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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浮双入江
发布时间:2014-04-02     信息发布人:管理员

一、国门洞开,临安惊恐

临安。南宋大内垂拱殿。

    群臣按官阶站好班次。宋度宗在宦官的搀扶下走到御案后面,迷迷糊糊地坐在龙椅上。群臣山呼万岁,礼毕,从江陵回来述职的京湖安抚制置使、知江陵府汪立信出班奏道:皇上,襄阳丢了,吕文焕献城投降了。

    汪立信的话,就像一瓢凉水倒在滚烫的油锅里,大殿里炸了锅。

    度宗皇帝一惊,也不再迷迷糊糊了,他举手喊了一声:肃静!然后问贾似道,师相,这事你不知道吗?

    其实,襄阳失守的消息贾似道早已经知道了,他想先瞒着度宗皇帝,他还没想出应付局面的对策,能瞒多久是多久吧,前几天,李庭芝的报告送到了临安,他知道这事会很快传遍京城,于是他就想今天早朝时奏报,没想到让汪立信先捅出来了,他狠狠地盯了汪立信一眼,对度宗说:臣也是昨天晚上见到李庭芝的报告才知道,本来想上朝就奏报的。

    太府寺丞陈仲微一听到襄阳失守的消息,立刻义愤填膺,好像天塌下来一样,一时口无遮拦,大声疾呼:襄阳丢了,北大门被人打开了,大宋危矣!襄阳的失守,罪过不仅仅在于前方的将帅和士兵,君主和师相也应当分别承当责任,这都是过去苟且偷安造成的错误。现在朝廷中没有筹划国事的大臣,前方没有御敌人于国门之外的将帅,误国的人包庇失败的局面遮遮掩掩,主持国事的人看不清安危的关键浑浑噩噩,有功的得不到奖赏,失败的不予诛杀,上上下下互相包庇,掩盖失误,现在国家危亡已迫在眉睫,只有君王和师相能够幡然悔悟,天下的事情或许还有希望。

    贾似道听了,勃然大怒:刚有一点风吹草动就沉不住气,竟敢在朝廷里胡说八道,指斥皇上!你,……”

    陈仲微还要说什么,刑部尚书兼给事中陈宜中抻了抻他的衣角,赶忙拦住贾似道的话头说:襄樊的陷落,都是因为范文虎援襄不力造成的,应该将他斩首!

    贾似道说:世界上有常胜将军吗?失败一次就斩首,以后谁还敢带兵打仗?

    其实陈宜中也知道贾似道不会把范文虎处斩,他只是想扭转一下话题,使贾似道不致于在气头上对陈仲微采取极端的措施,陈仲微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太府寺丞,和陈宜中本来也没有多么深厚的交情,只是陈宜中并不甘于目前这个刑部尚书的职位,以后总会要用人的,现在就要慢慢地提高自己的人气。人说话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表达,而是要达到某种目的。目的达到了,他也就不再说话了。

    怎奈监察御使陈文龙不依饶:范文虎援襄不力,致使襄阳失守,还让他知安庆府,这是赏罚不明,应该把他革职查办!贾似道听了,又多了一分恼怒。陈宜中有点后悔提起这个话题了。

    这时候,汪立信出来说话了:襄樊的灾难,还要追究俞兴父子的责任,俞兴只是个奴才,为了报复个人恩怨,受命排挤刘整,才激起刘整叛变,以致流毒至今。

    度宗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了:对,拘捕俞兴。

    贾似道不忍对俞兴下手,俞兴制置四川,是他指使的,正是针对刘整的。但皇上说话了,他也不好当面说什么。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处处被动?贾似道还从来也没有遇到过如此被动、如此难以控制的局面。于是他说道:襄阳出了事情,我们大家正该齐心协力,想办法应付今天的局面,不该出点事就互相指责,推卸责任,那样做无济于事。襄樊被困五年,谁提出过一个好主意?在场的各位朝廷大臣,难道就没有一点责任?刚才陈仲微说到师相要承担责任,这五年里我屡次上奏要巡视边防,可是皇上不同意,要是早让我去前方,也许就不至于弄到现在的地步,我指责谁?

    冷场。

    度宗好容易盼得没有人说话了,于是他开口道:好啦,事情已经这样了,大家一起想想补救的办法。有何良策,可以写成奏折交中书审议。国家多事之秋,还望大家同舟共济。朕身体不适,退朝吧。

    群臣等度宗退出以后,慢慢散去。

    贾似道回到葛岭,走到半闲堂,休息片刻,派人把门客廖莹中找来。

    廖莹中走进来,他四十多岁年纪,一身文士打扮,身穿锦缎长袍,头戴幞巾。贾似道问他:中书省送来什么没有?

    廖莹中好像早就知道贾似道要干什么,腋下已经抱来一大捆奏折。

    贾似道把头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合上眼说:念。

    廖莹中随手拿起一个折子:太学生郭昌子上奏守备六计:一曰分游击以屯南岸;二曰重归、峡以扼要冲;三曰务鄂、汉以固上流;四曰调精兵以护汉、江;五曰务下流以绝窥伺;六曰饬隘口以备要害。

    贾似道说:太学的石碑还有没有?

    廖莹中回答说:有。

    让那个太学生先去看看石碑。

    原来,1256年侍御使丁大全挤走了右丞相兼枢密使董槐,主持朝政,结党营私,贪污纳贿,引起朝野上下的不满,太学生陈宜中等六人上书揭露丁大全,而丁大全竟打着宋理宗的旗号,把他们开除学籍,流放边地,并立碑以示儆戒,禁止太学生议论朝政。

    廖莹中说:是。

    下一个。

     孝感县丞关应庚言边防20......

    下一个。

    布衣林椿年等上书言边防事。......

    下一个。

    前四川宣抚司参议官张梦发陈危急三策:一曰镇汉江口岸;二曰城荆门军当阳界之玉泉山;三曰峡州宜都而下联置堡寨,以保聚流民,且守且耕,......

    下一个。

    左藏东库蹇材望上书言边防事大可忧者七,急当为者五......

    下一个!

    前临安府司法梁炎午陈攻守之要五事......

    贾似道不耐烦地一挥手:算了,别念了!陈词滥调。

    贾似道歇了一会儿,对廖莹中说:那个陈文龙太可恶,他一步步做到监察御使,还不都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他竟敢在朝廷里跟我唱反调!让他下去吧,先去抚州弄个知州,以观后效,再不知好歹,就让他回家抱娃子去。那个陈仲微也不知天高地厚,敢在皇上面前大放厥词,让他到江东去做个提刑吧。在朝廷里搅和,反倒坏事。

    廖莹中答应一声,刚要把折子抱出去。堂吏翁应龙进来轻声对贾似道说:陈宜中来了。

    贾似道坐起来,心里说:他来做什么?

    陈宜中退朝回到家里,回想朝廷上的纷争,恐怕贾似道对他有所误会,觉得有必要和他沟通一下,于是又穿上官服到葛岭来了。

    陈宜中见过贾似道,看见放在书案上的折子,就说:周公真是日理万机呀。

    贾似道看看陈宜中的脸色,想从中看出点什么,随口说道:没办法,国家正处在多事之秋。

    陈宜中说:周公还真要早做安排。

    安排什么?

    陈宜中笑了笑:元朝大概不止想要襄樊吧?

    当然。

    那么,今后前线的防御,还要周公及早部署。这关系到国家的安危,也关系到周公身后的声誉。

    唉,国无良将啊。

    怎么能说没有良将呢?李庭芝、张世杰、夏贵、汪立信、高达......

    高达?

    对,国家有难,就该驱策他们到前线东挡西杀,同时也显示了周公的气度。打胜了,那是周公调度有方,打败了,也好追究他们的责任。另外,文天祥也不能老是让他闲着,国难当头,得让他承担点责任。

    贾似道听出了陈宜中话里的话,点点头说:好,说得好!找个时间咱们好好研究一下。

    陈宜中说:宜中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只不过稍做提醒而已。

    贾似道说:老朽还真需要你时常提醒一下。

    陈宜中不置可否地一笑了之。

   

    二、运筹帷幄之中

    大都。

    忽必烈在他的寝宫里埋头观看地图。一名侍卫进来报告:伯颜到。

    忽必烈抬起头来:快请。伯颜进来了。还是穿着那件蒙古袍子。

    伯颜和忽必烈分坐在茶几旁边的太师椅上。

    忽必烈问:知道今天请你来所为何事?

    伯颜微微一笑说:微臣鲁钝。

    忽必烈也微微一笑,把一份奏折递给伯颜。

    伯颜接过来一看,是张弘范写来的。襄樊战役结束之后,阿里海牙护送吕文焕到大都觐见忽必烈,其它将军安顿好部队也都先后回到大都,只留下张弘范驻守襄阳。他在襄阳除了陪乌兰四处游览之外,也在思考攻宋的事,后来有了一个整体的思路,似乎成竹在胸,就按捺不住写了一份奏折,派人送到大都,交给忽必烈。他在奏折中说:荆襄自古用武之地,汉水上流,已为我有,宜乘破竹之势,顺流长驱,宋必可平。臣久在行伍间,备见宋人兵弱于昔,削平之期,正在今日。

    忽必烈等伯颜看完,问道:意下如何?

    伯颜略一思索,他知道,忽必烈早已成竹在胸,然而,他善于把个人意志变成大家的意志,所以总是要将自己的想法广泛征求意见,遇到不同意见,他也总是耐心说服,这样,可以在朝廷里形成合力,统一行动。于是他说:臣也认为应该乘胜前进,一鼓作气,江南指日可平。

    忽必烈说:阿术也说过,襄樊战役的胜利,是平宋良机,今日不取,时不能再。你看,由谁来挂帅好呢?

    伯颜知道忽必烈心中已有人选,只微微一笑,故意不说话。

    忽必烈问他:你带人去把宋朝那个皇帝拉下马来好吗?

    伯颜明白了:行啊,什么时候去?

    忽必烈说:别急,兵书上说: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咱们得好好一下。

    忽必烈把伯颜召到书案前,摊开地图,说道:我们的主力部队从襄阳出发,沿汉水挺进,进入长江,一路向鄂州、建康、镇江进发,然后,兵分三路,直指临安。要注意的是,一些重镇,必须派兵留守,而且要守得住,不然的话,被人断了后路就被动了。这是我们的主要战场。但是,还要看到,忽必烈指着地图说,宋军的主要兵力在两淮,两淮诸郡,城坚兵精,必然会威胁到我军向南推进,如果先打两淮,必然步步维艰,徒老我师,我军必须直趋临安,剪其根本。所以,要在两淮地区部署一部分精兵强将,牵制两淮的宋军。我已经先派董文炳去了,命他夹淮河两岸筑正阳城,在你沿长江东下的时候,我还要派一些兵力,在两淮搞它个天翻地覆,以解除你南下的后顾之忧,这一步棋,事关成败。另外,江陵为荆湖重镇,在你浮汉入江之时,也要派人看住江陵,以免干扰你的主攻方向。还要令四川汪惟正同时发动攻势,以牵制四川宋军。这是下一步战略的主要思路,你们看,还有没有漏洞?

    伯颜说:皇上思虑周到,微臣佩服之至。

    忽必烈瞪了他一眼:这不是你说话的风格,我只不过提出一个大体的思路,具体怎么打,还要你仔细推敲。另外,各地行政机构也要根据战争需要重组一下。

    伯颜点点头:这很必要。

    忽必烈说:我想,增设荆湖、淮西两个中书行省,荆湖中书行省由你为左丞相,阿术为平章政事,阿里海牙为右丞,吕文焕为参知政事;淮西中书行省合答任左丞相,刘整为右丞,塔出、董文炳为参知政事。你们看这样安排行不行?

    伯颜说:荆湖、淮西都设置行省,地位不相上下,怕是将来不能统一号令,影响战事。

    忽必烈说:对,那就把淮西行省改成行枢密院。

    伯颜说:何时出兵?

    忽必烈笑道:你急什么?你当是出去赛马哪?这是战争,一场规模很大的战争,是推翻一个朝廷的战争,得做好方方面面的准备,比如,我们已经训练了几万水军,但是,南方的战争,光靠马蹄子是不行的,得有船。我们的船够吗?我们的铠甲够吗?我们的弓箭够吗?我们的十几万军队够吗?我们的粮草军饷怎么办?这是其一。其二,我们的士兵在襄樊打了五年,对有功的将士我们要奖赏,《军谶》说:军无财,士不来。军无赏,士不往。’‘礼者,士之所归;赏者,士之所死。我们总不能说,我们要打临安了,你们还接着冲锋陷阵吧!没有奖赏,空口说白话,谁给你卖命啊?再说,阵亡的将士怎么办?我们总不能不闻不问,让将士的家属寒心吧?那样,谁还给我们打仗啊?其三,那些降将降卒如何处理?我们只重用了一个吕文焕,其它的降将怎么安排?降卒怎么打发?这些都是必须做好的,做好了,你今后在战场上就会少许多抵抗。做这些事情,需要时间,不是一天两天能够完成的。大约得明年,春天准备不好,那就秋天,准备不充分,决不能仓促地投入战争。

    伯颜心悦诚服地说:还是皇上考虑的周全,我只等你一声令下了。

    忽必烈说:我今天给你划出一个总体设想,就是要你做出一个具体部署,想的越细越好,宁可把困难想的多一点。需要什么,就准备什么,有困难,来找我。

    伯颜答应道:是。

    忽必烈又嘱咐说:我可是把事情交给你了,成败就看你如何摆布,担子很重,好自为之。另外,今天的话,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切勿外泄。

   

    三、奄奄一息宋度宗

    1274年的春节到了,虽然襄樊的战事使得节日的气氛冲淡了一些,但临安的老百姓仍然在过他们一年一度的,爆竹声仍然在除着旧岁,虽然不知道迎来的是个什么样的新年。

    寝宫里,度宗皇帝躺在龙榻上,他已经瘦得皮包骨头,有上气没有下气。在他身边,除了宫女之外,只有昭仪王清慧在侍奉汤药,陪他说话。

    自从襄阳失守以后,度宗皇帝就病倒了。到现在已经半年多了,半年多来,除了皇后偶尔来寝宫问安之外,其它的嫔妃就很难见到了。只有王清慧随侍左右,嘘寒问暖,端茶喂饭,煎汤熬药,无微不至。度宗看着王清慧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感到很欣慰,心想,我没有白宠爱她。是的,他很宠爱王清慧,甚至病入膏肓的现在,他仍然在欣赏她的一举一动,眼睛随着王清慧的身影移动。昏庸而且荒淫的度宗皇帝对女人是很有鉴赏力的。王清慧具有一般美女所具有的配件:美丽的眼睛,好看的嘴巴,长长的眉毛,圆润脸庞,亭亭玉立而且符合黄金分割律的身材......然而,王清慧最吸引度宗皇帝的东西是她的媚。在度宗的眼里,一个女人的媚是高于容貌的,一个七分容貌三分媚的女人,要强于十分容貌的女人。王清慧的媚是天生的,自然流露的,而不是做作出来的,不是刻意用来讨好男人的那种媚,所以度宗皇帝一向很宠爱王清慧。仔细想来,也不完全是因为媚,王清慧身上,有一种大家闺秀的气质,她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识礼,长于词赋,而且喜欢议论朝政,开始,度宗对她这一点还有些反感,后来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入情入理,也就听得进了,虽然听得进,但却做不到。为什么?这就要说一说度宗其人了。

    说起来,度宗是宋太祖赵匡胤的第十一世嫡孙。在宁宗时代,本来立了宁宗的儿子为景献太子,但是景献太子夭折了,不得已又立沂王的儿子赵竑为太子,赵竑厌恶宰相史弥远,他曾经暗自记载了史弥远的诸多罪状,并且在旁边写下:弥远当决配八千里几个字,宰相史弥远知道了,他当然不能任人宰割,于是就先发制人,决心除去赵竑。他先是向宁宗密奏,要他多选出一两个宗室子弟在宫中,做为皇位的继承人,以便择优而立,征得宁宗同意之后,就派他的老乡余天赐去寻找流落在外的赵家宗室子弟。果然寻到了两个太祖赵匡胤的第十世孙,一个叫赵与莒,一个叫赵与芮。史弥远把这两个人带进宫里,宁宗见了十分满意,就把他们留在宫中,后来宁宗驾崩,史弥远就擅自主张拥立赵与莒为帝,这就是宋理宗。可巧宋理宗的儿子又夭折了,只好从皇室的近亲中挑选接班人,毫无疑问就是赵与芮的儿子了,赵与芮的儿子名叫赵禥,这个赵禥来得蹊跷,他的母亲姓黄,原是赵与芮家里的一个侍女,偶然和赵与芮一次云雨,就怀孕了,这侍女觉得有些不光彩,一是地位低下,二是没个名分,就私下里吃堕胎药,胎儿没有打下来,却对胎儿的发育造成了很坏的影响,赵禥生下来以后,智力低下,身体虚弱,但由于以贾似道为首的许多人不遗余力的暗箱操作,赵禥终于在理宗死后登上了皇帝的宝座,这就是宋度宗。度宗由于先天发育不良,又感念贾似道的拥立之恩,再加上他天生对男女之间的那点事颇感兴趣,于是,就大撒手把朝政交给了贾似道,自己乐得在后宫去耕云播雨,所以王清慧的话他再听得进,也做不到,因为,一是昏庸,二是荒淫。贾似道对于度宗来说,就好象是他的主心骨,一刻也离开不得。贾似道也充分理解他这点依赖性,经常以辞职要挟他,要挟的结果,是度宗一次次地卑躬屈膝地挽留,贾似道一次次地提高自己的法码,不仅得到了平章军国重事的地位,还特许他三日一朝,后来又改为十日一朝。每次退朝,度宗都要离开座位,目送他走出大殿,才敢坐下。蒙古军队围困襄樊几年之后,度宗才知道了真象,在王清慧的多次提醒之下,度宗开始对贾似道有了一些怀疑,但那又怎么样?没有贾似道,他真不知道该怎样处理朝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唉,由他去吧!

    然而,荒淫也要有基础,半年多以前,当汪立信在大殿上说:襄樊丢了!他就仿佛一下子置身于冰窖之中了,襄樊失守,就等于说,蒙古人打进了南宋的北大门,接着,他们会打过长江,打进临安,祖宗留下的江山社稷没了,他的宝座没了,后宫的三千佳丽也就不属于他了。这一惊,非同小可,他病了。开始还可以和嫔妃们小打小闹地嬉戏一番,后来,他就有心无力了,到如今,他是连迈门之力也没有了。思前想后,他不由地对王清慧说:看来,我不久就要见先皇去了。

    王清慧说:皇上千万别这么想,皇上会好起来的,等皇上大安了,我们好好打理朝政,守住大宋朝的江山社稷。

    度宗说:唉,不知道前方的战事怎么样了?

    王清慧说:皇上这个样子,就不要操这么多心了。

    度宗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总是要来的。传我的口谕,请师相进宫。

    王清慧犹豫了一下,还是吩咐下去了。

    一个多时辰以后,贾似道穿着官服,甩着长长的袖子,摇摇晃晃地走进度宗的寝宫。见了度宗,只拱了拱手,问道:皇上龙体可好?

    度宗欠了欠身:谢师相问候,朕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贾似道问王清慧:太医看过了吗?

    王清慧说:看过了。刚刚开了方子,宫女取药去了。

    度宗问贾似道:师相,北边有什么消息吗?

