襄阳,不知将军作何安排?几时行动?

    ......范文虎假作为难地说,本人也想早日出兵援助襄阳,以解襄樊之围,只是还没有接到圣旨,不好擅自行动,一俟圣上有旨,我当立即通报李制置,协同出动,还望李制置耐心等待一些时日。

    那好,在下就这样回复李制置。告辞。说着,一拱手,走出船舱。然后回转身对范文虎说,留步。

    陸秀夫走到岸上,环顾江边,然后登上一条小船,向对岸驶去。

    官船上,范文虎生气地说:哼,他倒先找上门来了!扭头对刚刚送客回来的跟班说:传令下去,抓紧装船,今夜秘密出发!

    

    陸秀夫是景定元年的进士,刚中进士就被李庭芝召到淮南幕府,一呆就是十年,由于他性格沉静,文思敏捷,又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深得李庭芝器重,凡重要的事情都交给他去办,他也从不辜负李庭芝的信任。

    陸秀夫回到扬州李庭芝的府上。李庭芝迫不及待地问道:范文虎怎么说?

    陸秀夫坐下,喝了口水,微微一笑说:他口头上说还没接到圣旨,请你耐心等待,我看他那架势,是要独自行动,几百条大船正在紧锣密鼓地装粮食、布匹,大概不是送给蒙古兵吧?

    李庭芝哼了一声:这个生瓜蛋子,他是要争功啊!也好,让他尝尝蒙古铁骑的厉害吧。你还真说对了,他不把那些物资送给蒙古兵才怪呢!

    陸秀夫不解地看看李庭芝。

    李庭芝冷笑一声:等着瞧吧。李庭芝是宋朝宿将,阅人多矣,他对南宋的文臣武将了如指掌,一个初出茅庐的黄口小儿,想凭个人那点血气闯出名头,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范文虎果然乘夜间出发,指定他的心腹作为先锋在前面开路,由水军护卫装载物资的船只,自己和小妾在官船上殿后。他自觉行动诡秘,无人知晓,可他没想到,他的船队刚刚启锚,就被一双眼睛摄入眼中,这双眼睛神不知鬼不觉地跟了他很长一段水路,待确定他是要往襄阳去的时候,红光一闪,隐没在暗夜之中。

    五更时分,这道红光闪进张弘范的大帐。

    张弘范睡意正酣,忽然觉得鼻子里出奇的痒,一睁眼,见乌兰正拿着一根纸捻搔他的鼻孔,他张开双臂正要抱她,乌兰轻轻一闪,躲开了:快起来,有重要军情!

    张弘范穿衣服的时候,乌兰把她看到的情况简略地告诉了张弘范,然后她说:我和你一同去见阿术元帅,让他早作防范。

    张弘范犹豫了一下:你去好吗?

    乌兰说:没事,走吧。

    他们赶到卧佛寺的时候,阿术已经起床了,正在偏殿外舞剑,见他们匆匆忙忙地进来,先是一惊,然后高兴地说:乌兰?你怎么来了?

    张弘范向阿术施过礼,开口问道:你们认识?

    阿术说:国师八思巴和国信使郝经的大弟子,谁不认识!转身问乌兰,你从哪儿来?

    乌兰指了指张弘范说:从他那儿来呀。

    不知不觉间,驻守在百丈山的阿剌罕迈着鹭丝般的大长腿走了进来,听乌兰说一大早从张弘范那儿来,噗哧一乐,对张弘范说:你小子艳福不浅哪!

    张弘范脸一红,讪讪地说:别胡说八道。

    乌兰落落大方地说:我就是和仲畴在一起,你管得着吗?

    阿剌罕笑着说:嗯,一只健壮的公狼,一只漂亮的母狼,好,恭喜了。说完,滑稽地拱手弯腰,一躬到地。

    乌兰乘机拍了拍阿剌罕的头:孩儿,免礼。

    众人哄地一声大笑起来,笑得阿术的随从们也都出来看热闹。

    阿术止住笑,问乌兰什么事,乌兰把她看到的情况告诉阿术。阿术的脸上顿时凝重起来,他对随从们说:快去通知各路将军,立即到这儿来。

    昨夜一场大雨,汉水涨了。611亭午时分,范文虎的船队沿汉水浩浩荡荡驶近襄阳。此时,蒙古的军队已经严阵以待了。阿术率领着张弘范、阿剌罕、李恒的部队排列在汉水西岸,唆都、阿里海牙和李进统领的张弘范的一部分兵马,东岸列阵。范文虎的先锋官根本不把元军的骑兵放在眼里,心里说,你们这些旱鸭子,老子水里来,水里去,你能奈何得了我?到了鱼梁洲,刘整训练的七万水军停泊在那里。

    唆都的儿子百家奴站在船头,穿一身战袍,舞两把板斧,威风凛凛地问道:来者何人?

    范文虎的先锋官好容易才看清那个圆滚滚的肉球,好笑地说:大宋殿前副都指挥使范文虎帐下先锋官,奉命前来为襄阳运送粮秣物资,识趣的,让开一条路,放我们过去,不然的话,把你丢到江里喂王八!

    囊加歹站到前面,和颜悦色地说:喂,先锋官,咱们商量商量好不好?你去跟你们的副都指挥使说,把船上的东西放下,人,你们带回去,给你们留一条生路,免得龙宫里盛不下这么多人,让龙王爷为难。

    先锋官听囊加歹一席含讥带讽的话,答道:你也别逞口舌之利,有种的,放船过来,咱们在水里见个高下!

    百家奴一挥板斧:上!