    蒙古人夺取了襄樊,就在那里驻下了,眼下没什么动静。

    度宗说:他们不会只在襄樊驻下去,他们会觊觎江南的,我们要提早做好防范。

    贾似道说:正要秉报皇上,我已经做了一些安排,请皇上示下。他拿出事先和陈宜中安排好的方案说道,首先,充实枢密院的官员,我想由刑部尚书陈宜中签枢密院事,还要加强京湖、两淮、川蜀一些战略要地的防御,命淮东制司前往清口,筑城以备防御;派金吾卫上将阮思聪行视平江、镇江、黄州等城池;筑马骏山或虎头山城,据险防守;派殿前指挥使陈奕总统舟师加强鄂州、黄州的江防;命寿春等府加强边防;将军器库的器械分发给各防区,以备战事。相机诏抚边防战士。

    度宗说:好,好,诏谕各地,要加强戒备。

    贾似道说:另外,我还想对有关制置使作些调整,除汪立信仍权兵部尚书、京湖安抚制置使、知江陵府、夔路策应使、湖广总领外,以赵溍为淮西总领兼沿江制置、建康留守;以高达为宁江军节度使、湖北安抚使、知峡州;李庭芝重回扬州,为淮东安抚制置使;夏贵为淮西安抚制置使;留梦炎知潭州兼湖南安抚使;吕文福为常德五郡镇抚使、知沅州;高世杰为湖北安抚副使兼知岳州;如果元军从襄阳发兵,必将沿汉水向长江进发,郢州是首当其冲,我想让黄州环卫官、武定诸军都统制张世杰守郢州,另外,起用文天祥为湖南提刑。

    度宗说:你真的要起用高达和文天祥?

    贾似道说:身为宰相,我不能以个人好恶使用人才。

    度宗高兴地说:好,就按你的安排下旨吧。

    贾似道拱手说:遵旨。微臣告退,请皇上保重。

    贾似道退出去之后,度宗对王清慧说:看来,师相也不像你说的那么坏嘛。

    王清慧冷笑一声,说道:太公望说,相不能富国强兵,调和阴阳,以安万乘之主,正君臣,定名实,明赏罚,乐万民,非吾相也。’”

    可满朝文武,都拥戴师相啊。

    “‘君以世俗之所誉者为贤,以世俗之所毁者为不肖,则多党者进,少党者退。若是,则群邪比周而蔽贤,忠臣死于无罪,奸臣以虚誉取爵位,是以世乱愈甚,则国不免于危亡。’”

    度宗长叹一声,没有说话。

   

    四、郝经:身陷囹圄,心忧天下

    吕文焕投降以后,阿里海牙就带他到大都觐见忽必烈,被任命为襄阳大都督。其它元将也都先后回到大都,只留下张弘范镇守襄阳。

    张弘范把原来守襄阳的宋军迁到襄阳郊外的鸭池驻守,等待改编,带领自己的部队进驻襄阳。原来,襄阳是1239年宋将孟珙收复襄阳之后重建的,城区不大,城池却非常坚固,仅护城河就有45丈宽,张弘范想,如果吕文焕不投降,攻下襄阳殊非易事!

    张弘范住进原吕文焕的帅府。乌兰自然也留在襄阳,他们可以在襄阳出双入对了。

    襄阳拿下了,宋军目前也没有什么动向,他们在襄阳过了一段神仙侠侣般的日子。他们瞻仰过岘首山旁诗圣杜甫的陵墓,他们畅游过诸葛亮隐居躬耕的隆中,闲暇时也赋诗唱和。

    年前,乌兰和张弘范商量要去真州给老师拜年,张弘范公务在身,只得由乌兰自己去了。一转眼四五天过去了,也不见乌兰回来,张弘范心急如焚,屋里走走,门外转转,思念两个字把一个叱咤风云的将军折腾得六神无主!

    自从乌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张弘范就象变了一个人,他确认他找到了自己找了十几年的那个理想中人,找到了自己真正爱的那个人,那个应该属于自己的人。他深信,女娲在创造人的时候,谁和谁在一起是早已确定了的,只是许多人阴错阳差没有找到,而他找到了,他是幸运的。要不,一个大漠的孤儿,何以几经辗转就送到了老师郝经的门下?何以又被老师派到自己身边?一个从不相信命运的人,由于乌兰的出现而对命运臣服!

    乌兰的到来,使他的生活出现了阳光,使他变得年轻了,使他身上充满了活力。他剪掉了胡须,他变得爱照镜子了,变得注意衣着了,连战争也觉得诗意盎然,太阳也觉得格外灿烂,心里总有一股蜜在向外流淌。虽然他们还没有夫妻之实,但他觉得,只要有乌兰在,他就是最幸福的人了。当然,他坚信,乌兰成为他的妻子只是迟早的事。

    乌兰的真州之行,是他们两个人决定的,一旦乌兰离开,他的心也就随之而去,她是他心中的月亮,华月当空,给他以希望,照亮了他的前程,他手捧华光遥寄无尽的思念。

    正月初六,半夜时分,张弘范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眠,他披衣下床,点燃了马灯,铺开纸张,提笔写道:

    独上高楼,

    恨随春草连天去。

    乱山无数。

    隔断巫阳路。

   

    信断梅花,

    惆怅人何处。

    愁无语。

    野鸦烟树。

    一点斜阳暮。

    他刚放下笔,一道红光飘然而至,乌兰屏息而立,绕过张弘范,先去看桌上的诗。张弘范欣喜若狂,他甩掉外衣,紧紧地抱住了乌兰,他手捧着她的脸,细细地看,然后,细细地闻,闻她身上的气息。他的舌尖在她的唇边一点点切入,他的心便象江涛一般吞没了时间的距离。

    乌兰把手搭在了他的脖子上,她望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泛着幽蓝的光辉,她在梦中遥望过这种光辉,这是一种生命永恒的光辉,拥有这种光辉的人也是永恒的。

    他们相拥了很久很久,乌兰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诗笺说,我把你这首《满江红.襄阳寄顺天友人》请老师看了。边说边展开诗笺念道:

    奔驿南来,拥貔貅、且移江右。良自愧,劣才微渺,圣恩洪厚。万里长江今我有,百年坚壁非他守。看虎牙,飞上万山头。

    风雨梦,乡关友,南北事,君知否?寄一缄梅信,小春时候。夜静戟门严鼓角,月明莲幕闲诗酒。怕故人,相忆问归期,平蛮后。

    张弘范问她:老师怎么说?

    写的不错,大气磅礴,感情真实。只是,万里长江今我有,百年坚壁非他守勉强一点,似乎应该改一下。

    张弘范笑道:我写诗从来都是有感而发,不事雕琢,写完就扔掉。要改你去改吧。老师还有什么吩咐?

    老师有一封给皇上的信,让我尽快交给皇上。

    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乌兰说着,拿出郝经的信交给张弘范。

    张弘范展开信笺,恭敬地读着:

    大元皇帝陛下台鉴:

    欣闻襄樊已下,臣虔诚恭祝陛下旗开得胜。

    经素知陛下扫清六合,混一车书之意,必不致因一城之得而偃旗息鼓,然臣望陛下务必厉兵秣马,充分准备,切勿贸然出兵。须知江南多河湖,南人习水战,而我不谙舟师,尤应训练水军,多备舟船为要。

    臣以为自古一天下者,以德不以力。老子曰:夫乐杀人者,不可以得志于天下矣。行军打仗,应以太祖朝曹彬为楷模,不妄杀一人。攻城以招降为上,城下则善待降将,不杀降卒,安抚百姓,轻徭役,薄赋税,赈济灾荒,则人心归附,平南之举,事半功倍。混一车书,指日可待。征伐之事,自有伯颜、阿术诸人谋划,臣无须赘言。

    臣奉旨南来,十年有四,被执于途,有负圣望。虽陷囹圄,仍有可为,陛下不必以臣为忧,早谋大事,宋平之时,便是微臣北归之日。

    臣遥祝陛下龙体安康。

                  至元十一年正月郝经顿首

    张弘范看完郝经的信,叹息道:身陷囹圄,心忧天下,这就是咱们的老师啊。你什么时候去大都?

    乌兰用商量的口气说:明天行吗?

    张弘范叹了口气道:我纵然舍不得,也得以国事为重。

    乌兰也叹了口气:“‘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五、文天祥:闻鸡坐欲驰

    江西吉州庐陵县有一个不大的山村,叫富田村。村边上有一个青堂瓦舍的大宅院,大门口有一个高大的门楼,额匾上题着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文宅。两个家人站在门口两边,衣着鲜亮,颇有气派。这是一个富庶殷实的人家。

    大约辰时过后,从大门口走出一个人来,高高的个子,穿一身棉袍,方正的脸庞,稍显苍白,他就是我们已经见过的文天祥,理宗朝的状元。

    文天祥当过宁海军节度判官、瑞州知州、江西提刑、尚书左司郎官、军器监、权直学士院,由于他生性耿直,不为权臣贾似道所容,愤而辞官,回到他的庐陵老家。在官场中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几经沉浮,他深感朝政的腐败,国家在贾似道等权臣的把持下,已经危如累卵,一向忧国忧民的文天祥,觉得自己身为臣子,却无力回天,忧愤成疾,后来又听到襄阳失守的消息,一下子病倒了,一病就是几个月,近几天,才有些好转,能在屋外走动了。今天早饭之后,他看看天气不错,风也不大,就想到村外文山上转转,他谢绝了家人的陪伴,独自一人走出大门,顺着山路慢慢走去。

    早春天气,乍暖还寒,山坡上的杉树,樟树,栎树,槠树有的刚刚吐出嫩绿的幼芽,有的还无动于衷,只有松树一如既往地郁郁葱葱,毛竹也还是去年的打扮,不因寒暑而变色。文天祥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块坐下来静静地观看眼前的景色,远处的富川江在静静地流淌,身后的中矶两峰直插云霄,风也静,云也静,鸟儿也静,文天祥的心却不能静,如此大好山河,眼看就要遭受蒙古铁骑的践踏,他怎能坐视?看着看着,随口吟出几句诗:少年成老大,吾道付逶迤。终有剑心在,闻鸡坐欲驰。心中一股豪情油然而生,他坐不住了,他要把自己心中的块垒找人倾诉。他很自然地想到山后道观里的老道士,此人学识渊博,有些见识,刚回来的时候他就经常去找老道士闲聊、下棋。于是,文天祥站起身来,沿着中矶两峰中间的一条狭窄的山道向山后蹒跚走去。

    文天祥走过山角,接近道观的时候,看见老道士已经在山门外站着。身穿道袍,头戴方巾,清癯的脸上留着几绺稀疏的白胡子,背后衬着古旧庄严的道观,颇有些仙风道骨。

    文天祥走到近前,拱手施礼:道长在此何干?

    道长还礼:专候相公。

    文天祥一脸诧异。

    老道士莞尔一笑:文相公的病可大好了?

    好了。

    老道士又笑了:身上的病好了,心中的病却是越来越重了。

    文天祥也笑了:所以来向道长求医问药。

    老道士也不推辞,自己先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一块石头让文天祥坐。

    文天祥说:在这儿?

    老道士点点头:相公可曾读过《韩非子》吗?

    文天祥说:读过。

    老道士说:可记得亡征一篇?

    约略记得。

    “‘种类不寿,主数即世,婴儿为君,大臣专制,树羁旅以为党,数割地以待交者,可亡也大臣甚贵,偏党众强,壅塞主断而重擅国者,可亡也听以爵不待参验,用一人为门户者,可亡也官职可以重求,爵禄可以货得者,可亡也。相公还不懂我的意思吗?

    道长是说,大宋必亡?

    病入膏肓,非人力可救也。

    文天祥摇摇头:不。亡征者,非曰必亡,言其可亡也然木虽蠹,无疾风不折;墙虽隙,无大雨不坏。万乘之主,有能服术行法以为亡征之君风雨者,其兼天下不难矣!’”

    难道蒙古大军不是疾风,不是大雨吗?皇上昏庸,权奸当道,谁是那挽江山于既倒的人呢?老道士摇摇头,天道难违啊。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贫道历来敬佩相公的一片赤子之心,以贫道看来,纵使你有报国之心,也恐难酬鸿鹄之志。

    乐人之乐者忧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尽人事,听天命吧。

    既然如此, 老道士说,相公请回吧。

    文天祥不解地看着老道士。

    贫道乃方外之人,原想提醒相公,参透玄机,顺应天道。不想相公尘缘未了,必将要在滚滚红尘之中有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作为。今天正好有一个机缘,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道长请明示。

    回去吧,回去即知分晓。

    文天祥将信将疑,起身告辞,走了几步,回头问道:何时再见?

    老道士屈指算算:明年。

    果然,当文天祥拖着大病初愈的身子回到家中的时候,任命他为湖南提刑的圣旨已经到了。文天祥捧着圣旨,喜极而泣。

    第二天,他就以虚弱之躯,乘车到潭州赴任去了。

    文天祥一到潭州,就听说江万里已任湖南安抚大使,知潭州,他心里顿时产生了一种他乡遇故知的快慰,能和江老在一起,是人生一大快事。急匆匆赶到江万里的府邸,又说是去了饶州,文天祥深感扫兴,他去饶州做什么?江万里不是那种玩忽职守的人,莫非他身体不好?或者家里出了什么事?文天祥在任上匆匆处理了几件公事,又长途跋涉去了饶州。

    饶州在江西北部,鄱阳湖边上,江万里出生在鄱阳湖边的都昌,离饶州不远,他的父亲江烨是个儒生,以教私塾为生,江烨的妻子夜间做梦,梦见一贵人走进她的家门,对她说:你们家是积善人家,所以我到你们家来了。随后就怀孕了,生了江万里。江万里自幼聪明神隽,读书过目不忘,乡试连连高中,后来进了太学,也是佼佼者。度宗即位之后,任同知枢密院事兼权参知政事,一度为贾似道所用,然而江万里生性耿直,看到不平的事就要站出来讲话,贾似道常常以辞职要挟度宗,度宗以其昏昏,泣拜留之,有一次甚至要给贾似道下跪,江万里用身体挡住度宗说:自古没有君拜臣的礼节,陛下不能拜,似道也不能再说辞职。弄得贾似道很狼狈,下殿以后,贾似道对江万里说:如果没有你及时阻止,我差点成了千古罪人。话虽这样说,贾似道心里恨透了江万里。古时候,大臣给皇上讲课叫做经筵,在经筵时,度宗常常提出一些不懂的问题或者问一些古代人和事,贾似道常常回答不上来,往往由江万里代答,度宗经常把这些事当作笑话说给他宠爱的昭仪王清慧,王清慧也是个读过书的人,听说以后,忍不住捧腹大笑。话传到贾似道的耳朵里,贾似道深以为恨,但他还不敢恨皇上,天下毕竟还是赵家的天下,他只能迁怒于江万里,于是,他对江万里必欲除之而后快了。江万里也知道自己不能见容于贾似道,以往有向士璧、曹世雄、吴潜等人被贾似道迫害的前车之鉴,他不能引颈就屠,毅然辞去左丞相之职,向度宗要了个提举洞霄宫的闲职,躲开了是非之地。度宗皇帝倒没有忘记他,去年,把他派到湖南当了个安抚大使,知潭州,还加了个特进,不久,就听说贾似道要把留梦炎派到湖南来取代他,没等留梦炎上任,他就回到饶州来了。

    听家人通报说文天祥来访,江万里非常高兴,他急忙倒履相迎,伸出大手简直是把文天祥拽进了客厅,还没来得及让文天祥坐下,就急急忙忙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文天祥把他任湖南提刑的事告诉江万里,接着说:听说你也在湖南,我高兴极了,到你府上一打听,说你回饶州了,我不放心,就赶来了。

    家人端上茶来,江万里一拍脑门:你看,光顾高兴了,连茶都忘了!你还不知道?贾似道把那个留梦炎弄到湖南来了。

    为什么?

    把湖南交给我,贾似道他会放心?今后跟留梦炎打交道,你要多加小心。

    留梦炎这人怎么样?

    此人不重修身,刚愎自用,行事乖戾,官声不好。不说他了,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两人来到后花园,这里没栽几棵花草,只有一片松柏围着一池绿水,湖心有一个很大的亭子,湖心亭的匾额上题着两个字:止水

    他们坐在石凳上,文天祥不解地问:何为止水?

    江万里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江万里打发掉送茶的家人,郑重地对文天祥说:我老了,看天时人事,不久会有大的变化,我阅人多矣,你绝非凡夫俗子,今后这世事就要看你的了,希望你勉力为之。

    文天祥也很感动,他说:我会鞠躬尽瘁。

   

    六、南征动员令

    爰自太祖皇帝以来,与宋使介交通。宪宗之世,朕以藩职,奉命南伐,彼贾似道复遣宋京诣我,请罢兵息民。朕即位之后,追忆是言,命郝经等奉书往聘,盖为生灵计也,而乃执之。以致师出连年,死伤相藉,系累相属,皆彼宋自祸其民也。襄阳既降之后,冀宋悔祸,或起令图,而乃执迷,罔有悛心,问罪之师,有不能已。今遣汝等水陆并进,布告遐迩,使咸知之。无辜之民,初无预焉,将士勿得妄加杀掠。有去逆效顺,别立奇功者,验等第迁赏。其或固拒不知及逆敌者,俘戮何疑!

    1274年6月15,侍臣在大明殿向文武大臣宣读了忽必烈的诏书。这是一篇征讨南宋的檄文,这是向元军将士发出的进军令,这篇诏书是对南宋全面进攻的动员令。

    读完诏书,大殿里顿时一片欢呼。        

    昨天,伯颜向他单独汇报了南征的准备工作:在刘整将军的统率之下,已训练水军七万人;奉皇上之命,已由兴元、金州、洋州、汴梁、襄阳等地造船5000多艘,各路造铠甲1万件,弓5千张;扩军10万人;河南宣慰司的军需物资也已准备充足。晚上,忽必烈又和伯颜敲定了诏书的最后文本。经过几年包括夺取襄樊在内的精心准备,忽必烈心里有数了,他对自己和对方实力有了充分的了解,他要抓住时机,实现他扫清六合,混一车书的夙愿。

    忽必烈坐在龙椅上,用他那锐利的小眼睛扫了一眼大殿上的文武群臣,问道:宋军目前有正规军七十多万,加上民兵有近百万,而我们只有二十多万,能否取胜?

    阿术说:皇上放心,我们的军队是一群草原上的狼,宋军是羊,狼入羊群,一只顶他一百只。宋军已疲弱不堪,您就只等捷报吧!

    忽必烈严肃地说:那好,诸将听令:我军一分为二,右路以襄阳大都督、参知政事吕文焕、汉军都元帅刘整为向导,由伯颜、阿术节度,阿里海牙、阿剌罕、李恒、张弘范、唆都、百家奴等人水陆并进,由襄阳沿汉水向长江进发。左路由博罗欢以中书左丞兼淮东都元帅,军于下邳,在伯颜自襄阳南下之后,进攻海州、石秋、东海、清河;淮西行省参政塔出率兵攻安丰、庐、寿等州,千户刘通领兵巡逻泗州,右卫指挥使秃满歹率精锐二万攻淮安,以牵制两淮宋军。

    四川总帅汪良臣出班奏道:皇上,四川没有攻下者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城池,我愿率本部兵力由嘉陵下夔、峡,与伯颜会师于钱塘。

    忽必烈说:将军,四川的事情,除了你还能交给谁呀?守住四川,阻断四川宋军东援,就是莫大之功。

    看看众人都不再说话,忽必烈说:几个月前,国信使郝经捎来一封信,他说,自古一天下者,以德不以力。还说,古之取江南而不妄杀一人者,唯曹彬一人,诸位如能做到不妄杀一人,就是我的曹彬。谨记,谨记。

    是。

    好,忽必烈说,诸位回去准备一下,明天我给你们饯行。噢,你们到达襄阳以后,把张弘范打发回来,让他来护卫大都。

    伯颜奏道:皇上,可否就让张弘范留在前方,此子能文能武,智勇双全,在战场上锤炼锤炼,将来或可担当大任。

    忽必烈哈哈一笑:也好,就依你。

   

    七、贾似道:推出小儿当傀儡

    不到一个月,忽必烈的诏书传到临安。贾似道也感到事态严重,不敢隐瞒,他匆匆赶到度宗皇帝的寝宫,把这一情况报告皇上。

    此时的度宗皇帝,已是奄奄一息了。他见到贾似道,想要坐起来,试了试,王清慧说:皇上就不要勉强了。最终,还是王清慧帮度宗把脑袋放平在枕头上。

    度宗侧过头问贾似道:师相,有什么事吗?

    贾似道从袖子里拿出忽必烈的诏书,交给王清慧,由王清慧念给度宗听。念完了,只听度宗说:大势去矣。说完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王清慧以为度宗衰弱过度,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好半天,不见他出声,贾似道走过来,在度宗的鼻孔试了试,大哭道:皇上驾崩了!

    度宗死了,皇宫里乱了套。皇后来了,皇太后来了,度宗的三个儿子建国公赵昰、永国公赵昺、嘉国公赵显也都来了。大家呼天抢地,哭作一团。最后,还是贾似道首先平静下来,指挥宫人们把度宗装殓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当务之急,还是先立皇上。贾似道指挥宫人去分头通知大臣们进宫议事,然后坐在一旁动开了心思。

    大臣们先后来到宫里,哭拜度宗之后,大家站在寝宫外,商议立皇上的事。度宗的三个儿子,是由三个母亲生的,赵显的母亲是全皇后,赵昰的母亲是淑妃,赵昺的母亲只是修容。当时,在皇上的后宫,除了皇后之外,还有许多嫔妃,这些嫔妃都有不同的封号,皇后之下为妃,妃又分为贵妃、淑妃、德妃、贤妃。妃之下为太仪、贵仪;以下有淑仪、淑容;顺仪、顺容;婉仪、婉容;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以下是婕妤,再以下是美人、才人、贵人。等级森严,贵贱有别。大臣们认为,建国公赵昰是长子,今年六岁,应该由他即位,年长一点,可以早一点亲政。但贾似道不同意,他认为,应该立嫡不立长,赵显的母亲是皇后,应该立赵显。此时的南宋朝廷,由贾似道一人把持朝政,他的话一言九鼎,谁敢说个不字!于是,皇帝的位子就这样决定了:赵显即皇帝位,是为恭帝,他只有四岁,由太皇太后谢道清临朝听政。

    谢道清何许人也?她是理宗皇帝的皇后,她的祖父谢深甫曾任宁宗朝的宰相,在册立宁宗杨皇后的过程中起了很大作用。宁宗死后,理宗即位,准备选立皇后,此时,已经成了太后的杨皇后感念谢深甫的拥立之恩,命谢家选一女入宫,这时,谢家只有谢道清一人尚未出嫁,而这个谢道清又实在拿不出手去,皮肤又黄又黑,一只眼睛里还长了一层白膜。正值元宵时节,有喜鹊在灯山上筑窠,大家认为这是吉兆,正巧此时谢道清得了麻疹,病好之后,脱了一层皮,皮肤变得白皙润泽,眼睛里的白膜也不见了,好象换了一个人,变得非常漂亮。入宫之后,虽然理宗专宠贾似道的姐姐贾贵妃,但谢道清在杨太后的支持下,还是如愿以偿地当上了皇后。理宗死后,她当了太后,度宗死了,她就成了太皇太后。一个小皇帝,一个老太后当政,那么,贾似道就可以大权独揽了。这不正是贾似道一意孤行要立赵显为帝的目的吗?

   

    度宗死后,王清慧突然觉得一点精神也没有了,她垮了。她记得度宗临终时的那句话:大势去矣。孤儿寡母当政,怎抵得蒙古军队的长驱直入?她一个宫中的昭仪,一个弱女子,怎能挽回大宋朝的颓废之势?她感到世事渺茫。度宗入土为安之后,她求见太皇太后,她说:先皇已然辞世,我也了无生趣,想削发为尼,长年为大宋祈福,为先皇超度。自此青灯黄卷,晨钟暮鼓,了此残生。请太皇太后恩准。

    谢道清看看这个深受度宗宠爱的女子,心中泛起一点怜爱之情,她叹了口气:唉,出家为尼,实在是太清苦,太难为你了,这样吧,你就在皇宫里的佛堂吃斋念佛吧,有什么事也可以照应一点。

    王清慧本想割断与往事的联系,开始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但又不好拂了太皇太后的好意,就说:谢太皇太后。

     

    料理完度宗的丧事之后,汪立信回到他临安的家里,他感到身心疲惫,一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压在心头,挥之不去。贾似道的意图,汪立信看得一清二楚,立一个四岁的小皇帝当政,由一个老太婆听政,贾似道就可以独理起居了,他贾似道虽然把持朝政,但这个纨袴子弟能够挽回败局,保住大宋朝的江山社稷吗?不能,他只会玩弄权术!汪立信想,作为大宋朝的臣子,他必须站出来说话了,不管结果怎样,他都要尽一个臣子的责任。汪立信吩咐家人点上灯,饭也顾不得吃,在灯下奋笔疾书,写出了一份奏折交给朝廷。

    汪立信的奏折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贾似道手中。是中书省送到半闲堂来的。贾似道展开奏折,煞有介事地看下去:

    “……今天下之势,十去八九,已经到了上下认真反思,抓住最后的机会,珍惜每一分光阴,重建功业,再整山河的时候了。

    如果仍然歌舞于深宫之中,流连于山光水色,贪图安逸,醉生梦死,不知国之将倾,不分轻重缓急,上违天意,下逆百姓,倒行逆施,要想击退敌军于万里之外,不是太难了吗?

    为今之计,有三条策略,供陛下参考:内地各郡不必要那么多的军队,应当充实长江沿岸,以加强防御,现在在册的兵员有七十多万,把年老体弱的淘汰十分之二,还剩下五十多万士兵,而长江的防线只不过七千里,如果相隔百里一屯,每屯有守将,十屯为一府,每府有总督,凡是要害的地方,就增加三倍的兵力,没有军情时就乘船在长淮上游弋,往来巡逻,有军情时就从东西两面一起行动,作战和防守并用,敲击刁斗互相听闻,粮饷不断,互相呼应援助,以此作为联络,选择宗室亲贵大臣中忠诚贤良有才干可以任用的,立为统制,分派到中书省和枢密院。这是上策。长期扣留来访的使者,对我们没有好处,徒然给敌方提供借口,希望能待之以礼放他们回去,允许每年送给钱币,以延缓对方的出兵日期。要不了二三年,边防就可以稍得休整,藩篱稍为巩固,生力军一天比一天增多,可以作战,可以防守,这是中策。以上二条计策都不能实行,那么就只有口衔玉璧,抬着棺材,战败出降了。

    贾似道看完信,勃然大怒,把信扔在地上,骂道:瞎贼竟敢胡说八道!如此危言耸听,伤害国家,要他何用!他对廖莹中说,通知吏部,罢免汪立信,由朱祀孙镇守江陵。

   

    八、奔驿南来,兄弟初相会

    九月中旬,伯颜和阿术率诸将到达襄阳,为了不干扰襄阳百姓的正常生活秩序,他们没有进驻襄阳,仍以卧佛寺为司令部。军队稍事休息之后,十三日,伯颜便召集诸将,下达作战指令:唆都将军率一军入淮,和博罗欢、塔出、董文炳诸军相互配合,牵制两淮宋军;招讨翟文彬率一军赴荆南,阻止江陵宋军干扰我主力部队的行动;阿里海牙、阿剌罕、李恒、囊加歹、百家奴等诸将随我和阿术沿汉水向郢州进发。由刘整、吕文焕二将军为向导,张弘范为先锋,即刻出发,不得迟滞。

    伯颜的一声命令,标志着元军向南宋发起总攻开始。

    襄阳城外,汉水滔滔。初秋天气,岸边的杉树、榆树、杨树,树叶微黄,预示着秋风落叶的时节即将到来。元军的水军乘几千艘战船顺流南下。两岸,十万骑兵夹岸而行,气势磅礴,浩浩荡荡。

    汉水中,张弘范和乌兰峭立船头,从容镇定。

    岸上,伯颜与阿术揽缰纵马,谈笑风生。

    晓行夜宿,经过几天的行军,元军到达盐山。此去郢州只有二十里,伯颜传令扎营。这时候,先前派出的探马回来报告:郢州有新旧两城,旧城在汉水东岸,新郢在汉水西面,两城背山面水而建,以石为城,无法强攻。宋军守将张世杰,兵精粮足,又有沿江各郡的主力部队齐集于此。宋军陈兵两岸,江中密布木桩,数千艘战船严阵以待,难以接近。

    出征伊始,就碰上这么一根难啃的骨头,伯颜遥望南天,思谋对策。他想,不能硬碰硬,我的目标是临安,不能把兵力消耗在这里,要想办法冲过郢州,而又不伤一兵一卒,怎么办呢?

    阿术站在伯颜背后,见他有些焦虑,就说:丞相,再强的对手也不是铁板一块,皇上不是说每战必以招降为上吗?我看,不妨先派人去接触接触。张世杰不就是自恃兵精城坚吗?我们向他讲清大局,也许会出现转机。

    那就让吕文焕先去试试?伯颜说。

    阿术说:据我所知,张世杰和张弘范是堂兄弟,不如派张弘范去吧。

    伯颜一笑:好,好,此乃天意。 

    张弘范换了便装,白衣纸扇,俨然一个风流倜傥的佳公子。他带着外甥韩新,准确地说是张世杰的外甥韩新,快马加鞭,来到郢州城下。乌兰仍然扮作张弘范的随从,一个苗条俊秀的贴身侍卫。

    韩新对城楼上的卫兵喊道:请军爷通报张将军,他的弟弟和外甥前来拜访。

    不一会儿,城门吱吱呀呀地开了,张世杰一身戎装,大踏步地走来。张弘范和乌兰相视一笑,他们同时想起了初进襄阳时的情形,不知道这位堂兄会如何对待他们。

    一晃十几年不见,张世杰显得魁伟了,高高的鼻梁,大而有神的眼睛,除了脸上稍嫌粗糙一些,这两位堂兄弟还真有些相似之处。

    张弘范恭恭敬敬地向张世杰行过礼:二哥,多年不见,你可好啊?

    韩新也向张世杰叩头行礼。

    张世杰简单地一拱手:好,好。老九,你也好啊?走,进去说话。说着拉起张弘范就走,一边走,一边对拱卫在旁边的卫兵挥手说:你们下去吧!

    张世杰牵着张弘范的手走上城墙,扭过头来问:老九,来做说客的吧?

    张弘范未置可否,笑道:你我虽各为其主,但近在咫尺,总该来拜见一下兄长吧。

    张世杰叹了口气:唉,没想到,你我兄弟竟然兵戎相见。

    张弘范说:二哥,宋朝小孩子做傀儡,奸臣贾似道把持朝政,眼看气数将尽,你何必还要为他们卖命?

    张世杰说:一臣不事二主,我当初既然投奔了宋朝,就要有始有终。

    一旦宋朝灭亡,你将何以自处?不如早些回来吧。

    回去?那是不可能的。我当初为什么选择离开?还不是因为你?我骑射不如你,诗词不如你,从小我就生活在你的阴影之下,何时是个出头之日?人挪活,树挪死,我离开了,先是在淮兵中当一个藉藉无名的小卒,后经阮思聪推荐,在吕文德手下任小校,由于屡立战功,升为黄州武定诸军都统,后来与高达援鄂有功,接着随贾似道入黄州,蘱草坪一战,加环卫官,现在不也是镇守一方的将军吗?我用自己的实力在宋朝确立了自己的地位,我干嘛要回去?即使将来宋朝真的有一天灭亡了,我手里还有军队,只要有军队,走到哪儿也会有我的一方天地。

    你回去也会有你的一方天地。你看,吕文焕过去了,不也当了襄阳大都督、参知政事了吗?

    张世杰哈哈大笑:襄阳大都督?参知政事?他现在不是给你们当向导吗?其实说到底还不是为你们招降沿途的宋朝将官?等到你们平宋之后,他就是脱了毛的凤凰,连鸡都不如了。自古以来叛臣哪一个有好下场?兄弟,我们好容易见一面,你就别废话了,我是不会回去的。咱们说点别的。

    凭心而论,张弘范对这位堂兄历来都有些小觑,听到这一番宏论,倒对他有些刮目相看了。他说:二哥,如今大军压境,你就一点也不担心吗?

    张世杰微微一笑:我拉你到城墙上来,就是想让你看看我的城防。

    张弘范一路走来,早已在留意郢州的防卫部署,确如探马所报,郢州依山而筑,城墙高而且以石而建,汉水对岸,一片薄薄的雾气之中,新郢巍然耸立,两城夹汉水峙立,旌旗蔽日,凛然以待。城墙之上,士卒持枪而立,威风凛凛;宋军中独有的、杀伤力很强的神臂弓一字排开;几门火炮,陈于雉堞之内,虎视眈眈。两城之间,汉水汹涌,水波之上,战船首尾相接,樯帆林立;汉水岸边,军营刁斗相闻,步骑间杂。作为一名军事将领,张弘范对这位堂兄的部署深为钦佩,但作为敌对国的将领,他还是对张世杰说:二哥的防卫的确森严,但面对二十万水、陆大军,你有把握万无一失吗?

    张世杰面色一凛:我早就知道蒙古铁骑能征惯战,但是能否攻下我的郢州两城,还要拭目以待。我也知道你们有些水军,但是能否在汉水中纵横捭阖,也要一战才见分晓。你们的骑兵爬不上我的城墙,但我的神臂弓在三百步之内可以让你们的骑兵人仰马翻,让你们的水军变成刺猬。你们有火炮,我也有火炮,我在高处,有城墙保护,你们在低处,而且是毫无防护,杀伤效果可想而知。谁胜谁负,还用问吗?

    几个人围着城墙转了一遭,走下城墙,张弘范扭头对张世杰说:二哥,你我只有一战了?

    你我各为其主,别无选择。兄弟,你我如在战场上相见,别怪哥哥不讲兄弟情分。

    那是当然。

    这时候,张世杰才问韩新:你父母可好?

    韩新说:好。父亲说,见到舅舅代他问好。

    张世杰没有说话,只拍了拍韩新的肩膀。然后对张弘范说:走,我们去对酒当歌吧。

    张弘范说:不了,军务在身,多有不便。

    张世杰一把拉住张弘范就走:什么多有不便!我们兄弟好不容易见一面,要喝他个一醉方休。

    日影西斜,两兄弟才互相拉着手走到城门口,依依道别。

    张世杰说:老九,韩新跟着你,我放心,你要好好照顾他。

    张弘范说:这不用嘱咐,他也是我的外甥。

    张世杰又说:兄弟,谢谢你没有把我挟持了去。

    张弘范一愣。

    张世杰微微一笑:老九,你当我看不出来?你的贴身侍卫武功高强,英气内敛,要想挟持我易如反掌。可你没有,你是个男子汉!

    张弘范哈哈一笑:两国交兵,战场上刀兵相见,岂能干那些鸡鸣狗盗的事情!

    张世杰端详着乌兰说:哎呀,要是我的弟妹该多好!

    乌兰羞涩地一笑,微微屈膝,学着汉族女人的姿势,侧身向张世杰施了个万福。在张世杰的大笑声中,三人纵马驰离了郢州城。

   

    九、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

    伯颜派张弘范去了郢州以后,把军中事务交给阿术,自己带着一名亲兵,换了一身宋朝商人的服装,骑马离开了军营。阿术知道,伯颜在行军打仗的时候,喜欢独自亲临前线侦察,也就由他去了。

    伯颜找到一名砍柴的樵夫,对樵夫说,他去襄阳做买卖,回来碰上打仗,没办法从水路回新城,请樵夫带他找一条路,说着给了樵夫许多宋朝的纸币。樵夫带着他走到黄家湾堡,指着黄家湾堡西边的一条沟渠对他说:你可以把船从沟渠开进藤湖,从藤湖入汉江,就能到新城了。

    伯颜问他:黄家湾堡有军队没有?

    樵夫说:有。也不多。蒙古军队要打郢州,大兵都到郢州去了。你就放心大胆地从这儿过吧。

    伯颜谢过樵夫,带着亲兵由原路返回。一路上,一个新的作战计划在他的脑海里形成了。

    伯颜回到营地,恰巧张弘范也回来了。张弘范向他报告了郢州防务和张世杰的态度,伯颜说:此人了得,将来不是我的骁将就是你的劲敌。

    张弘范不解地望着伯颜。

    伯颜笑而不答。只对亲兵说:请各位将军前来。

    诸将到齐了,大家纷纷从马鞍上取下马扎,围着伯颜坐下。

    伯颜说:郢州城池坚固,兵精粮足,不易攻取,我们不能硬攻。今日,我探得一条道路,黄家湾堡西边有一条沟渠,可通藤湖,从藤湖可进入汉水,这样,我们就可以绕过郢州,沿汉江继续挺进。

    刘整首先站出来反对:我以为不可。郢州乃是襟喉要道,今日不取,必为后患,一定要攻取。

    伯颜说:《孙子兵法》云,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不是不攻,而是暂时放弃,待其孤立,择机取之。

    刘整说:元军铁骑,所向披靡,岂能知难而退?如若攻城,我愿为先锋,张世杰难道三头六臂不成?

    面对刘整一再纠缠,伯颜不由心头火起,他沉默了一下,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然后说:我们此次用兵,不是仅仅为了一个郢州,而是要打到临安,推翻宋廷,我们该知道轻重缓急。况且攻城是兵家之下策,我们不能把兵力消耗在这里,如果拼个两败俱伤,就会破坏整个战略部署。

    阿术说:伯颜丞相说得有理。

    阿术一表态,刘整这才不说话了。

    伯颜环顾众将,看看没有人再提出不同意见,然后说:

    众将听令:阿里海牙、李恒、囊加歹、百家奴等诸将今夜完成对郢州的包围,要做出进攻的态势,但围而不攻,绝不能放郢州的一兵一卒出来;万户李庭、刘国杰今夜完成对黄家湾堡的包围,明天拂晓发起进攻,一定要拿下黄家湾堡,只能胜,不能败;待李庭、刘国杰完成对黄家湾堡的包围以后,张弘范连夜率水军疏浚黄家湾堡西面的沟渠,以我们的船只能够通过为准。

    郢州城头的张世杰,弓上弦,刀出鞘,准备和围城的元军决一死战,然而,相持了整整一天,元军竟然一箭不发。第二天一早,围城的元军已经撤得一个不剩。张世杰心想:这个伯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过了一会儿,探马报道:元军从藤湖进抵沙洋,俘获守将王虎臣、王大用。沿汉水直奔新城。

    张世杰一愣,没有说话,心里涌起一丝错过对手的惆怅。好半天,才悟出其中的奥妙,说道:高!伯颜,实在是高!

   

    十、边居谊

    新城是位于汉水边上的一个小城,距沙洋堡只有五里,城墙不高,也不如郢州城坚固。

    元军攻下沙洋堡以后,顺流直抵新城。大军停在江中,伯颜问吕文焕:新城守将是谁?

    吕文焕答道:边居谊。

    什么来路?

    边居谊是随州人,原是李庭芝的部下,由于战功升为都统制,大军围襄阳之后,李庭芝为京湖置制大使,命边居谊守新城,李庭芝回扬州后,他就留在新城。

    你和他熟悉吗?