    元军的水兵经过两年多的训练,初次水战,觉得挺新鲜,挥舞着大刀长矛,箭一样冲向宋军的船队,大刀砍,长枪挑,凶狠无比。百家奴头一个跳上先锋官的船,没经几个回合,就把先锋官的脑袋劈成两半,一脚踢进江里。元军的船队从两侧顺流而下,包抄宋军的船只,捉对儿厮杀,宋军前面的船只抵挡不住,投降的投降,被杀的被杀,跳水的跳水,后面的船只顿时乱了队形,在江面上混乱行驶,挤成一窝蜂,许多船只进入了骑兵的弓箭射程之内,一阵乱箭,射死了许多宋军士兵,爬上岸来的,又被元军的马刀砍死,剩下的纷纷举手投降,不多时,宋军乱了阵脚。最后的几十只船见形势不利,掉转船头逃跑,两岸的元军见宋军逃跑,无奈箭射不到,眼睁睁,没办法。这时,只见张弘范指挥他两岸的部队把藏在树林里的船只拖进江里,把想要逃跑的船只兜头截住,又是一场混战,张弘范的槊一个个把宋军打下水去,李鏖手中的杀手锏沉重地砸在宋军头上,见红见白。李进则指挥小船穿梭于宋军的大船之间,见人就砍。已经改成戎装的乌兰白盔白袍,脚步轻盈,挥剑奋战,还要时时留心张弘范的安危,忽然,她看见张弘范背后一个宋军士兵的大刀朝张弘范的后背落下去,她急忙腾出一只手来,刹那间,一道寒光飞过去,一只峨嵋刺打偏了大刀,张弘范免遭一劫,峨嵋刺被大刀反弹,向下一滑,刺进宋军士兵的眼睛。宋军船大人多,眼看要冲开一条血路突围,这时,阿术指挥元军顺流而下,阿剌罕的狼牙棒把宋军的头盔砸成马蜂窝,唆都的流星锤锤锤见红,李恒和阿里海牙长剑飘红,剑剑不空。范文虎见状,拉着他的小妾跳上一只运粮船,狼狈而逃。其余的水军见主帅逃走,纷纷投降了。阿术站在岸上,笑容微露。

    满怀希望地站在襄阳城头观阵的吕文焕,看到宋军的惨败,长叹一声,双拳砸在垛口上。樊城守将范天顺听说范文虎率水军前来支援襄阳,也从襄阳和樊城之间的浮桥过来,登上城楼,和吕文焕一起观阵,当他看到宋军一败涂地,范文虎只身逃走,不禁仰身长叹:我的这位叔叔啊,好大喜功又不学无术,不知道丞相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真给大宋朝丢脸,给范家的祖宗丢脸哪!身为军人,败也当战死沙场,还有脸逃回去?

    范文虎仓惶逃走,惶惶如丧家之犬,看看没有追兵,才定下心来,沿着汉水来到郢州,他决定暂时驻在郢州,以收敛溃散的士卒。援襄溃败的事他没敢向朝廷报告,只是给贾似道写了一封信,说明情况。贾似道看了范文虎的信,觉得事关重大,也就压下没报。但是新任京湖制置使李庭芝自劾的奏折到了,弄得贾似道很尴尬。

    那是在范文虎兵败襄阳几天之后,百官上朝,度宗有气无力地坐在龙椅上听大臣们议论政事。忽然通事舍人带上一份奏折,并报告:京湖制置使李庭芝派人送来奏折。

    宦官转呈给度宗。度宗看了以后,脸上顿时变色,他把奏折交给监察御使陈文龙:你看看吧。

    陈文龙展开奏折,认得是李庭芝那刚劲有力的字体,他说,身为京湖制置使,援襄不力,致使范文虎兵败襄阳,损失几万水军和大批军用物资。请求朝廷给予他撤职查办。

    陈文龙向大臣们简略地转述了奏折的内容,大殿里一时间义愤填膺。

    度宗说:快请师相。

    这天贾似道没有上朝,他正坐着游艇在西湖上游玩,听说皇上召他进宫,慢慢地把游艇靠岸,然后坐上轿子沿苏堤朝皇宫走来。

    度宗又把奏折交给贾似道,耐心地等他看完,才问道:师相,你看这事怎么办?

    陈文龙没等贾似道张嘴,气愤地说:还能怎么办?先斩了范文虎! 

    贾似道瞪了他们一眼:砍一个人的脑袋还不容易?胜败乃兵家常事,打一次败仗就杀,以后谁还敢带兵打仗?目前国家正在用人之际,动辄就砍人的脑袋,将来谁去抵挡元军?

    那你说怎么办?

    李庭芝能够自责,这很好,就令他移驻郢州,伺机援助襄阳。范文虎权知安庆府,留在前线,戴罪立功。他忽然觉得还应该有个姿态,就说,皇上,还是我到前方督办一下吧。

    已经升任临安知府的黄万石知道贾似道的心理,不过是故作姿态罢了,何不投其所好,帮他唱好这出戏呢?于是,他又一次出班奏道:皇上,周公不能离开朝廷,不如让他运筹于朝廷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贾似道没有说话,但黄万石知道贾似道是感激他的。

    度宗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一挥手:就这么办吧,退朝!

    

    十二、李庭芝

    新任的京湖制置大使李庭芝在朝廷的催促之下,把帅府移到郢州,驻军在新郢、均州、河口一带。他知道,朝廷给他的使命是援助襄阳,可怎么援助呢?象范文虎那样带着物资沿江而上去闯蒙古军队的包围圈吗?那无疑是给蒙古军队提供给养。李庭芝才不那么愚蠢呢!他带着随行人员在郢州、均州、房州一带转了几天,当地的老百姓告诉他,均、房地区有一条清泥河,通往襄阳,进入汉水。他实地察看了一番,一个援救襄阳的计划在他的脑海里初步形成了。他命令驻在均州的部将限期打造一百条小船,又派陸秀夫去了临安,然后,沿汉水而下,到江陵会他的老朋友汪立信去了。