    不算太熟,见过几次面。

    那好,你去对他陈说利害,命他开城投降,不要作无谓的抵抗。

    没问题,弹丸之地,三千人马,他岂敢和大军抗衡?

    吕文焕下船来到城下,对城上喊道:请边都统讲话。

    边居谊就在城头上,听到喊声,露出头来,许多弓箭手也手持弓弩簇拥在他身边,边居谊方面大耳,一身戎装。见到吕文焕,故作惊诧地说:原来是吕将军,你不在襄阳驻守,到此有何贵干?

    吕文焕听出边居谊话里有话,但为了完成伯颜交给他的任务,没做理会:我已经投奔了忽必烈陛下,现在是襄阳大都督、参知政事。

    边居谊调侃道:原来是吕参政,恭喜荣升!怎么升了官倒不会说话了?不是投奔,是投降。

    如果说上句话还是含沙射影的话,这一句就是赤裸裸地攻击要害了。话说到这份儿上,吕文焕也就直奔主题:投奔也好,投降也罢,我吕文焕还是吕文焕,只是官职比过去高了。我此来是奉劝边都统,要识些时务,新城不过一个小堡,几千兵力,大军当前,何堪一击,要抵抗也等于以卵击石,不如弃城投降吧,既保全性命,也可升官晋爵。

    边居谊呵呵笑道:吕参政,这话你还是留给别人去说吧。你保全了性命,升了官,晋了爵,但你留下了千古骂名。回去告诉伯颜,要打就打吧,别废话了,边居谊绝不是你吕文焕。

    吕文焕悻悻地走了。

    一直躲在边居谊身后的总制黄顺走上前来,对边居谊说:边都统,吕文焕虽是降将,但他说的话也不无道理,真的打起来,我们无异于以卵击石,最终的结果只能是城毁人亡。

    边居谊瞪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投降?

    黄顺不敢直视边居谊的目光,低下头去:还要边都统定夺。

    边居谊眼里闪过一道寒光:谁再胆敢说一个降字,我要他脑袋搬家! 

    过了不大一会儿,边居谊看见几个元军绑着两个人走到城下,仔细一看,原来是被元军俘虏的沙洋堡守将王虎臣、王大用,他们用嘶哑的嗓子喊道:边都统,快投降吧,不然会招来杀身之祸。小小新城经不住十几万元军攻打。

    边居谊知道他们是被迫前来,说道:大丈夫为国捐躯,死而何憾,二位将军,好自为之吧。他这话是说给王大用、王虎臣听的,也是说给自己的。

    好半天,元军营里也没动静,战场上的寂静能给人以巨大的压力。边居谊感受到了这种压力,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以一种从容淡定的神情命令士兵做好战斗准备。这时候,一个士兵向他报告:黄总制挟持一名守门的士兵从东门逃跑了。这句话,引起守城士兵的一片哗然。边居谊说:追!等他从城墙上绕到南门,看到一名元军将领带着黄顺直奔元营而去。边居谊急令放箭,而黄顺已在神臂弓的射程以外了。他正在愤愤不已,西门的士兵跑过来递给他一张黄榜,说是元军射进来的。他接黄榜,看了看,不禁哈哈大笑:保证安全,加官进爵,哼,烧掉!他把黄榜扔在地上。

    黄顺的逃跑,使边居谊顿时增加了对叛将的愤恨,恨不得食其肉,碎其骨。他向元营喊道:元军听着,我要和吕参政说话,速速请他前来!

    不大功夫,吕文焕来到城下,他满以为边居谊经不住大军震慑,只不过想要一些条件而已,很有把握地对边居谊说:我就知道边都统是个明白人,不会一条道儿走到黑,怎么样,想好了?

    边居谊说:想好了。我要跟你同归于尽!他对隐藏在雉堞后面的弓箭手说,放箭!箭簇如飞蝗般射出去,吕文焕没有提防,急忙下意识地用手护住脸面,身上已经中了三箭,马也中箭倒地了。边居谊命令士兵:把他捉进来!士兵们开了城门,刚要用钩子去钩,元营里驰出几匹快马,旋风般把吕文焕救回去了。

    这一幕,被元营中的刘整看在眼里,他想起襄阳城下的一箭之仇,心中冷笑一声:哼,你吕文焕也有今天?他对伯颜说:丞相,看来边居谊是铁了心了,打吧。

    几度往返,伯颜对边居谊平添了几分欣赏,几分爱惜,他要以最大的耐心争取他,留下他,为我所用,只要有最后一线希望,他也绝不攻城。他对刘整说:不,我还有一招棋。伯颜命人把黄顺叫来,对他说:黄总制,我任命你为新城都统,命你以元军特使的身份招降边居谊。功成之后,另有升赏。

    黄顺略一犹豫,伯颜鹰隼一样的目光向他逼来:怎么,你怕了?那就不要去了。

    黄顺忙说:不,不,我去。就怕边居谊把我杀了。

    伯颜说:不会,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他不敢!

    黄顺心里敲着鼓走到城下,对着城上喊道:边都统,我以元军特使的身份来和你谈判,请开门。

    边居谊一看黄顺来了,心里一乐:好啊,欢迎黄特使,开门!

    边居谊让把守城门的士兵把黄顺一直带到城墙上来,他一本正经地对黄顺说:黄总制,这么快就回来了?伯颜给了你个什么官职呀?

    黄顺炫耀地说:新城都统。

    边居谊诧异地说:你是新城都统,那我是什么呀?

    黄顺说:你要是投降,官职肯定比我还要高。

    那你说能给我个什么官职呀?

    那要由丞相来定。

    边居谊把脸一沉:你的生死可就由我来定了。来人,绑了!

    黄顺一脸恐惧地说:边都统,别,别,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边居谊冷笑一声:哼,你算什么?不管你是谁的屎,我都要叫狗把你吃了!砍了!刀光一闪,黄顺的人头滚落在城墙上。

    天黑了。城头上灯火通明,大战在即,边居谊不敢丝毫懈怠,折腾了一天,伯颜肯定按捺不住了,明天,将会有一场恶仗。不知不觉间,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猛一回头,一个红衣女子就站在身后,待边居谊转过头来,那人忙说:边都统,别怕,我对你没有恶意,请借一步说话。

    他们来到一个隐蔽处,来人说:边都统,我们丞相非常赞赏你,希望你到他的帐下,如果你不愿在军中,他可以把你荐到大都,委任一个更高的职位。

    边居谊说:谢谢丞相器重,请转告丞相,如果丞相能够归顺宋朝,我愿意任他驱使。

    来人笑了:惺惺惜惺惺。丞相说,如果你执意不肯,他也不勉强,明天一战,丞相不想看到你有什么危险,他希望你今夜离开新城,躲避一下。

    边居谊笑了:谢丞相关心,我边居谊岂能做个临阵脱逃之人?

    那就请边都统多加保重了。从我的意愿来说,我倒希望你能取胜。

    多谢。唉,巾帼不让须眉呀!

    谢谢夸奖。来人一闪身,已经飞到城下。

    第二天天还没亮,边居谊就把士兵们集合起来,他对士兵们说:弟兄们,元军已经兵临城下,一场恶战势不可免,如果哪位念及妻儿老小,可以离开。我是朝廷大臣,誓与新城共存亡。我这里还有一些家财,悉数分给大家,要走的,回家照顾妻儿老小,留下的,万一能够幸存,也可以作个路费。

    士兵们激昂地齐声喊道:边都统,我们要和你誓同生死,绝不离开!

    边居谊令各伍、什长把钱分给大家。尔后,命令士兵作好战斗准备。

    太阳已经升起,伯颜犹豫再三,最后叹了口气,只得下令攻城。他对各路将领吩咐道:遇到边居谊,只能活捉,不能伤害。

    按照原定的作战方案,各路元军先攻破新城外堡,然后,竖起云梯,集中兵力攻城。新城是个小城,兵力不多,尽管边居谊把火炮、弓弩全都动用了,也经不住元军的强大攻势。元军的回回炮首先攻破了侵汉楼,大火很快蔓延开来。边居谊命士兵退下城墙,退到街巷各自为战,一时间,刀剑声,喊杀声,充满小城。过了很久,杀声渐渐平息下去,边居谊感到力不能支,走回家中,一声长啸之后,拔剑自杀。

    战斗结束,伯颜入城,他向下属询问边居谊的下落,当他得知边居谊自杀的消息,亲自来到边居谊的家里,面对边居谊的遗体,他深深叹息之中,说了两个字:英雄!扭头对身边的张弘范说:礼葬边居谊。然后,大步离开了。

   

    十一、占领沙芜堡:把宋军的防线撕开一个口子

    打扫完新城的战场,安抚好新城的居民,元军沿着汉水继续挺进,逼近复州。复州守将是安抚使翟贵,还在襄阳失守的时候,翟贵就感到宋朝气数已尽,对能否守住复州已经失去了信心。前两天,又听说新城已失,他就更加惶恐了。复州在长江之北,和朝廷隔着一条大江,一个小孩子做皇上,贾似道把持朝政,朝廷自顾不暇,哪里顾得上援助复州?他知道,贾似道早就有划江而治的想法,即使能够援救复州,他也会坐视不管,翟贵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没娘的孩子,孤立而无助。尽管他深知复州襟带襄、随,腹背郢、鄂,是控制汉水的军事要地,在伯颜兵临城下,对他进行招降的时候,他还是很爽快地献出了城池,举手投降了。十一月下旬,伯颜到达蔡甸,他要实现他的下一个战略目标:飞渡大江。

    第二天,伯颜派出许多将领和中、下级军官,一是侦察敌情,二是察看地形,他自己也带领两个侍卫,忽而骑马,忽而乘船,穿行于汉水南北。

    一天下来,情况基本摸清了:宋淮西制置使夏贵率汉鄂舟师,都统高文明、刘仪以战舰万艘,分别把守各处要塞、河口,都统王达守阳罗堡,荆湖宣抚使朱祀孙也从江陵派游击军扼守在大江中流,长江三十余里江面,被宋军控制得水泄不通。伯颜望着这滚滚东流,奔腾汹涌的汉水,他眯缝着双眼,苦苦地思索:如何渡过江去?他并不悲观,这个跟随忽必烈东征西杀中锻造出来的铁骨铮铮的蒙古汉子,永远都非常自信,他相信,有他手下这一批久经沙场的将领,有他手中的二十万蒙汉铁骑,总会有办法的,他一定能够飞渡大江,直抵临安。

    第二天一早,派出去的将领和军官们陆续回来了,伯颜把他们召集到他的大帐里,汇报侦察的情况。在人们纷纷的发言中,伯颜理清了即将由他导演的一场大戏的舞台:在汉水和长江汇合处,河港湖泊,星罗棋布,汉水下游江左的一些河流,在这一带汇聚,然后进入长江。

    张弘范建议:由伦河进入湖区,再由湖区到达沙芜口,可以抵达长江北岸。江边上有个沙芜堡,夏贵也派兵把守,只要占领沙芜堡,就算在长江边上揳上了一个楔子,打开了突破口。

    伯颜对张弘范说:你今天再去察看一下这条路线,看看是否确实可行,回来后立即向我报告。

    张弘范点头说:好。

    正在这时,士兵进来报告说:捉住两个宋军奸细。

    伯颜挥挥手:带进来。

    被带进来的是两个渔民模样的人,头戴斗笠,身披簑衣,赤着双脚。

    伯颜问他们:干什么的?

    两人回答说:打鱼的。

    伯颜低头看了看他们的脚,点点头,啊了一声:这里将要有战事,大军要从汉口渡过长江,这几天就不要出来打鱼了,免得发生危险。然后对押解他们进来的士兵说:放他们走吧。

    两个渔民被士兵带出去了。

    阿术不解地问:丞相,怎么就这样把他们放了,要真的是宋军的奸细怎么办?

    伯颜笑了:什么真的假的?他们本来就是奸细。你没看他们的脚?打鱼的人长年生活在船上,脚趾是分开的,正如蒙古人大都是罗圈腿一样。这两个人的脚是并拢的,一看就知道不是打鱼的。

    那你为什么把他们放了?

    我要让他们传话给夏贵,让他调兵援助汉阳,我们就可以乘虚而入,进攻沙芜堡。

    众将豁然,点头称是。

    晚上,张弘范回来了,他向伯颜、阿术、刘整汇报说:大军自汉口入沦河,进沙湖,可达沙芜堡,战船可以通过,一路上也没有宋军驻守。

    伯颜说:好,就这么决定了。你去把阿剌罕找来。

    阿剌罕进来了。伯颜说:明天,军队休整一天,后天,阿剌罕率骑兵从陆路进击沙芜堡。兵贵神速,要昼夜兼行。阿剌罕出发以后,张弘范引导舟师由沦河入沙湖,待阿剌罕攻下沙芜堡以后,迅速进入长江。

    张弘范问:既然事不宜迟,为何不明天行动?

    伯颜呵呵一笑:给夏贵一天时间,让他调出一些兵力,为我们让路。

    张弘范点点头说:“‘兵者,诡道也

    正在此时,驿站士兵送进刚从大都传来的皇上的诏书,伯颜看了,转身对刘整说:刘将军,你自己看吧。

    刘整展开诏书,见是忽必烈令他改行淮西枢密院事,进驻正阳。他一心想着在平宋战争中建功立业,没想到忽必烈如此措置,让他非常失望,但也无可奈何,只好说:祝各位马到成功,刘整走了。

   

    淮西制置使夏贵做梦也没有想到,他前一天刚从沙芜堡撤出一半的兵力增援汉阳,第二天元军就出奇兵占领了沙芜堡。他从汉阳把战舰行驶到沙芜口江面上,远远看去,只见长江北岸的沙芜口,十几万蒙汉铁骑列阵江边,万余艘战船陈于江上,旌旗弥望,气势雄伟,令宋军不寒而栗。

    夏贵回到汉阳,心里象是扎了一根刺,元军占据沙芜口,等于是把宋军的江防撕开了一道口子,口子越撕越大,会使江北的防线全线崩溃。他不能坐视元军的存在,他要乘元军立足未稳,就把他们赶走,他要让长江的防线固若金汤。他对他的儿子夏松说:你即刻率水军去冲击元军的战船,趁他们刚到江边,把他们消灭,留下一批士兵,驻守沙芜堡。

    伯颜随船队刚到沙芜堡,就见上游远远的大队宋军战船以泰山压顶之势急驶而来,战旗上,大大的一个字。他知道这是淮西制置使夏贵的水军。他扫了众将一眼:谁去打第一阵?

    李恒站出来说:我去。

    伯颜说:好,不要急于出战,他们的战船是顺流而下,等他们的战船来到对面,横插过去。

    李恒答道:是。

    宋军的船队近了,李恒下令迎敌。

    李恒对面的船上,一个银盔银甲银枪的青年将领,英俊,但稚气尚存。李恒问道:来将何人?

    对方说:淮西制置使夏贵之子夏松。

    李恒说:你太年轻,死了可惜,回去换你父亲来吧。

    夏松说: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来吧。说着挺枪就刺。

    李恒挥动紫金月芽铲来迎,兵器相撞,李恒的手微微一沉,心想:这小将力道不弱,倒不可小觑了。

    夏松毕竟年轻,求胜心切,一杆银枪舞得风雨不透,上下翻飞,打得李恒没有还手之力。双方战了一会儿,夏松渐渐有些不支,枪法露出一些破绽,李恒瞅准机会,重重一击,他本想打掉夏松的枪,不想夏松一闪身,正巧打在夏松的头上,顿时打得脑浆迸裂,一命呜乎。李恒连说:可惜,可惜!

    宋军伤了主将,立即溃不成军,争相退去。李恒率船追赶,夺下宋军船只一百多艘。伯颜鸣金收兵。李恒问伯颜:宋军已无斗志,正宜乘胜追击,为何收兵?

    伯颜说:省些力气,还有更大的战斗。

    渡江?

    进攻阳罗堡。

   

    十二、声东击西

    布置好沙芜堡的防务,按照惯例,伯颜派人把招降的黄榜射进阳罗堡,招谕宋军将士来降。等了一天,对方竟然杳无音信。

    第二天,伯颜又派囊加歹前去劝降。囊加歹来到堡下,让守城士兵请守将王达说话。王达来到城头,囊加歹说:王都统,大军已占领了沙芜堡,不日将横渡大江,直指临安,宋朝已是强弩之末,抗拒无异螳臂挡车,你们汉人有句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如顺应天时,放弃抵抗,归顺元军,不仅性命可保无虞,还可加官进爵。你的阳罗堡城池再坚固,能挡得住蒙古军队的铁骑吗?抵抗只能是城毁人亡。何去何从,还请王都统三思。

    王达探出头来,对囊加歹说:我们世代受大宋恩德,现在正是拼死作战,以死报国的时候,岂有叛逆归降的道理?回去告诉你们伯颜丞相,不必多费唇舌,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和你们决一死战,宋朝的天下,成败在此一举了。

    囊加歹见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只得回来向伯颜报告。于是,伯颜下令强攻阳罗堡。

    阳罗堡位于长江北岸,和郢州一样,依山而建,以石而城,易守难攻,元军虽然在新城缴获了一些神臂弓,但面对誓与城堡共存亡的宋军将士,强攻了整整一天,仍然难以攻破,城堡外面,留下了一些元军的尸体。

    晚上,伯颜踱出大帐,神色凝重,他在思谋着当前的战事,阳罗堡强攻不下,下一步当如何措置?继续进攻还是另寻出路?战争中,攻城本来就是下策,可是上策在哪儿?欲圆未圆的月亮象是一只大眼在天上看着他。不远处,风生水起,长江的浪涛在咆啸,他的心里也象这长江的浪涛一样难以平静。但是,他并不焦躁,他自信,久经沙场的伯颜,总会想出对策的。

    伯颜信步走着,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张弘范的帐蓬外面。他想给张弘范出个题目:如果让你指挥,这一仗该怎么打?他听见里面在说话,一个是张弘范,一个是乌兰。韩新刚要进去通报,伯颜摆手拦住了他。

    只听乌兰说:如果你觉得行,我这就去对丞相说。

    张弘范说:等等,我们先制定出切实可行的方案,然后再向丞相提出一个成熟的建议。

    伯颜一挑门帘走进去:哈哈,有什么建议?说来我听听。

    乌兰说:说曹操曹操就到。说着走过去,拉伯颜坐下。

    张弘范拱手说:见过丞相。

    伯颜坐下,问道:说吧。

    乌兰说:白天攻打阳罗堡的时候,仲畴觉得阳罗堡铜墙铁壁,易守难攻,就私下让我到别处看看,我向西走了十多里路,那地方面对青山矶,江中还有沙洲,北岸宋军兵力也不多,我们想,可不可以从那里渡江?

    伯颜说:你画一幅草图我看看。

    乌兰拿起毛笔,醮上墨,在纸上弯弯曲曲地画起来,一边画,一边指指点点:这是北岸,这是南岸,这中间是沙洲,南岸是青山矶。

    张弘范也在草图上指点着说:我们夜间先把大量士兵、马匹运到沙洲,然后用水军、步兵向南岸发起进攻,一旦打开了缺口,就把骑兵运过去扩大战果,站稳脚跟之后,大军就可以顺利渡江。

    伯颜思索了一阵,说:不错。

    乌兰见伯颜肯定了他们的想法,大为高兴,顽皮地说:丞相,要是渡江成功,你怎么谢我?

    伯颜眼珠一转,说道:把你嫁给仲畴。

    乌兰耍赖:不行!

    伯颜故意问她:你的意思说是嫁给仲畴不行?

    乌兰撒娇地用小手捶着伯颜的胸脯,双脚轻轻跳着:丞相好没正经!

    张弘范劝阻乌兰:别对丞相无礼。

    乌兰歪着头,对张弘范挤眉弄眼作着鬼脸:就无礼,就无礼!