    小船沿汉水顺流而下,李庭芝站在船头,高大的身躯,威严的面孔,穿着战袍,戴着头盔,腰间跨一把长刀,在几个随行人员中间,鹤立鸡群,真象一个弄潮的将军。可谁又知道,在他的少年时代,却是一个聪颖过人,能够日诵数千言的学子。在他出生的时候,他家的房梁上长出了一颗灵芝,引得不少乡亲前来观看,都说这是祥瑞之兆,于是取名庭芝,字祥甫。要不是在他乡试的时候赶上蒙古国太宗窝阔台率军南侵,中个进士那是如探囊取物一般。然而,造化弄人,由于江防告急,身怀报国之志的李庭芝投笔从戎,效力于荆帅孟珙帐下。恰巧在他到来的前一天晚上,孟珙做了一个梦,梦见一队车骑拥着一个人称李尚书的人来访,孟珙见到李庭芝,看他英俊倜傥,玉树临风,高兴地对他手下的人说,我见的人多了,没有一个能比得上李庭芝的,将来他的名位一定会在我之上。当时四川也有战事,孟珙就派他到四川治理一个县,李庭芝到任之后,一手抓农耕,一手抓军训,一年以后,治下的老百姓且桑且农,知战知守,无事则植戈而耕,兵至则悉出而战,使得夔州的军事将领还把他的经验在自己的领地推广。淳佑初年,他终于有机会参加科举,考中了进士,又回到孟珙的账下,主管机宜文字。孟珙临终,把他推荐给贾似道,他感孟珙知遇之恩,竟为孟珙守孝三年。然后在贾似道帐下当制置司参议官,多年转战东西,戎马倥偬,战功卓著,被皇上亲点为两淮制置使,守扬州。

    李庭芝进到江陵,通报之后,他走进汪立信的帅府。

    汪立信正在书案上运笔疾书,见到李庭芝,非常高兴,连忙放下笔:哈哈,祥甫,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李庭芝也很高兴:北风。

    汪立信个子和李庭芝差不多,也很魁梧,圆圆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眼睛里有一颗罗卜花,人们背地里叫他瞎子。他在官场中没有任何背景,现在的位子是权兵部尚书、京湖安抚制置使、知江陵府,是靠他的战功得到的。他为人耿直,有话就说,不怕得罪人,所以他的位子总是朝不保夕,但他秉性难移,几经升迁罢黜,倒也变得宠辱不惊了。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李庭芝坐下:我来制置京湖。

    听说了。

    李庭芝叹口气:这是个棘手的差事。

    国事如此,勉为其难吧。襄樊是大宋朝的北大门,襄樊丢了,大宋朝就危险了。

    范文虎白白丢了几万水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呀!

    你那个老上司,任人唯亲。汪立信忽然想起李庭芝也曾是贾似道的属下,忙说,对不起,我不是指你。

    我明白。你道他为什么让范文虎任福州观察使?还不是从中制衡!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我知道。

    李庭芝询问地看着汪立信。

    你忘了十几年前的鄂州之战了吗?当时忽必烈势必要撤军,为什么?蒙哥死在合州的钓鱼山,他得回去争夺皇位。可对外却说要去攻打临安,贾似道吓坏了,赶紧派人前去求和,还答应岁岁纳币。这事除了皇上谁都知道。要不,为什么郝经来了,却扣在真州不放?

    你说这一次他还要……”

    这一次他下的赌注会更大,不仅纳币,还要裂土求和,划江而治。这是大宋朝的传统,咸平年间,辽军打到了澶州,真宗皇帝御驾亲征,宋军已经围住了澶州,眼看就要打败辽军,萧太后害怕了,派人讲和,可真宗皇帝就怕打仗,巴不得赶快讲和,只要辽军北撤,纳币也在所不惜。本来可以打胜的仗,结果却订立了丧权辱国的澶渊之盟;庆历年间和西夏的战争,西夏虽然取胜,但已国力衰竭,不堪重负了,只要再打下去,西夏必败,仁宗皇帝却主动提出议和,每年给绢,给银子、给茶叶。只要你不打我,给什么都行。将帅们拼命打下的江山都可以拱手送给别人。

    你也别净说气话。

    不是气话,大宋朝积贫积弱,就是因为重文轻武、守内虚外的传统造成的。

    无论如何,做为军人,咱们还得为朝廷尽忠。

    那是当然,要不是军人的这点忠心,宋朝的国祚能延续至今吗?所以你还要尽心尽力,援助襄阳。有什么办法吗?

    李庭芝向汪立信和盘托出了他的想法。

    汪立信说:好,好。

    最大的障碍是刘整为元军训练的水军。这个刘整,竟然背叛朝廷!

    要怪先怪吕文德和俞兴排斥异己,贾似道一手遮天。

    我要先给刘整一点颜色看看!

    什么颜色?

    让忽必烈杀了他。

    ……

    李庭芝笑而不答。

    

    十三、李庭芝援襄

    过了几天,陸秀夫从临安回来了。

    李庭芝从江陵回来,就派陸秀夫到临安去见贾似道,由于事关机密,他只让陸秀夫给贾似道带个口信。

    陸秀夫拿出从临安带回来的委任状、金印、和兵符交给李庭芝,丞相说,那件事就按你说的办,东西都准备好了。

    李庭芝把东西锁在一个匣子里,对陸秀夫说:你去寺院里把永宁和尚找来。

    不一会儿,身穿袈裟的永宁和尚来到帅府,躬身施礼以后,李庭芝请他坐下:有件事想烦劳大师辛苦一趟。

    永宁和尚双手合什:将军尽管吩咐。

    李庭芝拿出那个匣子,对永宁和尚说:请大师带上几个人,把这个匣子送到襄阳城外,交给刘整将军。

    永宁和尚问:刘整将军驻扎在襄阳什么地方?

    我也不太清楚,你到襄阳随便问谁都可以找到,没有人不知道刘整将军。如果实在找不到刘整将军,交给别的将军也可以。

    永宁和尚起身告辞。

    李庭芝说:请大师尽快成行,越快越好。

    永宁和尚说:小僧回去准备一下,立刻上路。

    李庭芝送走永宁和尚,立即起身往均州去了。

    均州座落于武当山下,山势险峻,风光秀丽。几条溪水从山上下来,到这里,汇成一条小河,名曰清泥河。水不大,只容小船行驶。

    李庭芝看到一百条小船已经如期造好,立即从军队和民兵中招募勇士,不几天,三千勇士就整整齐齐地列队在河边的广场上了,他的下属还把选出来的两个首领带到李庭芝面前,介绍说,一个叫张贵,人称矮张,一个叫张顺,人称竹园张。李庭芝看上去,张贵大约三十多岁,身材不高,粗壮敦实,孔武有力;张顺却有五十多岁了,额头上已经爬着几条皱纹,象一截竹篙,挺拔强健。

    李庭芝对他俩说:此一行风险很大,要在元军封锁的汉水中闯出一条路来,把物资送进襄阳。襄樊的得失,就系于你们一身了。拜托!

    二张同声说道:将军言重了,为朝廷效力,义不容辞。

    好,本帅委任你们二人为都统,全权处理此行的一切事宜。

    李庭芝下令每三条小船连成一组,中间装上粮食、布匹、食盐,两边载人和武器。

    船装好以后,李庭芝把三千勇士重新集合在河边的广场上,命士兵抬上几桶酒来,给每个勇士倒上一碗酒,李庭芝自己也端起一碗,对勇士们说:襄樊的士兵们已经坚守了五年,没饭吃,没衣穿,也没有食盐,你们这一去,就是为他们送去给养,襄樊城外,已经被元军包围,汉水江上,也有水军把守,此去难免一死,如果有谁顾惜性命,可以退出来,我不怪你,他看看人群,没有一个人站出来,然后接着说:好,请大家喝下这碗酒,以壮行色!众人一齐端起碗,把酒喝干,然后,把碗扔在地上摔碎。

    半夜里,船队悄无声息地出发了。每条船上都装上了事先准备好的火枪、火炮、烧红的炭盆、斧子、弓箭,勇士们各自带上刀枪,约定了以红灯作为信号,张贵带头,张顺殿后,静悄悄地开拔,直指襄阳。

    黎明时分,船到磨洪滩,张贵见江面上布满了元军的船只,他明白,此时只有一闯。于是他命令士兵们做好战斗准备,一马当先,冲入元军阵中。好在天刚蒙蒙亮,大部分元军还在梦乡,守夜的元军数量不是太多,只有一部分船只进行抵抗,也只有稀疏的箭支射过来。船上的勇士有的用炭火烧红铁索,再用巨斧砍断,有的下水锯断木桩,有的对付元兵的水军,勇士们动作协调,配合默契,虽然障碍重重,进展倒还算顺利。

    万山堡外,张弘范正在练剑,他先是听见刀剑声,喊杀声,放眼看去,影影绰绰看见西边有战事,很自然地想到大概是宋军要冲进来支援襄阳。于是他赶快回到堡内,命令士兵们起床上船,加入战斗。不久,驻守在万山上的李恒也带着他的骑兵赶来参战,水中的战斗骑兵无用武之地,他们就用弓箭向宋军射击。

    张弘范的介入,大大延缓了宋军船队前进的速度。士兵们用大刀、长矛、弓箭向宋军的船队发起猛攻,李鏖首先跳到宋军的船上,挥舞双锏,如入无人之境。不少宋军勇士掉到江水里,但船上船下的士兵仍在拼死苦战。张弘范的船只不多,难以遏制宋军的前进。张弘范心想,刘整怎么回事?为什么不组织抵抗?他派人过江去通知刘整。不一会儿,派去的士兵回来了,告诉他说,刘整被召到朝廷去了,阿里海牙将军已经带士兵过来增援。

    襄阳城内,很早就起来巡视城防的吕文焕也看到了汉水江中的战斗,他马上意识到朝廷派人支援他们来了,他心里一热,赶紧传令,派船队前去接应。

    阿里海牙刚刚投入战斗,襄阳城内的宋军船队就驶出城门参战了,他们被困得太苦了,好容易盼来了增援,士兵们无不冒死相拼。两面夹攻,张弘范和阿里海牙顿时感到吃力,不多时,张贵的船队就进了襄阳。张贵检查船只,物资没受多大损失,士兵也减员不多,但唯独少了张顺。

    

    十四、反间计

    刘整回来了。

    刘整从大都回来了!

    去大都的十几天,真是恍如隔世啊。

    刘整一进大都,就被带到枢密院,进入大堂,他就感到气氛不对,同知枢密院事伯颜高高坐在大堂上,见到刘整,也不让坐,威严得如同閰王一般,开口就说:刘将军,你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说着打开了书案上的一个匣子。

    刘整走近一看,不禁目瞪口呆。匣子里有宋朝皇帝任命他为卢龙军节度使的委任状、金印和兵符,还有封他为燕郡王的圣旨。他大吃一惊,这些东西,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怎么就会一下子弄到大都来了?这无疑是宋朝有人施反间计来陷害他,这些东西是铁的证据,他百口莫辩,看来今天是死到临头了。想到这里,他反倒冷静下来,坦然地对伯颜说:丞相,既然你手里有这些东西,我大概难逃一死,临死之前,得让我把话说明白,这些东西,我不知道,也没见过,分明是有人挑拨离间,想置我于死地。我没法证明我是清白的,死就死了,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憾?想当年,我是被宋朝的权臣所逼,走投无路,念当今皇上是成吉思汗的后代,是可以成就大事的人,我是主动弃暗投明,追随其后的,这么多年来鞍前马后,心无二志,苍天可鉴。宋朝对我使用如此手段,也说明他们怕我,怕我为元朝所用,倒令我稍感欣慰。请转告皇上,我问心无愧。要杀要剐,请便吧!

    伯颜一拍书案:枉自皇上这么多年来对你信任有加,没想到你竟然身在曹营心在汉,死到临头,还敢狡辩。拉出去,砍了!

    刘整冷笑一声:不劳大驾,我自己会走!一转身,迈步就走。

    此时,忽必烈从幕后走出来:刘将军,慢!

    刘整转过身来,忽必烈已经走到他身边,动手为他搬了一把椅子:刘将军,请坐。

    刘整当然不敢坐下。两个人都这样站着。

    忽必烈说:委屈你了。我们也知道你是清白的,但东西在这儿,也不得不证实一下,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忽必烈走到书案后面落坐,刘整这才坐下。

    忽必烈对侍卫喊道:带上来!