    伯颜笑了笑,对张弘范说:无礼就无礼吧,皇上都让她三分,我还能惹得起她?

    乌兰胜利地笑了,跑过去挽住张弘范的胳膊,把头靠在张弘范的肩上。

    伯颜站起来对张弘范说:何时渡江,等待命令。到时候,你做先锋,乌兰当向导。

   

    伯颜回到自己的大帐,仔细思索了一番,然后走到阿术的帐蓬,对阿术说:阳罗堡坚如磐石,攻之徒劳,如果今夜给你三千铁骑,乘船溯江而上,面对青山矶靠岸,明日拂晓渡江攻击南岸,夺取青山矶。我料想宋军都以为我们必须拔下阳罗堡,才可以渡江,所以兵力大都集中在阳罗堡附近的江面上,上游兵力不会太多,我们可以乘虚而入。

    阿术拍案说道:此计甚好!

    伯颜说:你率张弘范和李恒渡江,我这里继续进攻阳罗堡,以牵制宋军主力。

    “‘声东击西

    “‘致人而不致于人

    说完,两人纵声大笑。

    伯颜说:记住,一旦渡江成功,迅速派人向我报告。

   

    十三、横渡大江

    夜幕中,阿术率三千人马,乘舟沿江而上,溯流十里,停泊在青山矶对岸。在阿术出发以后,伯颜密令剩余舟师悉数扼于大江中流,以防止南宋水军发现阿术动向。

    此时,天空下起了大雪,漫天雪花,纷纷扬扬,无声地飘落在大江上,战船上,人头上,马背上,江中的沙洲也朦胧可见。拂晓,阿术令舟师直趋沙洲。到达沙洲以后,阿术让骑兵停留在沙洲,张弘范命李鏖率领水兵向南岸进发,李鏖还没有到达岸边,已被宋军发现,宋军都统程鹏飞率战船前来迎战,两军在江中展开了一场厮杀。刀剑声,喊杀声,和江水的波涛声交相辉映,演奏出一曲雄壮的战争交响乐。李鏖勇武善战,两柄杀手锏舞得呼呼作响,程鹏飞心思缜密,闪转腾挪,看准李鏖的破绽,一剑刺去,李鏖立即倒在船上,看看宋军船只围拢过来,李鏖使出浑身力气喊道:撤!

    看着李鏖败下阵来,张弘范连忙亲自接应,把李鏖接上岸来,刚要为他包扎,见阿术已经登上战船,挥剑迎战宋军,就让乌兰为李鏖包扎,自己一纵身,跳上战船,舞动长槊,参加了战斗。元军士兵见主将冲锋在前,立马勇气倍增,奋勇搏杀。乌兰为李鏖裹好伤口,她担心张弘范的安危,也跳上一条战船,追上张弘范。面对元军的强大攻势,宋军渐渐不敌,向后退去,此刻,程鹏飞已经多处受伤,见宋军退却,士气受挫,顿时倒在船上。被士兵抬进舱里。元军立即对宋军船只包抄过去,宋军士兵见大势已去,有的跳水逃跑,有的举手投降,只有程鹏飞的战船侥幸脱逃。江中一战,俘获宋军船只千余艘。阿术见江中战局已定,命张弘范督军强行登岸,自己回沙洲组织李恒的骑兵增援。

    张弘范率船驶近南岸,江岸陡峭,难以攀登,张弘范命士兵搭人梯而上,刚刚爬上去,就被宋军士兵砍下来,几次攀登都上不去,正在一筹莫展之时,乌兰附在张弘范耳边说:我上去!说完纵身跃上江岸。

    张弘范说:小心!

    风中传来乌兰自信的回答:放心。

    乌兰在江岸上如春风摆柳,忽东忽西,转瞬之间,已经伤了数十个宋军。张弘范乘机命士兵奋力攀登,不多时,已开辟出一片阵地,后面李恒的骑兵到了江边,但马匹上不来,骑兵们舍马登岸,参加战斗,宋军渐渐后退,阿术下令把船开到江岸平缓处,马匹登岸,元军骑兵如虎添翼,一直把宋军赶到鄂州城下。

    阿术一边令士兵打扫战场,一边派一名驿吏向伯颜报告胜利渡江的消息。

    入夜,南岸的元军扫清了附近的宋军,巩固了阵地,阿术命将士就地露营。

    张弘范在岸边的一座破庙中住下,夜半时分,张弘范辗转难眠,披衣走出庙外,住在里间的乌兰听到动静,也随他走出来。两人坐在江边的一块巨石上,皓月当空,不时有一团浮云飘过,给暂时寂静的长江岸边平添了几分诗意,月白风清,江上一丝波浪也没有,月光下,象是平铺了一块硕大的锦缎。乌兰静静地偎依在张弘范的怀里,享受着战争间隙里两人世界的甜蜜。张弘范忽发奇想,说:我们到江上去划船。

    乌兰坐在船舱里,张弘范扳着双桨,小船向最近的一座沙洲驶去。

    张弘范一边划桨,随口吟道: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

    乌兰接过去念道: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张弘范笑道:苏轼的这篇《赤壁赋》好象是为我们俩写的。

    乌兰问:赤壁在哪儿?

    张弘范说:苏轼写《赤壁赋》的地方在下流几十里的黄州。

    乌兰说:等打到黄州,我们去凭吊一下。

    张弘范说:好。

    两人说笑着,小船已经到了沙洲,他们跳下小船,系好缆绳,在小小的沙洲上纵情奔跑,拥抱,长吻。

    忽然,乌兰说:有人看见我们了。

    张弘范问道:哪里?

    乌兰指指月亮。

    张弘范笑着轻轻刮了刮乌兰的脸,紧紧地把她拥在怀里,说:今夜,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

   

    十四、万里长江今我有

    元军成功渡江的消息使伯颜大喜过望,他一面命数万步兵、骑兵以更加猛烈的攻势向阳罗堡发起总攻,一面命数千战舰冲击宋军水军。他头戴战盔,身披铠甲,在阳罗堡阵地上亲自指挥。渡江的消息也鼓舞了元军全军将士,他们冒着宋军的箭矢、石块,奋勇争先,无所畏惧,每每有士兵负伤被抬下阵地,伯颜都要亲自慰问,还要动手包扎治疗。

    元军舟师,在奔腾汹涌的江面上顺流而下,象一支支羽箭冲向宋军水师。此时,夏贵已经知道元军渡江的信息,殊无斗志,他命定海水军都统刘成迎战,自己却带着三百艘战舰悄悄逃走了。刘成听说夏贵逃走的消息,稍一分神,被逼上前来的元军一枪刺死,主帅逃走,主将战死,宋军水师群龙无首,立即溃不成军,元军水师奋力追杀,宋军已无还手之力,一时间,江中尽是宋军士兵的浮尸,浩浩荡荡,顺流而下。溃败之中,前来驰援的朱祀孙也匆匆忙忙走岳州逃回江陵。此时把守长江中流的宋军已经荡然无存。

    阳罗堡的宋军将士正在奋力抵抗元军的进攻,一看水军溃败,阳罗堡成了一座孤立无援的孤堡,士气顿时受挫,无心恋战,守将王达全力督战,也无力回天了。很快,阿里海牙、阿剌罕、囊加歹、百家奴等诸将先后登上阳罗堡城墙,王达力战而死,其它宋军也只好举手投降了。

    元军攻占阳罗堡,伯颜非常高兴,他深知,阳罗堡是江鄂屏蔽,攻占阳罗堡,鄂州就无所依凭,唾手可得了。渡过长江天堑并攻占阳罗堡,从战略上来说,是一次决定性的胜利,临安的屏障被扫除了,夺取江南的大片土地,已经是不在话下的话了。第二天,他率将帅们向阳罗堡所在武矶山山顶走去,事先就已经通知诸将,他要在山上犒赏三军诸将。登上山顶,视野顿时开阔,大江南北尽收眼底,江上,战船往来,帆樯林立,两岸,战马嘶鸣,旌旗蔽日。长江中流,已不见宋军踪影,悉为元军占领,心里充满了成就感,一股豪气,油然而生,脱口吟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云,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好!诸将被他的豪情所感染,不管懂不懂得诗词,都齐声叫好。

    囊加歹说:自从大元建国以来,丞相率军出师,所向披靡,一举而过大江,建不世之功业,可喜可贺!

    伯颜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首先是皇上指挥得当,我们每一步战略行动,都在皇上掌控之中。然后归功于各位全力以赴,浴血奋战。这其中还有两淮将士们不遗余力的配合,大家知道,早在襄樊战役之前,皇上就已经派董文炳夹淮河建正阳两城,目的就是开辟两淮战场,今年夏季,宋军淮西制置使夏贵率舟师十万攻打正阳,董文炳奋力守城,箭穿左臂,拔箭再战,重伤之际,仍然坚守阵地,指挥战斗,使正阳岿然不动。宋军又决淮水灌城,正阳几乎陷入宋军之手,此时皇上令淮西行省参政塔出前往救援,突围入城,共同守御,保住了城池。接着,塔出又和淮西行院副使阿塔海率军出城,在淮河上与宋军大战,大败宋军。在我们浮汉入江的同时,皇上派中书左丞兼淮东都元帅博罗欢驻军下邳,短时间内攻下海州、石秋、东海、清河四城。塔出率兵攻安丰、庐、寿等州,右卫指挥使秃满歹率精锐二万攻淮安,我军自襄阳出发时,皇上又命唆都将军率一军入淮,刘整将军以淮西枢密院事入淮以后,又在大人洲击败夏贵,入秋以来,塔出率军渡过淮河,驻扎在庐州和扬州之间,切断了淮东与荆襄的联系。正是由于皇上统筹全局,两淮将士全力配合,有力地牵制了两淮宋军,才能成就今日之战功。来,拿酒!

    诸将面对滚滚长江,举起手中的牛皮酒袋,一起欢呼痛饮。

    接下来要论功行赏了。伯颜环视诸将,见只有张弘范未到,就问:张弘范到哪儿去了?阿术指了指下面的山坡上:那不是?

    等张弘范到达山顶,伯颜沉下脸来问:军有军纪,凡军中开会,诸将不得迟到,你忘记了吗?

    张弘范回答:末将不敢忘记。

    你为何此时才到?

    张弘范说:军中开会商议军机大事,末将从未迟到片刻,这次是丞相行赏,仲畴耻于争先。

    伯颜的脸色缓和下来:哼,总是你有理。

    张弘范扭头看了看乌兰,乌兰对他挤了挤眼,没有说话。

     

    十五、汉鄂失守,谢道清亡羊补牢

    犒赏之后,伯颜和诸将坐下来,一起商议下一步的军事行动,

    阿喇罕说:据我所知,汉阳权守王仪是一员战将,鄂州又有金汤重镇之称,我们应当暂时放弃,不若先取蕲州和黄州,尽快挥师东下。等到占领建康和扬州,使汉、鄂成为两个孤岛,回过头来再取不迟。

    阿术说:如果急于挥师东下,鄂、汉就会截断我军的退路,对我们构成威胁。先取鄂、汉,虽然会躭误几天,但我们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众将也都认为阿术的意见比较稳妥。

    伯颜说:就按阿术的意思办吧。我们分头行动,阿术北攻汉阳,我南取鄂州。

    阿里海牙说:我们缴获宋军的船只还停靠在岸边。

    伯颜问:有多少?

    大约三千艘。

    伯颜对张弘范说:你和囊加歹去把它们烧掉。

    众将一惊,不解地看着伯颜。

    伯颜微微一笑:《尉缭子》说:善用兵者,能夺人而不夺于人。烧船而夺人之气,震慑汉、鄂宋军,堕其斗志,以三千小船而得两城,不是很划算吗?

    出乎伯颜意料的是,元军刚对两城实施包围,加以招降之策,鄂州权守张晏然、都统程鹏飞,权知汉阳军王仪就开城投降了。

    伯颜顺利地取得了汉、鄂之后,就开始考虑今后战局的走向。元军进驻汉、鄂,无疑将顺流东下,逼近两淮,忽必烈纵览全局,为了使元军顺利夺取长江一线,事先已在两淮投放了大量兵力。董文炳、塔出、阿塔海、唆都、博罗欢、刘整等人把两淮搅得天翻地覆,正在向淮南推进,不日将与伯颜和阿术率领的大军会师。现在,荆南的大片土地还在宋军手中,江陵、岳州、郢州、四川的一些城市都还没有攻下,一旦上流出兵,则汉、鄂危矣,南征的元军就成了孤军深入,被人抄了后路,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必须留一支劲旅,开辟荆南战场,以保证大军顺利南征。于是,分兵四万留下阿里海牙驻守鄂州,把李恒也留给了他。然后挥师东下。

   

    贾似道在丽正门前下了暖轿,吩咐轿夫在门口等他,不要回去。然后,摇晃着雍肿的身子,走进南宋的皇宫。他绕过福宁殿,垂拱殿,向后面的慈元殿走去。虽说是偏安一隅,且风雨飘摇,但皇宫大内仍不失庄严肃穆之气。只是已到腊月下旬,将近年关,依然不见过年的气氛,连宫殿外面的梅花也不似往年开得热闹,只那么稀稀疏疏的几点,没有一点精神,香气也只淡淡的一缕,在空气中无精打采地飘浮。贾似道一边走,一边轻轻地叹了一声。他是被太皇太后谢道清召来的,想来是为鄂州失守的事情。这一次,他没有对太皇太后隐瞒,而是把战报直接由中书省奏报给太皇太后,他要看看这位老太婆有何妙策。

    贾似道走进慈元殿,太皇太后正在等他,旁边坐着四岁的小皇帝赵显。贾似道朝太皇太后谢道清和小皇帝拱拱手,算是行过礼,太皇太后说:太师平身。

    贾似道:谢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指指旁边的一个龙墩:坐吧。

    贾似道谢了座,在龙墩上坐下了。

    这位临朝听政的太皇太后虽然已经五十多岁了,但皇宫里优裕的生活使她保养得很好,看上去还不足四十岁,皮肤白皙,风韵犹存,只是这半年来垂帘听政,纷纷扰扰的国事闹得她不得安宁,鱼尾纹已经悄然爬上眼角,虽然朝廷上下由贾似道独立支撑,但她对贾似道一直心存芥蒂,当年,贾似道的姐姐贾贵妃被理宗专宠,使她这个皇后受了多少冷落!而贾贵妃的这个弟弟也因其姐青云直上,因此,她对贾似道也就屋及乌了。但眼下朝中无人,凡事还得仰仗他,她还得和他虚与周旋。所以对贾似道的无礼也就不得不忍让三分。

    谢道清以拉家常的方式说:鄂州已经失守,太师想必知道了吧?

    贾似道说:我看了边报。

    此事传开,朝野震动,大臣们纷纷上书言事,太学生们也在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前方的防御,不知太师有何对策?

    贾似道眼珠一转说:为臣想到前方亲自督战,躬请太皇太后恩准。

    谢道清明白贾似道是在给她出难题,让他到前方去吧,他就会把朝廷的事情推得一干二净,朝廷大臣都是他的人,他一走,朝廷就会瘫痪。况且,一个不会打仗的人,到了前方也不会有所作为。所以她说:太师就不必到前方去了,还是留在临安坐阵指挥,建个督府,拨些银两,人呢,你自己配备好了。再把前方的兵力、将帅补充调配一下就行了。

    贾似道说:太皇太后认为应该怎样部署才好呢?

    太皇太后心里说,你又来了!幸亏我早有准备,不然的话,还真要被你的难题难倒,但嘴上却说:我一个妇道人家,哪儿拿得出什么主意?不过,两淮、沿江、荆湖都应该加强些兵力,重点防御,你说是不是?

    贾似道说:两淮有李庭芝和夏贵,兵力不弱,暂时不必担忧,元军下一步可能要向建康进攻,李庭芝和夏贵足以和他们抗衡。他们的意图很可能是从镇江、常州向南,所以沿江其它地方不必投入过多兵力。只是荆湖兵力较弱,如果元军开辟京湖战场,倒是不得不防,可眼下没有得力的人选,暂时还真不好办。

    谢道清以商量的口气说:沿江也不可掉以轻心,万一元军从江西打开缺口,转而向东,临安可就危险了。让汪立信去作沿江制置使、江淮招讨使,这样,东可援镇江、扬州,西可顾荆湖,再给他个端明殿学士的头衔,这样显得更显赫一些。另外,可不可以让李芾去湖南,让高达去湖北?这样,加上朱祀孙,高世杰,也就可以抵挡一阵了。谢道清知道,在忽必烈当年围困鄂州的时候,高达援鄂有功,被贾似道嫉妒,再加上高达心高气傲,看不起贾似道,贾似道必欲置高达死地而后快,要不是理宗力保,高达早就被贾似道杀了。元军攻下襄樊之后,贾似道迫于舆论的压力,曾让高达知峡州,后来又借故将他罢免了。李芾是在任临安知府时得罪了贾似道,所以一直被贾似道排斥在朝廷之外。

    贾似道眯了眯眼,慢慢说道:襄阳被困的时候,先皇就曾请高达援襄,他以年老多病为借口,没有去。

    襄樊失守以后,让他去峡州他不是去了吗?

    贾似道忙说:是,是。他怕太皇太后追问他为什么又一次罢免高达。

    文天祥在哪儿?

    贾似道心里老大不快,太皇太后怎么专门提他不喜欢的人?嘴里还得回答太皇太后的问话:他现任湖南提刑。

    谢道清说:让他到江西去吧,江西是他的老家,知赣州,加个安抚使好吗?叫李芾去补他的位子,任湖南提刑。另外,李庭芝呈请,想提拔陆秀夫为淮东制置司参议,这人自打景定元年中进士以后,一直在李庭芝的幕府,兢兢业业,一呆就是十五年,也该给个名份了。至于高达嘛,给他分量重一点,让他到湖北任制置使兼安抚使,知江陵府。

    贾似道从心眼儿里不想让高达出山,便说:别人倒好办,高达不去怎么办?

    谢道清说:你先去拟个诏书我看看,其它的事稍后再议。

    贾似道起身告辞,怏怏不快地走出去了。

    贾似道前脚走,谢道清后脚就派人把高达找来了。高达依然是那个被废黜的落魄样子,踢踢踏踏地走进慈元殿,见到太皇太后,刚要行礼,太皇太后命人把他搀扶起来,让他坐下,说道:今天把你请来,是想叙叙旧,不必多礼。在家呆的还好吗?

    托太皇太后的福,我呆的挺舒服。闲云野鹤,无官一身轻。

    我可是很不舒服。

    太皇太后贵体欠安吗?

    元军渡过了长江,攻占了鄂州,眼看就要打进临安,我这个太皇太后的脑袋不知道还能不能保得住,能舒服吗?

    高达冷笑一声:天塌下来有大个子顶着,朝廷不是还有贾似道吗?

    你不是说巍巾者何能为哉吗?

    高达说:此一时彼一时也。

    谢道清也冷笑一声:我不日将成为俎上之肉,你难道还想袖手旁观吗?你可知道,当年贾似道想置你于死地,先皇可是一直在保护你,如今,先皇的遗孀大难临头,你就可以不闻不问吗?

    高达无言以对了。沉默了一会儿,他才说:可,可我一介草民,又怎么能保护太皇太后呢?

    谢道清说:我给你官,给你权,可以吗?