    被带上来的是永宁和尚一行。

    忽必烈说:你们的李制置是个熟读兵书的人,此次可谓用心良苦,但他枉费心机了。对侍卫一挥手:拉出去!然后,对幕后一招手。

    伯颜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盘子。

    忽必烈说:刘将军,朕知道你对朝廷的忠诚,特赐你金虎符,并委任你为汉军都元帅,和平章阿术一起,共商攻取襄樊大计,希望你不要辜负朕的期许。

    刘整跪下谢恩。

    一场虚惊过后,刘整带着复杂的心情回到襄樊前线。当他听说在他离开的这一段日子里,李庭芝竟派船成功地将军需物资送进襄阳,他更加感到对方此计的高明,还有李庭芝的才智。他在他的大帐里遥望着远处的襄阳城,咬牙切齿地说:别得意,我迟早要让你们粉身碎骨!话没说完,阿术进来了:刘帅,骂谁呀?

    刘整有些不好意思,忙说:元帅请坐。

    阿术说:刘帅因祸得福,恭贺恭贺!

    全靠皇上圣明。元帅有何吩咐?

    阿术把嘴靠近他的耳边。刘整听完,一拍大腿:好!  

    

    就在刘整咬牙切齿的时候,吕文焕正和张贵站在襄阳的北城墙上。面对着滔滔的汉水,面对着对岸唇齿相依的樊城。由于张贵的到来,吕文焕心里多了一点底气,他正在试图说服张贵,希望他能够留下来,共同守卫襄阳,毕竟这是三千勇士,是一支不小的有生力量。

    张贵没有同意,他不愿意离开李庭芝另外投入别人的旗下,也不愿意被人包围着过日子,他要离开这里,他的任务完成了。他对吕文焕说:我得回去向李将军交差。昨天已经和范文虎取得了联系,今夜子时出发,他在郢州接应我们。

    吕文焕失望地说:好吧,君子不强人所难。今晚我给张都统饯行。

    半夜里,襄阳城北门大开,百十条小船鱼贯而出,张贵率领他从均州带来的三千勇士要取道新郢,凯旋而归,他们象百十条鱼,在汉水中纵横驰骋。当他们的船队转而向南,驰过鱼梁洲的时候,江上突然灯火通明。张贵一看,两边尽是元军的船只,他叫声不好,待要回船,已经迟了,只得命令士兵全力冲过去!刘整也不说话,只奋力擂动战鼓,于是,一场短兵相接的水战拉开大幕,刀剑的碰撞声,落水的噗通声,充斥了汉水江面。

    张贵毕竟是惯于水战的都统,他带领的毕竟是百里挑一的勇士,虽然和刘整的水军兵力悬殊,但半个时辰之后,他们竟奇迹般的冲出了二三十条船,千数来个人,他们不敢恋战,急速顺流而下,直奔郢州。

    天蒙蒙亮,船队到达了郢州的龙尾洲,张贵看到了火光,他的心落到肚子里了,事先,他派士兵送出的信中,和范文虎约定,要他们到龙尾洲接应,举火为号。船到火光处,有人喊道:张都统,张弘范恭候多时了!迎接他的不是范文虎,竟然是元将张弘范。张贵的心一下子凉了。

    原来,昨天李进和士兵正在江上巡逻,士兵看见有两团柴草在江面上飘浮着,士兵们就用钩子去钩,结果,钩上一个人来,一经审问,那人说是襄阳派他们去郢州送信,夜里,张都统要带人从襄阳去郢州,请范文虎在龙尾洲接应他们,那人还招供,送信的还有一个人。李进忙派人去打捞另一堆柴草,柴草是打捞上来了,却没有人,溜了。李进报告了张弘范,张弘范请示阿术,主动请缨到龙尾洲接应张贵。张弘范来到龙尾洲,又不见范文虎,捉住两个放哨的士兵,放哨的士兵说,范文虎听说张弘范要来龙尾洲,事先已经撤回郢州了,张弘范不费一兵一卒,占领了龙尾洲。

    张贵已经是筋疲力尽了,身上几处受伤,他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结果,事已至此,只有拼死一战,张都统岂能束手就擒?他向士兵们喊道:弟兄们,我们没有退路了,拼吧!然而,他们没能坚持多长时间,士兵们大部分战死,张贵被擒自戕而死,还有几个举手投降了。张弘范大获全胜。

    回到襄阳,张弘范让几个投降的士兵把张贵的尸体抬到城下,吕文焕远远看见,派出一队士兵,杀死降卒,把张贵的尸体运回来。船行到城门附近,士兵们看见江边上有一具尸体,走近一看,大家全都愣住了,原来是张顺,身上中了四枪六箭,仍然手拿弓箭,怒气勃勃,栩栩如生。众人把他和张贵一起运回城里,吕文焕一见二张,伏尸痛哭。尔后吩咐将二张厚葬,立祠建庙,以供祭祀。

    

    十五、断其一翼

    忽必烈正在他的寝宫里看一份奏折,不时低头沉思。在自己的寝宫里,他还是喜欢穿宽大的蒙古袍子,舒服,随意。除了上朝之外,他还不习惯穿汉族皇上的龙袍,紧巴巴地象是在演戏。他看完奏折,轻轻放在桌子上,使劲抹了一把脸,又站起来活动活动腰肢。

    门帘一挑,同知枢密院事伯颜进来了,他们是老朋友,在私下里,是不行君臣之礼的。

    伯颜坐下,忽必烈把奏折递给他。伯颜看完奏折,眯着眼思索了一下,然后说:阿术说得有道理,对襄樊的包围已经进行了四年,宋军还没有投降,原因有二:一是他们寄希望于朝廷的支援,夏贵、范文虎都曾经对他们进行援助,李庭芝竟然把物资送进襄阳。二是襄阳和樊城唇齿相依,互相鼓励,互相支援。打掉樊城,断其一翼,吕文焕就会更加孤独,会加速他的投降。我看可行。

    忽必烈说:我也这么想。但要尽量争取吕文焕,他是宋朝名将,留下他,将来还要为我所用。不过,在攻城之前,要做好各方面的准备。说着,他拿出两张地图,一张是北宋年间沈括的《天下州县图》,还有一张是《南宋州县图》,前者伯颜见过,后者是他第一次见到,便问:这一张是从哪儿搞到的?

    忽必烈神秘地一笑:是几年前我吩咐乌兰那娃儿弄的。她在江南游历了几年,还真画出来了。

    真是个奇女子。伯颜说,听说近来和张弘范来往很密切。

    忽必烈抬头看看伯颜,然后哈哈一笑:好啊,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好!然后指着地图,对伯颜说:只攻樊城,毫无问题,但外围的防范要周到细致,确保万无一失。你记住,命令赛音谔德齐、郑鼎率兵从陆路和水路并进,进攻嘉定,牵制东面宋军的支援;命令汪良臣、彭天祥从重庆出发,扎剌不花从泸州出发,立吉思从汝州出发,牵制西面宋军的援助;一旦战斗打响,两淮的军队必然由长江进入汉水,进行支援,我们要在两淮增兵,把淮军死死地绊住,让他们动弹不得,命令河南等路统军副使董文炳任枢密院判官,行淮西枢密院事,在淮河两岸筑正阳城,这样,我们进攻樊城,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呃,我曾经向宗王阿不哥要过制造大炮的工匠,前几天他派了两个人来,一个叫阿老瓦丁,另一个叫亦思马因,还带来了回回炮,把他们也派到樊城去,帮阿术他们攻城。另外,在对樊城发起攻击之前,把张弘范调到鹿门堡镇守,要确保拦截住宋朝对襄阳任何形式的援助,一只鸟儿也不准飞进去。

    要不要让东路赛音谔德齐他们顺便攻取真州,先把国信使郝经救出来?我担心一打起来,郝经会有危险。

    忽必烈摇摇头:不必。郝经会安然无恙。贾似道不敢动郝经一根毫毛。

    伯颜见忽必烈胸有成竹,笑问道:你就那么有把握?

    忽必烈笑道:知己知彼嘛。我留郝经在那儿,另有用途。

    什么用途?

    忽必烈诡秘地一笑:你等着瞧吧。 

    伯颜说:噢,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

    心照不宣吧。

    二人纵声笑起来。

    忽必烈止住笑,对伯颜说:别忘了,要及时给郝经的家里送粮食和银子,我们不能亏待了他的家人。

    伯颜说:这个不劳吩咐。 

    

    十六、打掉樊城

    1273年正月初十,半夜里,樊城守将牛富起来巡夜。他身穿战袍,腰挎战刀,逡巡于值班的士卒中间,他看见士卒们十分警觉,就放心地走上城楼。半弯新月挂在天上,给本来就寒冷的天气增加了几分严寒,不一会儿,他的战袍上就结了一层白霜。他通过瓮城走到外城的城廓,城墙的雉堞反射着冷冽的月光。士卒的枪头和缨穗也都镀上了一层霜雪。他一边和士卒们打招呼,一边由北向南巡视。

    忽然,他听到汉水中有轻微的声响,借着月光仔细一看,见江中有不少船只向着襄阳和樊城之间的浮桥驶去,他意识到,大概是元军要毁掉浮桥,切断襄阳和樊城之间的联系!他立刻感到大事不妙,几年来,襄阳和樊城就是靠这座浮桥进行联系,互相鼓励,互为唇齿,才坚持到如今,如果浮桥被毁,一旦有事,双方将难以互相支援,就会被元军各个击破。一城失守,另一城就会更加孤立,难以固守。他掂量得出事态的严重性,一面派士卒向樊城守将、京湖都统制范天顺报告,一面匆匆忙忙写了一个便条,绑在箭杆上,朝襄阳城头上射去。

    牛富是霍丘人,是侍卫兵马司统制,他原来和吕文焕一起守卫襄阳,去年,吕文焕怕范天顺力量单薄,就把牛富派过来帮助范天顺。

    在牛富等待范天顺的时候,浮桥上已经起了火,火光中,牛富看见元军不断用铁桶把燃油泼到浮桥上,火势越来越猛,这时候,牛富听到城门在响,他看见范天顺已经带领一队士兵冲向江边。但是还没到江边,就被埋伏在半路的元军拦住厮杀起来,眼看元军越来越多,看来是决计不让宋军接近浮桥。范天顺眼看冲不过去,为了保存兵力,下令士兵撤回城里。牛富看见襄阳城里也冲出来一队士兵,面对元军的凌厉攻势和浮桥上的熊熊大火,也无可奈何地退了回去。

    浮桥垮了!牛富心头升起一阵悲凉。

    只听阿里海牙喊道:撤!两军相持已久,牛富不仅认得出元军的每一个将领,连他们每个人的声音也能分辨得出来。

    他听到百家奴问道:水下的木桩怎么办?

    阿里海牙说:留着,留着挡他们自己的路。

    浮桥的大火烧到黎明时分,牛富在曙光中看到,樊城已经被元军紧紧包围起来,他心里升起一股豪情:五年了,是该了结的时候了!来吧,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太阳升起来了。元军的进攻也开始了。

    范天顺和牛富还有裨将王福从城楼上看见元军开始攻城,范天顺说:牛将军,你负责西面,我负责北面,王福负责东面,南面是汉水,城墙高大坚固,元军不会从南面进攻。元军来势猛,听说最近又调来了大炮,万一支持不住,听我的锣声,迅速撤到内城坚守。各就各位吧。

    宋军被围困五年,已经苦不堪言,今天终于有了一决胜负的机会,胜了,他们就会摆脱饥饿,摆脱心理上的巨大压力,他们要为樊城而战,也为自己而战。他们手握大刀,身背弓箭,正在摩拳擦掌。

    牛富看到,城外的元军开始了总攻。云梯已经架起,但城墙上的箭如飞蝗般射下去,云梯上的士兵爬不到顶就被射成刺猬,纷纷滚落,或者被城墙上推下的石块砸伤。一时间难以上来,少数爬上城头的,也被城墙上的士兵杀死,踢下城墙。牛富颇有信心,沉稳地指挥着士兵。西北角上,唆都头上顶着一副马鞍,挥舞着流星锤,飞快地冲上城墙,然后扔下马鞍,抡开流星锤,砸死不少士兵,乘他的云梯近处没有宋军士兵放箭的空隙,他的儿子百家奴也跃上城头。唆都一边挥舞他的流星锤,一边对百家奴喊:快去接应张弘范!百家奴看见张弘范在他的北面,就朝北面冲去,一路上,把他的板斧舞得风雨不透。张弘范的头上箭羽稀疏了,几下子就窜上城墙,但还是中了一箭,他拔下箭来,继续用槊连挑带刺,转过西北角向东去支援阿里海牙,还不忘对百家奴说了声谢谢。百家奴应了一声不说这个,就朝南接应李恒和阿剌罕去了。牛富一边战斗,一边观察形势,眼看宋军士兵抵挡不住了,只听一阵锣响,他对士兵一挥手:撤!士兵们迅速地夺路撤进内城,并且很快关闭了城门。