    贾似道进来了,手里拿着几份诏书。高达假装没看见他。

    贾似道把诏书交给太皇太后,谢道清接过来看了看,几张诏书分别写道:任命汪立信为端明殿学士、沿江制置使、江淮招讨使;高达为湖北制置使兼安抚使、知江陵府;李芾任湖南提刑、知潭州;文天祥任江西安抚副使、知赣州;陈宜中任同知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孙虎臣总统所有军队,黄万石、李珏为都督府参赞。陆秀夫为淮东制置司参议。

    谢道清察觉到贾似道暗中提拔了陈宜中,这个人是当年参劾丁大全的六君子之一,倒还有些才干,也没听说跟贾似道有什么瓜葛,提就提吧。贾似道还把文天祥改成了安抚副使,副使就先副使吧,以后再说。孙虎臣、黄万石、李珏的任命,自己本已答应让他自行配备,今天自己的意图已基本实现,不必再纠缠细枝末节了。于是她说:好吧,就这样吧。她抽出一张诏书交给高达说:

    你准备上任去吧。

    贾似道愕然。高达对太皇太后行过礼,转身走了。

    太皇太后对贾似道说:临安是朝廷的根基,宗祠所在,鄂州失守,京师民心浮动,为保障皇上和京畿安全,请太师拟旨,诏谕各地分兵勤王。

    贾似道说:是。

   

    十六、李芾、汪立信:受命危难之中

    一匹快马驰近临安府衙附近的一个小门前停下,来人把马拴在一颗树上,走上前去敲门。

    开门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头戴幞巾,身穿一身灰色的旧长袍,脚穿一双布鞋,衣着虽然仅次于一般,但两只眼睛却英气逼人。

    来人只道他是家人,问道:这是李芾李大人的家吗?

    是,请进。

    来人随他走进院子,高声喊道:李芾接旨!

    开门的人惊愕地回过身来,面对来人跪下。来人也惊愕地说:你就是李大人?

    李芾倒笑了:区区李芾还配有人冒充吗?

    来人也被他逗笑了,忙弯腰拉起李芾:李大人,这是太皇太后给你的诏书,你自己看吧。

    李芾接过诏书,从兜里掏出一块碎银子:公公拿去买壶茶喝吧。

    来人说:李大人,茶钱就免了吧。我不是太监,是玉牒所的文书,太皇太后命我亲自把诏书交给你。

    李芾展开诏书看了看,眼泪刷地一下流出来了,激动地说:太皇太后终于想起李芾来了。他对来人说,请到屋里坐吧。

    来人环顾李芾的小院,这是一个破旧的院子,三间北房,东西各两间配房,房顶上干枯的茅草在风中瑟娑着,小院中央种着一株梅花,花开得正旺,香气袭人。听到李芾的邀请,忙说:不啦,小人还要回宫复命,告辞。一揖之后,出门去了。

    送走宫中来人,李芾回到屋里,心情仍然不能平静,

    咸淳元年,他曾任临安知府,当时,贾似道在朝廷已经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了,李芾的前任事无巨细,都要向贾似道请示之后才敢去做,而李芾却不管那些,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福王府的人犯了法,他照样以法从事;贾府的人违了规,他立杖不赦。不久,就惹恼了贾似道,贾似道唆使台臣黄万石诬告他,李芾丢了乌纱,被废黜了整整十年。今天,太皇太后想起了他,重新起用了他,他能不感激涕零吗?

    李芾在书房的椅子坐着,几次三番地看着太皇太后给他的诏书,心情总是不能平静下来,有对太皇太后的感激之情,也有报效国家的豪迈之情。后来,他站起来,走出屋门,他要出去,他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的老朋友汪立信,看看太皇太后是否也给了汪立信一个差事。

    他没让门口的卫兵通报,径直走进汪府的大门。

    汪立信此时也赋闲在家,度宗死后,他给朝廷上书,献了三策,贾似道一怒之下,以危害国家的罪名罢免了他权兵部尚书、京湖安抚制置使、知江陵府的职务,让自己的亲信朱祀孙接替了汪立信。

    李芾进门的时候,汪立信正在准备行装,见李芾进来,忙停下手中的事情,来陪李芾。李芾把诏书的事情告诉他,汪立信说:我也见到了。

    李芾问道:你这是准备上任了吗?

    汪立信长叹一声:元军攻占鄂州,必然要向东进发,吕文焕做元军的向导,自从吕文德任京湖置制兼安抚使,知鄂州的时候,就在沿江形成了一个独立王国,沿江诸郡守将都是吕家的老部下,吕文焕前去招降,诸将岂有不降之理?我必须抢占先机,阻止投降之风蔓延,争取组织一股抗元的力量。

    李芾说:降者自降,他们能听你的吗?

    汪立信又叹了一口气:大宋积贫积弱,军心浮动,已成大厦将倾之势,做为大宋臣子,怎能坐视?尽人事,听天命吧。

    正在这时,从外面走进一个人来,李芾认得国汪立信的副将金明。金明和李芾打过招呼,对汪立信说:将军,都已经准备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汪立信说:这一次你就不要去了。

    为什么?

    前方战事难料,凶吉莫测,我去了要见机行事,我想把我的家人托付给你,必要时把家搬到建康。你跟随我多年,情同手足。我不负国家,相信你也不会负我。

    金明听到这里,已是热泪盈眶,他向汪立信跪了一跪,站起来,没说一句话,出去了。

    汪立信说:咱们去看看高达那个老东西在干什么,顺便跟他告个别。

    两人拐弯抹角来到高达家里,陈文龙也在,两个人正在屋里下棋。见他们进来,陈文龙起身相迎,高达和他们俩都是老朋友,只看了他们一眼,依旧坐在那里摆弄棋子。

    汪立信把奉命出京的事告诉了高达,高达把一份诏书扔给他们,然后说:我也收到了。

    汪立信和李芾看了看,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上任?

    高达晃动着一个棋子说:急什么?过了年再说。

    李芾说:前方吃紧,你不怕元军把江陵先占了吗?

    高达说:那里不是还有个朱祀孙吗?

    李芾说:如果朱祀孙能顶得住,太皇太后还派你去干什么?

    高达说:我是被太皇太后逼到了墙角,没有退路了,才答应去江陵的。我去了,就能挽回败局吗?

    李芾还想说什么,汪立信使了个眼色,制止了他。

    陈文龙见冷了场,对汪、李二人说道:二位身负重任,祝你们旗开得胜。

    李芾说:陈御使,你今后做何打算?

    陈文龙说:我一介书生,能做什么?陈文龙原是监察御使,襄樊失守以后,由于忤逆了贾似道,被贾似道排挤出朝廷,到抚州任知州,不久,又遭到罢黜。

    汪立信说:要不,跟我到前线去吧。

    陈文龙说:可别,被人说成朋党,你我就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汪立信说:那倒也是。

   陈文龙说:等到元军打到临安城外,我就回到福建老家,拉起一支队伍,和元军周旋到底。

    李芾说:“‘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那才是大丈夫所为。

    高达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十七、范文虎投降,赵卯发殉国

    12月27,伯颜率水、步、骑兵沿江东下,第二天到达黄州,果然,沿江诸郡都是吕家的老部下,经吕文焕招降,一一归降元军。1275年初,沿江制置副使兼知黄州陈奕率众归降;19,蕲州城守管景模投降,14日,伯颜率大军至江州,提举江州兴国宫吕师夔、江西安抚使知江州钱真孙降元。江州是江西的门户,江州归降,江西就门户大开了。

    在率军趋江州的同时,伯颜派吕文焕前往安庆,去招降范文虎。伯颜知道,安庆城池建在山顶,兵员充足,粮食充足,进攻安庆殊非易事。如果不拿下安庆,又恐怕范文虎日后联合淮东、淮西的宋军干扰元军南下,这样,进攻临安就会有后顾之忧。伯颜非常忧虑。

    吕文焕到了安庆,范文虎说:六叔,你怎么来了?范文虎是吕文德的女婿,自然要称吕文焕为

    吕文焕说:元军已经取得了鄂州、汉阳、黄州、蕲州、江州,下一个目标就是安庆了,不知你做何打算?

    范文虎说:安庆城坚粮足,元军一时未必就能攻下。

    你的安庆比襄阳还要难攻吗?况且,此次是由丞相伯颜率二十万铁骑,其势如排山倒海。北面,两淮的元军已经逼近安庆,两面夹攻,你守得住吗?

    范文虎没有说话。

    如果一旦失守,你怎么向朝廷交待?上次援襄失败,大臣们就要求追究你,是贾似道保护你,你才能幸免牢狱之灾,假如你丢了安庆,贾似道还能保护你吗?我们吕家的人在朝廷已经抬不起头来了,你今后将何以自处?

    范文虎说:六叔以为我该怎么办呢?

    路只有一条,归降元朝。

    范文虎迟疑地说:归降元朝,能保证我的安全吗?

    吕文焕笑了:你看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吗?我可以保证你官职比现在还要大。

    范文虎投降了。果然,吕文焕的保证不是空头支票,伯颜授给他两浙大都督的头衔。

    伯颜不费一兵一卒,取得了安庆,解除了后顾之忧,非常高兴。而且,在两淮牵制宋军的董文炳、阿塔海、唆都在六安打败了宋军,也到安庆来和伯颜胜利会师。伯颜把众将扫了一遍,问董文炳:怎么不见刘整将军?

    董文炳说:刘整将军于前几天去世了。

    伯颜惊问道:怎么死的?

    刘整将军一心想追随丞相讨伐宋朝,攻城掠地,建功立业,没想到派他到淮西,离开了主战场,他心里一直不平衡。后来听说大军飞渡大江,占领鄂州,心中更加愤懑,不久就忧愤而死。他死前有一句话:首帅止我,顾使我成功后人,善作者不必善成

    伯颜叹了口气:这个刘整将军,有勇有谋,为元朝立下过汗马功劳,特别是在我军攻打襄樊之时,及时地提出造战船,习水军的建议,为今天的平宋奠定了基础,必将名垂史册。只是心胸未免狭隘了一点,他哪里知道,正因为两淮战场牵制了宋军主力,才使得我们能够顺利渡江。从战略的角度讲,两淮战场同样是主战场。

    伯颜花了一天时间,亲自到无为军祭奠了刘整,然后准备从安庆出发,攻取池州。

    正当元军出发前往池州的时候,吕文焕带着一个宋军军官来到伯颜面前,宋军军官见到伯颜,双膝跪倒,口称:池州都统张林参见丞相。

    伯颜说:你怎么过来的?

    张林战战惊惊地说:小人多次收到吕参政的书信,晓以大义。小人早已有投奔丞相之心,无奈权守赵卯发顽固不化,誓死抵抗大军,小人每次提及投奔丞相之事,都遭到他的斥责。小人今天是借巡江的机会前来投奔丞相的,还望丞相收留。

    伯颜看张林五短身材,面目黝黑,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子,心里老大瞧不起,也不命他起来,继续问道:池州太守是谁呀?

   张林说:回丞相,太守名叫王起宗,大军渡江后弃官逃走,现在由通判赵卯发代理州里事务,他竟然如此不识时务。

    池州有多少兵马?伯颜问。

    五百。

    伯颜说:行了,你回去吧。

    张林自己爬起来,迷惑不解地说:……”

    伯颜对他说,你回去只如此如此就行了。

    张林又叩了一个头,走了。

    张林去巡江,一去就是大半天,赵卯发实在放心不下,眼看天色已晚,仍在城头上瞭望。这些天来,张林曾经几次向他暗示,池州城池不高,兵力薄弱,面对十几万元军,抵抗无益。还说,黄州降了,蕲州降了,江州降了,安庆降了,咱们也要为池州百姓的安全着想,云云。赵卯发每每对他进行斥责,他倒也不大反驳。但赵卯发还是时时对他加着小心。张林说是去巡江,为什么这么大半天还不回来?

    赵卯发人高马大,看似威风凛凛,其实是个文人,他是理宗淳佑年间的进士,一晃在官场中混了二十五年了,只是他这个人太注重气节、操守,对于是非善恶耿耿于怀,所以一路走来,坎坎坷坷,他当过遂宁府司户、潼关签判、宣城宰,后来还被罢免过,到咸淳七年,才被起用为彭泽令,去年,通判池州,元军渡江后,太守王起宗弃官逃走,他才暂摄州事。算来也不过六品或者七品,但他书生气太重,过于忠于职守,只求对得起朝廷,从未考虑过职位高低。面对十几万元军大兵压境,他想的是如何守住城池,守不住当然也就与池州共存亡,从没有动过逃跑或者投降的念头。当张林向他暗示投降的时候,他也就理所当然地义愤填膺了。他幼稚地想,我是权守,我不答应投降,你张林自然得老老实实地给我守城。

    傍晚,张林回来了。赵卯发迎上去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还担心出了什么事情呢。

    张林说:能出什么事?元军还在安庆,远着呢。

    赵卯发说:一个江南,一个江北,顺流而下也就是半天的事情。咱们还是严加防守。

    张林拍着胸脯地说:太守,你就一百个放心,明天一早,我让弟兄们准备好弓箭,元军一到城下,我要让他们一个个变成刺猬。你呢,动员老百姓给士卒们做好饭,送上城来,不让弟兄们饿肚子就行了。

    对于张林态度的转变,赵卯发甚感欣慰,忙说:没问题。

    第二天晨曦未现,赵卯发就登上城头,他想监视元军是否到了城下,好去叫醒张林和士兵们起床迎战。等他上了城墙,直气得他七窍生烟。元军兵临城下,张林已经打开城门带领士兵去投降元军。

    赵卯发快步跑上前去,拦住张林,气愤地说:你身为宋军都统,怎能做这不忠不义的事!弟兄们,张林要带你们投降元军,背叛大宋,快跟我回去守城。

    事已至此,张林不得不做出决断,他手起刀落,赵卯发已经躺倒在血泊里。

    伯颜随大军一入城,就命人寻找太守府衙,一进门,看见太守夫人已经自缢而死。伯颜叹息道:可惜,可惜!他随后命人准备棺椁、葬品,把赵卯发和他的夫人装殓了,葬在府衙后面的花园里,然后下令:砍了张林,祭祀太守。然后,祭其墓而去。

    张弘范紧随在伯颜身后,问道:丞相,杀降者不合兵法。

    伯颜轻蔑地说:这样没骨气的人,留他何用?

    可他是主动投降的。

    这世界就是让那些见风使舵的人弄坏的。你今天强大,他会投降你,你明天弱小了,他会反过来杀你。你没见他杀赵卯发吗?他杀自己人一点也不手软。我平生最佩服的是那些有骨气的人,边居谊,赵卯发,还有樊城的牛富,范天顺,这才是军人。我皇命在身,仗还是要打,城还是要攻,但是我攻破了城池,即使他不投降,我也不会杀他。

    张弘范说:佩服,佩服!

    伯颜问:佩服什么?

    佩服你的见地。 

   

    十八、贾似道孤注一掷

    贾似道踌躇满志地从朝廷回到葛岭的府邸,坐在书房里,虽说在官场上已经摸爬滚打了多年,位极人臣,但今天他心里还是有点忐忑不安。他要率领宋朝的军队去和元军打仗了!这是一场孤注一掷的战争。对宋军来说,是孤注一掷,此次战役,将投入宋军的大部分兵力。对他自己来说,也是孤注一掷,他今后的命运,或者说是生死,也将命悬一线,胜了,他将名垂青史,继续他的荣华富贵,败了,他将生死未卜,遗臭万年。

    元军渡江之后,长驱直入,连下鄂、汉、蕲、黄各州,长江中游均已落入元军之手,朝廷震惊,举国震惊,大臣们议论纷纷,太学生们议论纷纷,老百姓也议论纷纷。太皇太后让他建立督府,他就在临安城里搭起一个花架子,设立官职,调拨银子,但他只是坐阵指挥,不敢亲临前线。今天,正月十五元宵节,一个令他高兴的消息传到临安:刘整死了!他对他的门客廖莹中说:天助我也!于是他开始和他的亲信议论出师的事。

    刘整是樊川人,曾是南宋名将孟珙的部下,此人智勇双全,累官至知泸州军州事,受到吕文德的嫉妒,贾似道派和刘整有矛盾的俞兴任四川制置使,企图整垮刘整,刘整不得已投降了元军,这次元军大举攻宋,以刘整为向导,后又转战两淮,贾似道对刘整颇为忌惮,是以迟迟不敢出兵。如今刘整死了,他少了一个劲敌,便跃跃欲试了。

    一大早,他就进宫去见太皇太后,他对太皇太后说:微臣侍奉朝廷多年来,孤忠自守,往往被人误解,这次元军南渡长江,长驱东下,大宋危急,朝廷危急,扼制元军南下,已成当务之急,臣愿以羸弱之躯,亲临前线督战,即日启程,请太皇太后恩准。

    太皇太后虽然觉得朝廷里少了贾似道,诸多事情多有不便,但毕竟抵抗元军,兹事体大,还是让他去吧。又想到贾似道不是军人,不懂军务,让他去督战能行吗?高达就很看不起他,可朝廷里又没有带兵打仗的将军了,不让他去让谁去呢?于是就和他聊了一些军务上的事情,并嘱咐了他一些遇事多和带兵的将领商议的话,最后问他:朝中的事务太师如何安排?

    贾似道说:臣已经想过了,由章鉴为右丞相,王爚为左丞相,陈宜中知枢密院,由韩震为殿前指挥使。不知太皇太后意下如何?

    太皇太后想了想,也只好如此了,说道:可以。最后又说:今天恐怕太仓促了,太师今天做做准备,好好过个元宵节,明天出师吧。

    贾似道说:是。

    待心情稍稍平静下来,贾似道叫来门人翁应龙说:你去把韩震请到这儿来。翁应龙答应一声,去了。

    韩震虽是武将,但并非赳赳武夫。他中等身材,略显消瘦。头脑灵活,武功了得,贾似道把他收在门下,原只为必要时保护自己,后见他于官场事务也处之从容,就安插他到大内侍卫中任职,以便随时之需。这次他要离开朝廷,他的亲信就有用武之地了,给了他一个殿前指挥使的差事,统领宫中侍卫,也在朝廷里安插了一个眼线。

    韩震向贾似道行过礼之后,贾似道命他坐下:明天我就要到前边去了,宫中的事情你要多加留神,有什么风吹草动,即刻向我报告。我已向太皇太后推荐你当殿前指挥使,我不在了,你要谨慎从事。

    韩震一下子有了受宠若惊之感,逊谢道:谢太师提拔,我恐怕难以胜任,有负太师重托。

    贾似道微微一笑:我说你行你就行,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去办就行了,去吧。

    韩震走后,贾似道又召来了陈宜中。

    他问陈宜中:太皇太后的诏书收到了吗?

    陈宜中说:还没有。

    他对陈宜中说:明天,我要把督府移到前线。我已向太皇太后推荐你知枢密院兼参知政事,自然,章鉴、王爚两位丞相也兼枢密使,王爚这个人,一向耿直,迂腐,不懂变通。章鉴这个人虽说清廉,但太重人缘,人称满朝欢,我走以后,朝中诸多事情还要你从中斡旋。我的意思,你明白了吗?

    陈宜中说:周公重托,宜中自然心领神会。请放心。

    陈宜中所说的心领神会,当然不是他心中的心领神会。他知道,贾似道之所以留下章鉴、王爚主持朝政,是因为王爚是朝中老臣,留爚以镇人心。如今,满朝官员都是贾似道的人,这两位虽贵为丞相,要把朝廷的事情办好,也非易事。他之所以如此对我说话,也不过想把我引为知己,让我左右朝廷事务,使朝廷按照他的意志运行。可是,贾似道啊贾似道,你可曾知道陈某这潭水有多深吗?

    陈宜中前脚走了,督府参赞黄万石后脚就来了。黄万石命随从把一个沉甸甸的箱子放在贾似道的半闲堂门口,打发他们在大门外等候,然后才向贾似道请安。贾似道微微一笑,心照不宣地问:不想跟我到前线去?