    张弘范斗得正酣,忽听一阵锣响,转瞬之间,城墙上没了声响,没了人影,只剩下一些宋军的尸体,宋军已经退到内城去了,内城是用石头砌成的,无疑要比外城坚固多了,攻打起来,必然要多费一番周折。他不由的暗暗佩服起那个范天顺来。这时候他才感觉到了胳膊上的疼痛,血已经渗到战袍外面。乌兰走过来,小心翼翼地给他包扎好伤口。

    阿术登上城墙,看到元军在外城无计可施,只喊了一声:大炮!

    牛富已经站在内城的城头上,他看见内城之外到处都是元军,外城的城门已经打开,两个西域人指挥元军士兵推过一门大炮,停在外城门口,那两个西域人架起大炮,放进炸药,对阿术点了点头,阿术说:放!只听轰、轰两声,内城被炸开了一个缺口。牛富赶忙指挥士兵守住缺口。元军象洪水一样从缺口湧进来,双方立即展开了一场短兵相接的肉搏战。牛富一边搏斗,一边察看战况,开始时,双方势均力敌,但后来,元军越来越多,宋军士兵渐渐不支,他当即做出决定,化整为零,展开巷战。士兵按照他的指挥,分散到各个街道上去了。

    刀枪声,喊杀声,响遍全城,牛富带领一小队士兵,战斗在通往衙门的街道上。他曾经碰到过范天顺,范天顺一边战斗,一边往衙门退去。喊杀声渐渐低落下去,爆炸引起的大火在全城蔓延开来,牛富知道大势已去,他要去找到范天顺,和他商量一个对策,一年多以来,他知道范天顺是个有勇有谋、忠于朝廷的人,和他的叔叔范文虎不是一路人。这时,裨将王福也退到这边来,两人一起往衙门且战且退。衙门已经起火,他们冒着大火冲进去,一进门,牛富倒抽一口凉气,范天顺已经自缢而死。他身旁的柱子上有一行血书:生为宋臣,死为宋鬼!牛富只觉得一股血气湧上心头,既然无力回天,那就相伴而行吧,想到这里,他一头撞到范天顺写着血书的柱子上,王福想抱住牛富,想对他说,与其自杀,倒不如战死,还可以多杀几个元军。他没有抱住牛富,走近一看,牛富已经气绝身亡。王福看看身边已经没有几个士兵,一咬牙,投身火海。

    张弘范追到这里,见此情景,心中油然升起一种敬佩。眼前只剩几名宋兵,他的士卒们还要厮杀,张弘范止住他们,命令他们:救火!

    说完,转身离开了。

    

    十七、襄阳易帜

    襄阳守将吕文焕一大早就登上城楼。樊城失守一个半月了,这些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好像热锅上的蚂蚁,惶恐,不安,心惊肉跳。樊城丢了,襄阳就首当其冲了,他自己该何去何从?突围?小小襄阳,被几万元军围得水泄不通,几乎没有半点成功的希望;坚守?元军把他与朝廷的一切联系都掐断了,襄阳被围困了五年,粮食没了,有人死了,人们把他的尸体割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布匹没了,士兵和百姓衣不遮体,许多人用朝廷的纸币做成衣服穿;柴火没了,人们拆下房子上的木料当柴烧。李庭芝派张贵和张顺送来的物资解了燃眉之急,但对全城几万军民来说,只是杯水车薪,还能指望朝廷的援救吗?等到实在支持不住的时候怎么办呢?他不敢想下去了。这几天来,他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右眼也没来由的频频跳动,他知道,元军的进攻是迟早的事,但是,作为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面对战争,他还从来没有胆怯过,这一次是怎么了?

    他真的希望出现奇迹,希望朝廷派大批军队冲破元军的封锁支援襄阳,或者运来大批的粮食、布匹使他的军队和百姓能够有力气和元军抗衡。然而,一天天过去了,他望眼欲穿,连一只鸟儿也没有飞进来,朝廷让他失望了。但他还是每天到这儿来,向着朝廷所在的方向跪下祈祷、乞求、哭泣着向朝廷诉说。此刻,他还是下意识地走到城垛前向城外张望,汉水是那样平静,缓慢地流着,江边上还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山,静静地矗立着,树,静静地挺立着,连天上的云也似乎静止不动,这该死的寂静,正在酝酿着什么?他恨不得即刻就挺枪跃马和元军决一死战,即使战死,也比这不死不活的被困要好。他知道这种急躁的情绪对一个将军意味着什么,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远远的,一个顶盔贯甲的人骑马向他走来。他不用看就知道是刘整。这几天,刘整每天都来和他攀谈,劝他归降。一个城墙上,一个濠沟外,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刘整走近护城河,襄阳的护城河很宽,大约有五十来丈,这是1239年宋将孟珙收复襄阳之后,经过多年的苦心经营,把襄阳建成为一个城高池深的战略重镇。襄阳的护城河可以说是当今世界上最宽的护城河了,刘整和吕文焕说话,也不得不大声喊叫:吕将军,我们谈了几天了,襄阳的形势一清二楚,你还能坚持多久?别再执迷不悟了!

    坚持一天算一天,大不了城破人亡,军人就该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只要一息尚存,我就要为朝廷坚持下去!

    为一个腐败的小朝廷,值得吗?你就不顾惜几万百姓和士兵的性命吗?

    我不象你,为了一己之私,就背叛朝廷,做蒙古人的鹰犬。

    良禽择木而栖。我是为将军你着想,还望吕将军三思。

    吕文焕不想再和刘整纠缠,他对手下的士兵说:放箭!