    黄万石见贾似道直接把话捅开,也就不再拐弯抹角了:丞相明察秋毫。听说太师要亲自行边,我本该随太师一起去的,但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去了也是太师的累赘,不如让我干点别的,用其所长,也好为朝廷多出一点力。

    是吗?

    黄万石眼珠一转说:我追随太师多年,太师还不了解我吗?

    贾似道明白他这话的意思,意在说明我追随太师多年,这话倒也不错,黄万石一直都是自己的人,在元军围困襄樊时,贾似道几次假意要到前方去,黄万石曾多次秉承贾似道的旨意,上书挽留,看在他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份上,贾似道说:好吧,那就不要去了。你到江西去当制置使吧,文天祥在那里,你要见机行事。

    谢太师关照,万石一定不辜负太师。

    贾似道说:你去准备上任吧,诏书今晚给你。你顺便告诉阮思聪,让他明天随我到前边去。

    黄万石答应一声,倒退着走出门去。

    贾似道安排好朝廷里的事宜,于第二天,即正月十六,浩浩荡荡离京出师,金帛辎重之舟,舳舻相衔百余里,阮思聪以督府参赞的身份、孙虎臣以宁武军节度使的身份随贾似道出征,另外,还有苏刘义和刘师勇等一众南宋将领。他还派人通知淮西制置使夏贵率舟师到芜湖会师。同时贾似道也没有忘记带上十五年前出使元营求和的计议官宋京。船队出独松关,经吉安、新安、池口,于二月九日到达芜湖,他抽调的十三万军队陆续抵达。扬州守将李庭芝也派姜才率兵前来助战。

    这时候,安庆已降,池州已失,元军屯驻池州,两军已经到了短兵相接,一触即发的局面。

   

    十九、大战之前,各藏心机

    贾似道亲临前线督战,出于朝野上下的压力,再加上刘整已死,少了一个劲敌,匆忙决定出师,原是不得已而为之。既然来了,那就不得不想办法应付局面。等到他安排好督府的一应事务,就带着夏贵和孙虎臣逆流而上,去察看一下元军的阵势。船过铜陵,贾似道已经是头上冒汗,心跳加快了。驶近池州时,贾似道频频嘱咐船上水手:小心,小心!

    离元军阵地还有好长一段距离,贾似道就下令停船。远远看去,元军战舰横亘江中,樯如林,帆如云,军威严整,气势如虹。沿江两岸,铁骑势列,刀光闪闪,威风凛凛。看不多时,贾似道说:回去吧。小船掉头,如箭而返。

    归途之中,船近铜陵,忽见一艘大船远远而来,贾似道以为是元军船只,心中大骇:完了,完了!狭路相逢,吾命休矣。

    孙虎臣年轻,眼睛好使,凝眸一看,说道:太师,那不是您的官船吗?原来,贾似道怕乘坐官船太招摇,遇到元军被掳,三人只坐了一条小船,于江面上摇荡了一回。好在贾似道是江南台州人,从小识得水性,坐惯了小船,倒也全然不怕。

    官船驶近,孙虎臣笑了:那船上是汪立信和阮思聪二位将军。

    那边阮思聪也喊道:太师,你回来了?

    贾似道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命撑船的士卒把船靠过去。三人上得官船,贾似道问:汪制置,你怎么来了?

    汪立信哈哈一笑:这倒要感谢太师部下的抬爱了。我是沿江制置使,这本来就是我的地盘嘛。我是要去池州摸摸元军的底,就坐一条小船出来了,到了芜湖,被你的部下拦住了,严加盘查,硬说我是元军的奸细,幸好碰上了阮老头,才给我解了围。我想,再碰上你的部下怎么办?干脆,我就坐你的官船,狐假虎威一次吧,还把阮老头拉来了。

    众人边说边笑,官船已到铜陵,大家把船靠了岸。早春天气,江边风大,他们在码头上寻了一家茶寮喝茶。

    两军剑拔弩张,大战在即,茶寮里非常清静。汪立信四顾无人,开口说道:太师亲临前线,坐阵指挥,国家幸甚,百姓幸甚。

    贾似道知道汪立信话里藏针,也不好计较,只说道:国难当头,义不容辞。

    汪立信说:看这阵势,太师是决计要打一仗了。不知太师如何部署?

    下车伊始,就去前沿察看敌情,还没来得及商量。汪将军早来些日子,想已熟悉情况,不知肯否赐教?

    汪立信说:瞎贼焉敢在圣人面前卖《三字经》?

    贾似道说:我就知道汪将军还在对上次的事情耿耿于怀。正因为没有听将军的话,才把事情弄成这样。贾似道抚摸汪立信的后背说道,汪将军,国难当头,希望你不计前嫌,助我一臂之力。

    汪立信说:太师身边,强将如林,人才济济,就说老将阮思聪吧,身经百战,文韬武略,何愁没有退敌之策?阮思聪确是南宋老将,当年张世杰在军中当下级军官的时候,就是他慧眼识人,把张世杰推荐给吕文德的。

    阮思聪说:汪将军不要挖苦我了,老杇已是垂暮之年……”

    汪立信打断他的话:“‘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阮思聪说:只剩下会吃饭了。

    贾似道说:难道汪将军真的袖手旁观不成?

    汪立信反问一句:太师你看我是对国家大事置若罔闻的人吗?

    贾似道说:那是,那是。

    汪立信说:太师,瞎贼再多一句嘴行不行?今天,太师集宋朝大部精锐之师,云集芜湖,气魄之大,堪比当年赤壁鏖兵,此战关系国家兴亡,胜了,可扼制元军南下之气势,败了,宋朝元气大伤,日后恐难以为军。望太师妥善部署,谨慎从事。

    贾似道知道汪立信这句话的份量,确不是危言耸听,忙说:将军此言甚是。据将军所知,元军此次有多少兵力参战?

    元军南下之初,兵力大约二十万,鄂州阿里海牙留下四万,唆都、刘整调往两淮带走几万,新城、池州等几次战斗伤亡一部分,大概十多万人吧,其中水军六七万人。

    贾似道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元军十万,我们十三万,兵力稍占优势。请问将军,你意下此战当如何部署?

    汪立信本来很瞧不起贾似道,但见他一脸诚恳,似是虚心求教,又事关国家安危,也就认真地说:依我之见,铜陵以下十几里之外,江中有一个狭长的沙洲,叫丁家洲,长十余里,可在丁家洲上以步、骑兵摆开阵势,水军以战舰环列沙洲两边水域,阻遏元军水师。元军多为北人,不习水战,谅他们难以突破我军战阵。

    贾似道高兴地说:将军此计甚好。三位以为如何?

    阮思聪首先随声附和。

    孙虎臣说:汪将军毕竟是久经沙场,孙某佩服。

    夏贵想了想,别无良策,也说:也只好这样了。

    孙虎臣以总统所有军队的身份说:我在沙洲上布置步兵和骑兵,以战舰控制沙洲两边水域。苏刘义、刘师勇和姜才的人马排列在南北两岸,步兵在前,骑兵在后。夏制置把淮西水军排列在后,组成第二道防线,一旦前面抵挡不住,再由淮西水军阻挡元军舰只,绝不放元军一兵一卒东下。

    夏贵首先表态:好!一旦节度使有令,淮西水军当全力以赴。心想,你小小年纪,地位竟在我之上,总统所有军队,你不是争强好胜吗?就让你首当其冲吧。

    汪立信一听,心说:完了。当下一言不发。

    贾似道也感到这样布防有些不妥,说道:淮西水军能征惯战,还是把他们布置在前面吧。

    夏贵忙说:不不,孙将军年轻有为,血气方刚,又总统全国所有军队,自当一马当先,必能挫败元军锋芒。芜湖那边,还有太师坐阵指挥,万无一失。夏贵没有忘记给贾似道戴戴高帽子,阳罗堡之失,朝廷没有追查他的责任,没有治他的罪,还让他当他的淮西制置使,全靠贾似道的保护。他如此一说,既让贾似道心里舒坦,又叫孙虎臣和元军首先对阵。元军的锋芒他是知道的,在和元军的周旋中,他已经损失了一个儿子,这次如果再败了,他的脑袋还能长在肩膀上吗?

    贾似道看看阮思聪,还想让阮思聪出来说句话,但阮思聪眼睛望着窗外,头也不回。只好说:好吧,回去再议吧。

   

    二十、如此先礼后兵

    贾似道看了元军的阵势,由于刘整的死带给他的一点信心已经跑到爪哇国去了。元军的兵威,还在1259年他以右丞相兼枢密使的身份屯驻汉阳,声援鄂州的时候,就早已领略过了。当时的鄂州大捷,其实是忽必烈急于回去争夺皇位而主动撤兵,而后,当时还是宋将的刘整给贾似道献计,截留了元军后队的一百多名士兵,炮制了鄂州大捷的骗局,虽然这个谎言让贾似道得到了再造国家功劳,但他自己却十分清楚元军的威势,所以,一见元军,他的底气先自丢了三分。这次出师,他本想以淮西制置使夏贵为主力,夏贵惯于水战,淮西水军实力较强,如果能够战胜元军,可以抵销阳罗堡失守之罪。而孙虎臣作为年轻的将领,也可以在宋军中站住脚跟。两个人都是贾似道的人,他想让这两个人都成为军界的柱石,他自己在军界也就可以呼风唤雨,至少也可以少受制于人了。没想到,这个少不更事的孙虎臣竟然不自量力,想打头阵,争功劳,这无形中使他的胜算大打折扣。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还是求和。于是,他命人把计议官宋京找来。

    宋京也老了。远不是当年那个口若悬河的求和大使了。两腮空空落落,一点肉也没有了,显得颧骨更高了,几根胡子也已花白,两道八字眉倒还浓密。背弯了,步履也蹒跚了些。听到贾似道传唤,早已知道是要他干什么。

    宋京,看来我们还是要双管齐下,做两手准备。

    是。

    你明天就到元营去一趟,听听他们的口气。

    好吧。我们的条件?

    要他们退出所占州郡,两国划江而治。

    我们的底线……

    只要他们答应停战,什么条件都好商量。

    这次和上次不同,元军已经占据了大江中游,战局已不是势均力敌,我方处于被动地位,元军未必同意停战,即使同意,要价也肯定会很高。

    你见机而行吧。大不了多给他们点银子,多给点布帛。

    如果他们的条件是要我们投降呢?

    不至于吧?贾似道话虽这样说,心里却想,这也未必不可能。

    谈判嘛,什么不利条件都要想到。

    接受了这样的条件,你我还有立足之地吗?那样的话,也只好兵戎相见了。他们十万兵力,我们十三万,也未必就输给他们。

    宋京摸清了贾似道的想法,也就告辞: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贾似道说:你坐我的官船去,请阮思聪相伴。顺便给伯颜带上一些柑橘、荔枝。

    宋京不解地看着贾似道。

    贾似道说:先礼后兵嘛。

    宋京微微一笑,心里说:这叫什么先礼后兵

   

    第二天,伯颜正在和众将商议军事,士兵报告:贾似道派使者到来。伯颜习惯性地眯了眯眼,脸上浮现出一丝浅笑,说:贾似道沉不住气了。就说我没时间,先晾他一个时辰。

    士兵说:他还带了不少柑橘、荔枝。

    搬上来。

    阿术说:丞相,别吃。

    伯颜一笑:你怕贾似道下毒吗?放心,他不敢。

    过了一会儿,伯颜对张弘范说:仲畴,你跟囊加歹去和他周旋周旋。

    张弘范问:说什么?

    等我教你,你还是张弘范吗?

    两人把宋京和阮思聪领进囊加歹的帐蓬,双方互通姓名之后,囊加歹问宋京:宋计议官这次前来不知有何指教?

    宋京说:战争是不祥之器,生灵涂炭,祸及无辜百姓。太师派我前来,是希望双方能够休战,归还贵军所占州郡。

    张弘范问:十六年前,鄂州之战,也是宋计议官来和我们谈的吧?

    宋京说:正是鄙人。

    当年双方达成怎样的协议?

    贵军解除对鄂州的包围,宋朝每年贡岁币白银二十万两,帛二十万匹。

    宋朝执行协议了吗?

    宋京语塞:……”

    宋朝不仅食盐而肥,还扣押了我方的信使。这次我方大兴问罪之师,是因为宋朝不讲信誉,且不顾国与国之间交往的惯例,无理扣押了我方信使。至于生灵涂炭,祸及无辜百姓,责任完全在宋一方。

    囊加歹习惯性地眨巴着两眼说:此次你们丞相不知以什么条件要求我方休战?

    宋京说:愿岁岁纳币。数目嘛,好商量。

    囊加歹冷笑一声:这个嘛,宋计议官恐怕不能做主,还是请你们贾似道丞相亲自来谈吧。另外,请宋计议官转告贾似道,如果宋朝君臣举国投降,我们也可以同意休战。

    宋京说:这不是鄙人权限范围之内的事。

    张弘范说:那就更有必要请贾似道来谈了。不过,我们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如果贾似道迟迟不来,那我们就只能认为,他对谈判没有诚意。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必须由你们来承担。

    谈判不出意料的无果而终。

   

    二十一、贾似道兵败丁家洲

    张弘范终于有机会实现他和乌兰凭吊赤壁的愿望了。

    元军渡江以后,鄂州、汉阳、黄州、蕲州、江州、安庆、池州都已降附,战争进程的顺利使他们错过了凭吊赤壁之约。此时,宋军在丁家洲大量集结,贾似道在芜湖坐阵指挥。伯颜屯驻池州,运筹帷幄,准备与宋军决战。张弘范就乘大战前的间隙,偷得浮生半日闲,和乌兰驾一叶扁舟,驶回黄州。

    他们上午出发,逆水行舟,船行了好几个时辰,到达黄州江面已是入夜了。这天是二月十日,上弦的月亮已经升起,挂在江面上空。万里长江,浩浩荡荡,风不大,浪不急,波澜不惊。

    乌兰一边欣赏长江月夜磅礴的诗意,随口吟道:“‘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是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

    张弘范说:你对《赤壁赋》倒也烂熟于胸,只是,每一个人都不可能永世长存,人生就那么几十年,只要在这几十年里能够横槊赋诗,逞一世之雄,也就不虚此生了。

    乌兰说:等战争结束了,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在古战场寻觅沉沙折戟,自将磨洗认前朝不亦乐乎?

    张弘范说:苏东坡的这篇《赤壁赋》是他被贬黄州时的自我排遣之作……”

    将来我们是顺应天道,功成身退。比苏东坡可要恬适多了。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所共适

    其实,真正火烧赤壁的战场并不在这里。

    乌兰张口刚要说什么,张弘范说:等一等。火烧,火烧……走,我们回去。

    回到池州,张弘范把他的想法对伯颜讲了。伯颜高兴地说:好,好。你这娃儿长大了!就按你说的办。不过,我们这次不是真的要烧他们的船,而是要烧他们的士气。

   于是,下令采办薪柴,装满了许多木筏。二月十六日,元军开到丁家洲前沿,与宋军仅隔几里水面,令士卒到处扬言,要用火攻宋军的战船。

    大战在即,张弘范担心郝经的安全,和乌兰商量:你是不是去一趟真州,暗中保护老师,别遭贾似道的暗算?

    乌兰说:好,你自己也要保重。两人依依不舍地一番告别,乌兰闪身走了。

    宋军看到元军的木筏,日夜惊恐,加强戒备。几天过去了,也没见元军舰只火攻,只搞得精神疲惫,斗志松懈,惶恐日增。贾似道也没敢到元军营地去见伯颜。

    十八日清晨,元军步、骑兵分兵两岸,士兵就着岸边的石块磨刀霍霍,骑兵们提缰饮马,一派大战前的紧张气氛。张弘范站在船上,见此情景,心有所动,脑海里迸出两句诗来:

    磨剑剑石石鼎裂,饮马长江江水竭。 

    忽听伯颜一声令下:进攻!张弘范身为先锋,一马当先,摇旗呐喊向宋军战舰冲去。接着,阿术、百家奴、李庭等诸将也驾船冲向宋军水师,岸上,阿剌罕、囊加歹率骑兵、步兵夹岸冲锋,冲天黄尘,弥漫江边,元军的大炮也同时向宋军开火。一时间,元军的战舰、骑兵、步兵,挟裹着大浪、烟尘,以势不可当的气势,向宋军席卷而去。

    张弘范的战船首先与宋军接战,他站在船头,挥舞长槊,一个一个把宋军挑下水去。阿术亲手掌舵,令士兵擂动战鼓,惊天动地。百家奴手持板斧,早已跳到宋军船上,一斧一个地切西瓜去了。此时,只见江面上刀光与剑影齐飞,短棍和长枪共舞。大江上下,惨云低飞,浊浪排空,与厮杀声、刀剑声汇成一片。战罢多时,元军水军已夺取了许多宋军船只,眼看宋军水师已压不住阵脚,在后面督战的宋军主将孙虎臣早已心惊胆战,跳到他妻子的船上。宋军士兵以为他要逃跑,许多士兵掉转船头,仓皇而逃。挟裹得孙虎臣也只好顺流而下,逃之夭夭了。兵败如山倒,主将逃走,宋军一下子溃不成军。这一下,可苦了丁家洲上的步兵和骑兵,船开走了,退无可退,无路可逃。阿术命张弘范回师,和李庭弃船登洲,歼灭丁家洲上的宋军。丁家洲上的宋军已成惊弓之鸟,殊无斗志,几近任人宰割,不多时,便告大捷。张弘范看看士兵们的战袍,已是沾满鲜血。脑子里便随之冒出了一句:我军百万战袍红。眼看阿术率领的水军已经远去,岸上的步、骑兵也在向前冲击,击溃了宋军的步兵和骑兵。他顾不得多想,命令战士登舟前进。

    孙虎臣逃到芜湖,进到贾似道的帅府,哭着对贾似道说:丞相,我们支持不住了!

    贾似道听说败了,顿时如五雷轰顶。十三万宋军将士不堪一击,一触即溃。他知道这次失败意味着什么,从此,贾似道的时代宣告结束了。朝廷和老百姓不会再原谅他了。

    随后进来的夏贵对贾似道说:丞相镇定,国运如此,无可挽回了。你不如先到扬州去,那里还有李庭芝,可以暂时作为栖身之地,我要回庐州,勉力支撑淮西。说罢,扬长而去。贾似道想起前两天夏贵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宋朝的享国年数是三百二十年。从宋太祖登基算来,还有五年。可我贾似道还有五年吗?想到这里,不禁长叹一声,吃力地站起身来,和孙虎臣一起,乘姜才的船到扬州去了。

    贾似道回到扬州,当即命总管段佑到真州以礼仪将郝经送回大都。他知道,丁家洲一战,宋朝再也无力与元军抗衡了,长江天堑丢了,南宋门户洞开,临安失守只是个时间问题,于是,他下书给各州、郡,要他们在海上迎接圣驾。

    伯颜率兵追到芜湖,贾似道的帅府已是人去楼空,连督府的官印也没带走。伯颜命百家奴收起贾似道的官印。走出去集合部将,清点战利品,缴获宋军的船只近两千艘,其它兵器、器械不计其数。他命部队在芜湖扎营,自己则进驻贾似道的督府。

    张弘范没有走,他在江边伫立,看江中宋军的浮尸一个挨着一个,向下游飘去,心里很不是滋味。过了一会儿,他对韩新说:拿笔来!