    几十只羽箭向刘整射去。射程太远,刘整又穿着铠甲,没有射中,刘整调转马头,跑回去了。

    刘整走了,吕文焕倒觉得若有所失。其实他自己也明白,他是在刘整面前硬撑着,色厉内荏。他也明白朝廷是顾不上他了,他自己也对朝廷没有信心了,硬撑下去,靠他这点兵力,只有死路一条。真的如刘整所说,举手投降,他还真有点不甘心。唉!

    

    卧佛寺。

    阿术正在和将领们议论夺取襄阳的事。樊城被攻陷之后,他们想从心理上给吕文焕一定压力,故迟迟没有对襄阳采取行动。部将们一致要求一鼓作气,拿下襄阳,以免夜长梦多,万一南宋朝廷再采取援助行动,就会多费周折。经请示忽必烈,忽必烈依然认为有可能使吕文焕不战而降,要求他们尽最大努力,尽量不诉诸武力,争取和平解决,并派人送来给吕文焕的诏书。不过也没有关上武力解决的大门。这几天,他们一直在通过刘整说服吕文焕,希望吕文焕能够认清形势,不再做无谓的牺牲。

    这时,刘整气昂昂地走进来,没好气地说:这个吕文焕,顽固不化!

    阿术问:怎么啦?

    刘整没有说被乱箭射回的事,只说:针插不进,水泼不进,负隅顽抗。干脆,攻城!我要让他碎尸万段!一边说,一边做出刀劈的手势。

    张弘范笑了笑:刘将军稍安勿躁,皇上的意思,为了城里几万无辜的平民百姓,还是要争取不战而屈人之兵。

    刘整说:我是不想再和他白费唇舌了。

    阿术看看张弘范,张弘范点点头。阿术对身边的侍卫说:传令下去,近距离包围襄阳!

    元军还真是雷厉风行,不到半个时辰,就完成了对襄阳的近距离包围,刘整率领的水军也从汉水江面上堵住了襄阳的北门和东门。攻打樊城的器械全部运到襄阳城外,连那威力巨大的回回炮也架好了。

    阿术看着城头上已经严阵以待,一挥手:开炮!

    西域来的炮手一拉弦,轰然一声,城头的谯楼垮塌了。

    阿里海牙纵马跑到护城河边上,对着城墙喊道:吕将军,你还想做困兽之斗吗?

    吕文焕从城墙上露出头来:你们不是包围了吗?你们不是开炮了吗?那就打吧!

    阿里海牙说:不,我们皇上非常仰慕你的才干,希望你能弃暗投明,共创大业,要不然,破你的襄阳不过是举手之劳,我们干吗非要等你五年呢?你如果不信,我这里有皇上给你的诏书。

    吕文焕说:拿来吧。

    阿里海牙说:你派人过来吧。

    吕文焕想了想说:你派人送过来。

    好吧。开门!

    城门开了,吊桥放下来了。阿里海牙提起缰绳要走,张弘范拦住他说:我去。说着从阿里海牙手里接过诏书。

    乌兰纵马跑过来:我和你一同去。

    阿里海牙点头笑了笑:同命鸳鸯。

    乌兰绷着脸白了他一眼,心里却很舒服。

    张弘范脱下头盔、战袍,把剑交给韩新。刹那间变成了一个风流倜傥的书生。

    乌兰也把剑交给韩新,但没摘头盔,象一个精灵俊秀的贴身侍卫。

    两人走过吊桥,从城门里跑出一队持枪的士兵,列成两行,把枪交叉在一起。

    张弘范和乌兰相视一笑,昂首从枪阵里走过去。

    他们在侍卫的引导下走进吕文焕的府第。见到吕文焕,张弘范一拱手:张弘范见过吕将军。

    吕文焕大剌剌地说:你就是张弘范?

    张弘范说:正是。

    吕文焕对身边的侍卫说:拿下!

    四名侍卫刚要举刀,只见乌兰身子轻轻一旋,四个侍卫转瞬间变成了四个塑像。门外的士兵一见,就要涌进来,乌兰一亮手中的峨嵋刺:谁敢动!士兵们一下子被镇住了,眼睁睁地站在当地。

    张弘范镇定地坐在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抱着双臂,笑盈盈地对吕文焕说: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吕将军这样做,太不讲规矩了吧。

    吕文焕一时语塞,朝门口的士兵挥了挥手:还不退下!

    门口的士兵走了。

    张弘范指了指身后几个塑像一般的侍卫对乌兰说:让他们也走吧,怪累的。

    乌兰走过去,解开他们身上的穴位,几个侍卫不等吕文焕吩咐,灰溜溜地退出去了。

    张弘范对吕文焕说:吕将军,你为宋朝守襄阳五年,也算是尽职尽责了。就目前两军的形势来看,你有取胜的把握吗?就算我们放你一马,让你回到朝廷里去,朝廷能饶得了你吗?你一定会认为,你是贾似道的人,他会保护你的。我想,贾似道的为人你比我了解,用得着你的时候,他也许会保护你,用不着你的时候那可就难说了。江万里不是也曾经是贾似道的下属吗?现在,不是也被贾似道挤出朝廷了吗?在鄂州之战的时候,刘整将军不是也曾为贾似道出谋划策,让他从背后掩杀元军后队,以向朝廷邀功吗?后来,贾似道不是也想置他于死地吗?假如襄阳的失守会出现对他不利的舆论,你能保证他不会对你下手吗?我们之所以对襄阳围困五年而不打,是因为我们皇上很看重你。

    吕文焕说:那又怎么样?

    张弘范拿出忽必烈的诏书,对吕文焕说:将军请看。

    吕文焕接过诏书,只见忽必烈写道:吕将军文焕阁下:尔等拒守孤城,于今五年,宣力于主,固其宜也。然势穷援绝,如数万生灵何!若能纳款,悉赦勿治,且加迁擢。......吕文焕看完,眼里流出两行浑浊的眼泪,一手捋着稀疏的几根黄胡子,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手吩咐:看茶!然后,转身进入内室。

    片刻,吕文焕从内室捧出个小盒子,对张弘范说:这是襄阳城的钥匙。事已至此,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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