    韩新取过纸笔,张弘范提笔写道:

    磨剑剑石石鼎裂,

    饮马长江江水竭。

    我军百万战袍红,

    都是江南儿女血。

    写完,把诗稿扔进江里。诗稿随着浮尸向大海飘去。

   

    二十二、文天祥奉旨勤王

    文天祥在湖南任提刑刚刚一年,接到朝廷的诏书,任命他为江西安抚副使、知赣州。他立马启程回到江西,到赣州赴任。待政事安排就绪,已是三月初了。他惦记着前左丞相江万里,一是想看看这位对他寄予厚望的前辈,二是想向他请教一些政事。所以他就动身往饶州去了。由赣州到饶州,从南到北,几乎要穿过大半个江西省,三月中旬,他千里迢迢赶到饶州的时候,饶州已经是一片断壁残垣了,几经询问,他才得知,饶州原来曾被元军占领,前些天,张世杰从郢州率兵勤王路过饶州,又被张世杰收复。文天祥费力地找到江万里的府邸,江府也已成了一片废墟,只有后花园前面有一个用旧砖临时搭起的一个棚子,里面冒出缕缕炊烟。他走到跟前,招呼一声。门帘挑处,从里面钻出一个老头,文天祥仔细一看,是江万里的门人陈伟器,上次他来饶州时见过的。只是灰头土脸,衣衫褴褛,显得落拓不堪。

    陈伟器也认出了文天祥,顿时泣不成声,继而嚎陶大哭起来。

    文天祥劝住他。陈伟器带文天祥走到后花园旧址。后花园里一片惨淡景象。原来题名止水的亭子已经垮塌,只剩亭前的一泓死水。围着池塘的松柏依旧森然。亭子后面,是一片新坟。

    陈伟器擦干眼泪,对文天祥说:元军进攻饶州,知州唐震发动全城百姓守城,无奈寡不敌众,城池眼看要被攻破,丞相对我说,大势已去,国将不国,我虽然已不在其位,也曾食君之禄,当与国家共存亡。随即率一家人投入池中殉国。

    文天祥万分悲痛,在江万里坟前祭悼。然后,坐在亭子废墟的台阶上,悲愤地想到,一代忠臣,国家栋梁,生前仕途坎坷,屡受排挤,老来仍然忠于国家,忠于朝廷,在国家穷途末路的时候,以身殉国。我们活着的人,自当前仆后继,挽救国家危亡。想到这里,他起身对江万里的坟墓再拜了几拜,怀着一腔沸腾的热血,告辞出来。直到现在,文天祥才明白江万里何以把后花园中的池塘取名止水

    回来的路上,他顺路到了抚州,他知道监察御使陈文龙被贾似道排挤出朝廷,在抚州任知州。但他还不知道,陈文龙到职不久,就又被贾似道借故罢免了。

    文天祥扫兴而归,心情沉重,到了吉州,他索性回家,想在家住几天。回到家,他拜见了母亲,会见了妻子和姬妾,母亲把朝廷诏令他募军勤王的专旨交给他。诏书说文天祥,江西安抚副使、知赣州。照已降旨,疾速起发勤王义士,前赴行在。

    文天祥看了诏书,涕泪长流,国家有难,为臣子的自当奋勇当先,挽救国家危亡。可他是个文官,从未领过兵,打过仗,如何带兵勤王呢?兵源从哪儿来?粮饷怎样筹集?朝廷的旨意又不能不遵从,一个个的难题,使他一筹莫展。他想到了他的挚友,那个道观里的老道士。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动身拜访老道士去了。

    转过山口,道观遥遥在望。走到跟前,老道士已在道观外面迎风伫立。见到文天祥,就说:知道你今天要来,特来迎候。

    你怎么知道?

    老道士微微一笑:去年一晤,你问我何时再见,我就说过,一年以后。

    两人依旧在观外的两块石头上坐下。文天祥笑了:你知道我今天有何事请教?

    朝廷大事。

    我该怎么办?

    两条路可走。一是弃绝红尘,遁入空门。二是遵奉朝廷旨意。第一条路你不会走。

    第二条路后果如何?

    举步维艰。天道如此,你无力回天,但可青史留名。

    如何走法,还望不吝赐教。

    徒增杀孽,方外之人,不敢妄言。

    文天祥在老道士那里碰了一个软钉子,更加郁郁寡欢,回到家里,他幼年时的伙伴刘洙听说他回来了,正在客厅里等他。

    刘洙中等身材,虎头虎脑,看上去属于那种蹾实憨厚的类型。他和文天祥年龄相仿,幼年时还曾在文天祥家的私塾里念过几年书,后来,文天祥考中了进士,有时在外做官,有时罢黜闲居,童年时代建立起来的友谊一直保持下来。他和文天祥有一个共同的爱好:下棋。每逢文天祥在家,俩人都要在楚河汉界上大肆拼杀一场。

    今天,他头戴毡笠,身穿蓝色斜领短布衫,腰系布带,下穿黑色布长裤,赤脚上穿了一双布鞋。俩人寒暄了几句,说了一些互相问候的话,刘洙见文天祥心神不定,就说:怎么了?碰上什么不顺心的事了?说来听听。

    文天祥这才回过神来,一挥手说:唉,不说它啦,走,去杀两盘。

    两人来到书房,文天祥让家人沏上两杯茶,在棋盘上擺好棋子,两人你车我砲的对弈起来。不一会儿,刘洙就发现,文天祥今天的棋下得很不专心,还得经常提醒他:你的砲往哪儿打?”“你的马别住脚了!平时两个人棋逢对手,杀起来忘了白天黑夜,今天下了三盘文天祥输了三盘。到后来,刘洙看文天祥魂不守舍的样子,抬手把棋子弄乱:不下了。说吧,有什么为难的事,说出来,看我能不能分担一二。

    文天祥叹了口气说:贾似道兵败芜湖,十三万军队被元军打垮,眼看临安不保,朝廷下诏各路督师勤王。

    刘洙说:那是武官的事,你操哪门子心?

    朝廷给我下了一道专旨,命我招募勤王军队。

    可你是个文官,这带兵打仗的事……”

    我正为这事发愁。国家有难,没带过兵,咱学。可这兵从哪儿来?饷从哪儿来呀?

    刘洙说:这是件大事,我不能袖手旁观。你等等。说完,一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带来两个人。文天祥一眼看去,一个是他少年时候的伙伴、刘洙的表兄刘子俊,和文天祥在一条街上住,另一个却不认识。刘洙介绍说:这是萧明哲,字元甫,太和人,还中过进士,到刘子俊家探亲来了。对你仰慕得紧,听说你回家来了,就一块过来拜访。

    文天祥深深一揖:原来是萧兄,久闻大名,只是从未谋面。

    萧明哲回礼:久仰履善兄文才、人品、气节,只是无缘造访,今日一见,三生有幸。

    四人落座。文天祥讲起前方战事以及朝廷旨意。

    萧明哲说:以履善兄才略和影响,只要振臂一呼,募兵的事不难办到,再招募一些带过兵,打过仗的军人,履善兄运筹帷幄,坐镇指挥,大事谐矣。文官不是不能打仗,唐宪宗时的李诉也是文官,当时李元济割据蔡州,纵兵侵占舞阳、叶县、鲁山、襄城等地,朝廷发兵九万连续攻战三年未能取胜。后来,李诉毛遂自荐,要求带兵攻打蔡州。经过一系列的谋划和措置,终于打败了李元济。

    文天祥听到这里,信心大增,愁云尽扫:好,为了国家,咱也只好投笔从戎。

    萧明哲接着说:只是万事开头难,最好有一个熟悉江西各地情况的人,协助履善兄张罗这件事,才好打开局面。元甫倒有一个忘年之交……”

    文天祥急切地问:此人是谁?

    此人姓陈名继周,赣州缙绅,宝庆年间进士,熟读兵法,带过兵,打过仗,立过军功,历任江西各路州、县地方官,对江西各路州、县了如指掌,且工于谋略,不是庸碌之辈。目前已致仕,在家赋闲,履善兄不妨礼贤下士,聘于帐下,定可助履善兄一臂之力。元甫不才,也愿意在履善兄麾下效犬马之劳。

    刘子俊和刘洙也同时说道:我们也愿意和你一块干。

    文天祥大喜:太好了!有你们相助,我心里踏实多了。

    萧明哲说:只是,粮饷怎么办?

    文天祥略一沉思说:我自有办法。转身对家人说:备酒!

   

    二十三、汪立信:一生转了一个圈,殉国于建康

    端明殿学士、沿江制置使、江淮招讨使汪立信坐在建康的府衙里,心潮澎湃,思绪翻腾。元军已经兵临城下,眼看建康不保,大宋江山危在旦夕,想想自己为之效忠了一生的国家,从此就要更换旗帜,江山易主,他真的绝望了。

    他对建康是有感情的,他在理宗淳佑六年进士及第,当了几年乌江主簿、桐城知县、通判江陵府以后,到建康府来当通判,在他的老上司赵葵手下供职。建康是他付出过心血的地方,也是他第一次栽跟头的地方。汪立信性格耿直,坚持正义,不管对谁,不平则鸣。惹得赵葵对他颇不满意,还因为公事奏过他的本。赵葵走了以后,马祖光继任。1259年,贾似道一手炮制了鄂州大捷,欺君罔上,骗取功劳,他怕各路将领揭穿他,也怕各路将领分他的功劳,就不择手段地打击各路将领,曹世雄、向士璧、高达等一批将领就在那时纷纷遭受迫害。赵葵也在贾似道打击之列。而马祖光素与赵葵有矛盾,就迎合贾似道,吹毛求疵地找赵葵在建康任上的碴,实在找不到,就以开庆二年庆祝元宵节花了三万緍灯油钱为由,状告赵葵放散官物,而且上报朝廷。汪立信知道了,就对马祖光说:赵公在位时,勤于政事,有目共睹,你这样整人,等你离职以后,继任的人以这样的方法整你,你会怎么想?马祖光说:我只是按朝廷的命令行事,日后如果你在这个位置上,再按照你的意志去办。汪立信说:我不干则已,要干,绝不效仿你的做法。就这样,汪立信因为维护一个与自己并不融洽的人,为了公道,仗义执言,丢了官。此后几十年,他当过官,打过仗,建过功,立过业,更受过打击,襄樊失守,他为了大宋江山着想,上书朝廷,提出守土三策,竟被贾似道罢职。即使这样,在元军大兵压境的时候,他还是受命于危难之中,二话不说,欣然赴职。回想这几十年,浮也好,沉也好,自问对朝廷忠心耿耿,不管朝廷对不对得起我,我无愧于朝廷了。这次到建康来,他特意向建康留守赵溍要了他当年使用过的府衙,转了一个大圈,又回来了。

    这次来到建康,他本想邀集建康的赵溍、扬州的李庭芝协助贾似道把元军阻挡在长江中游,然后,集中兵力,夺回长江天堑,保住江南宋朝的半壁江山。不想贾似道这么快就兵败芜湖,元军长驱直入,直逼建康。

    他想起,昨天赵溍和他约定,今天和建康都统徐旺荣、翁福、茅世雄一起商量守城之策,到这时候,怎么还不见过来?他命手下去请赵溍,不一会儿,手下回来禀告说:赵制置今天一大早就已经席卷公款逃走了。

    其它几个都统呢?

    没见到。

    汪立信感到情况不妙,急忙走到城头,询问守城士兵,士兵说:三位都统出城去了。

    汪立信顿时如五雷轰顶。他明白,他是被这群贪生怕死的人给出卖了。他回到府衙,赶紧写下表章,向皇上、太皇太后问安,表达了自己以身殉国的决心,然后,又写信给他的侄子,托付家事。他把所写的表章和书信交给手下的人,把他们都打发出去。关上大门,向南三拜九叩之后,起身看看这个府衙,心说,这一辈子就转了这么一个大圈,转到头了,幸好,我还能死在宋朝的国土上。拿起刚才写表章的砚台,朝自己的头上砸去……

    伯颜屯兵建康城外,到建康招降的囊加歹早已派人向他通报:宋军已决定投降。不多时,城门的吊桥缓缓放下,从里面走出几个人来,到了伯颜跟前,一齐跪下,双手呈上降表。

    伯颜说:来者报上名来。

    徐旺荣、翁福、茅世雄分别报上自己的姓名。

    伯颜问道:赵溍怎么没来?

    徐旺荣等说:赵溍已于今天早晨弃城逃走。卑职等几人迎接大军入城。

    伯颜威严地说:头前带路!

    进城途中,伯颜向张弘范招招手。张弘范纵马跑到前面。伯颜对张弘范说:听说汪立信也在建康,你进城以后,先去制置司府衙,去拜见汪立信,记住,我说的是拜见,一定要以礼相待,不可伤害。

    张弘范理解伯颜的意图,答道:是。

    张弘范来到制置司府衙,看到了刚刚自戕的汪立信,面目栩栩如生,兀自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表情。张弘范钦佩地鞠了一躬,然后去向伯颜报告。

    伯颜立即来到制置司府衙,看了看汪立信,肃然起敬,叹息道:可惜,可惜!随即命人好好装殓。装殓之后,又问随他而来的都统翁福:汪将军的家眷在吗?

    在,在。前几天刚接到建康。丞相如果想把他们杀掉……”

    伯颜打断他的话:不,把汪将军的家眷请到这儿来。

    翁福不解望着伯颜。

    站在旁边的茅世雄说:汪立信顽固不化,死有余辜。他曾经向朝廷提出守土三策,意在把大军阻挡在长江以北。接着,大致叙述了三策的内容。

    伯颜说:宋朝有这样的人,能够提出这样的策略,可惜朝中没有明白事理的大臣。如果采纳了汪将军的建议,我还能站在建康吗?

    不一会儿,汪立信的部将金明来了。金明在汪立信的灵柩前哭拜以后,伯颜对他说:汪将军如此,我很痛心,也很敬佩。请节哀。如何安葬,请亲属定夺。金明说:意欲归葬丹阳。伯颜说:悉听尊便。转身对徐旺荣等说:从建康府的府库中支出五千两银子,作为汪将军安葬和今后家属的生活用度。又对知印百家奴吩咐道:你写个路条,严令沿途军队不得留难。

    金明见伯颜如此处置,也很感动。心想,战争归战争,人情还是要顾及的,于是走上前去,对伯颜深施一礼:谢谢丞相。

   

    二十四、后贾似道时代的南宋朝廷

    一个政权,一级官府,甚至一个家庭,都会自觉或不自觉地形成一个秩序,在这个秩序的约束下,维系相对的平衡。一旦这个秩序被打破,失去了平衡,就会出现动荡。

    南宋朝廷里多年来也已经形成了这样一个秩序:这个朝廷以贾似道为中心。无论是皇上还是朝中大臣,都是贾似道说了算。经过多年的苦心经营,朝廷中已经形成了一个贾似道体系,即使偶尔出现一些不同的声音,也会被挤出朝廷。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贾似道兵败芜湖,事实上宣告了贾似道时代的结束,在南宋朝廷里,一个没有贾似道的时代已经到来。没有了贾似道的朝廷,由谁来取代贾似道空出来的位置?这就必然会引起一场争夺和动荡。

    无疑,在这场争夺中,最有实力的人,当属陈宜中。因为,在贾似道出师之前,已经亲手把陈宜中提拔到知枢密院的位子。工于心计的陈宜中当然不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以前,朝廷中有一个贾似道,就象一座大山一样挡住了陈宜中的去路,陈宜中只能隐忍生活在贾似道的阴影之中,如今,这座大山倒了,该是陈宜中叱咤风云的时候了。在得知贾似道兵败芜湖的第一时间,陈宜中就开始谋划了。贾似道已经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首先,要和贾似道划清界线。洗去身上的贾似道色彩。好在在这之前陈宜中早已经意识到并且严密防范,他和贾似道的关系多数人都不知道。但是贾似道把他提拔到这样高的地位,人们也难免会有想法的。第二步,要取得丞相的位子,把王爚或者章鉴挤一个下去。这样,手中有了军权,有了行政权,在朝廷中就可以呼风唤雨了。方略一经确定,陈宜中就要见机而行了。

    德祐元年,1275年二月二十九日,五岁的恭帝赵显在垂拱殿上朝,太皇太后照例在帘后听政。群臣山呼万岁之后,太监报到:政事堂的官员翁应龙请求觐见。翁应龙是贾似道的门人,随督府出师芜湖。

    太皇太后说:宣。

    太监走到大殿门口喊道:宣翁应龙上殿觐见!

    翁应龙叩拜之后,太皇太后询问了丁家洲之战的详情。

    陈宜中声色俱厉地问道:贾似道为什么还不还朝?他如今在哪里?

    翁应龙答道:这个,下官不知道。

    陈宜中奏道:太皇太后,贾似道祸国殃民,十三万军队全军覆没,臣请对贾似道处以极刑,以谢天下。

    一时间,大殿内鸦雀无声。而后,满朝文武又几乎同声喊道:对,处死贾似道。

    太皇太后轻蔑地看了满朝官员一眼,心想,以往你们对贾似道唯唯诺诺,惟命是从,一旦失势,又这么快就变脸,真让我瞧不起你们了!

    这时,右丞相章鉴出班奏道:贾似道兵败芜湖,给国家造成了不可弥补的损失,罪不容诛。然而,他毕竟是三朝元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该以一战之失而处以极刑。何况我朝太祖曾有不杀士大夫的誓约。请太皇太后三思。

    太皇太后说道:右丞相言之有理。贾似道督师不力,致有芜湖之失,着即罢免平章军国重事、都督诸路军马之职,授高州团练副使之职,循州安置。

    陈宜中狠狠地看了章鉴一眼。

    王爚奏道:当今之事,不重在如何处置贾似道,前车之鉴,不可不察。当今天下所以到了这种地步,正是因为一人当政,堵塞言路,结党营私,赏罚不明之故。要挽救这种局面,就要反其道而行之。明赏罚,开言路,顺乎天道,也许人心重新凝聚,天下事尚有可为。

    殿前都指挥使韩震奏道:元军已占据建康,扬州、镇江危在旦夕,眼看临安不保,为了皇上和太皇太后的安全起见,请太皇太后考虑将朝廷迁到海上避难。昨天,翁应龙回到临安,先行到了韩震家里,通报了贾似道已经下书给各州郡到海上迎接圣驾的事,要韩震以个人名义向朝廷上奏。

    陈宜中站出来说:迁都之事万万不可。京师是国家根本,一旦迁都,民心浮动,国家根基动摇,此乃亡国之计。

    右丞相章鉴说:为了皇上和太皇太后的安全,不妨暂避一时。待时局好转,再回临安。有朝廷才有国家。

    众大臣也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太皇太后说:迁都之事,暂作罢论。朝廷是百姓的主心骨,朝廷迁走了,老百姓还能依靠谁?此事草率不得。 

    群臣还要争辩,太皇太后说:此事关系国家根本,不必再说。

    王爚出班奏道:微臣身为执宰,既不能保土安民,也不能保护皇上和太皇太后的安全,臣请辞去左丞相之职。

    太皇太后说:朝廷正在多事之秋,王爱卿弃哀家和幼帝而去,于心何忍?

    王爚在朝廷上请辞,其实是出于一时义愤。贾似道在朝廷的时候,陈宜中从未对他说过半个不字,王爚在去贾似道家里商议政事的时候,还曾见过陈宜中,虽然没见他们有什么勾结,却也可以看出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况且陈宜中从刑部尚书到知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还不都是贾似道一手提拔的吗?而今贾似道一朝失势,就翻脸不认人,落井下石,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居心何在?王爚倒也不是同情贾似道,贾似道当政这些年,手握权柄,倒行逆施,结党营私,干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事情,他也希望贾似道垮台,但他看不惯陈宜中这等嘴脸,不愿意和这种小人同殿称臣。

    退朝之后,太皇太后把王爚留下,在慈元殿和他谈了许久,王爚坚持要求下去招兵买马,抗击元军,不愿留在朝廷。太皇太后见一时不能说服他,也就暂时放他回去了。

    王爚走到枢密院门口,正巧看见殿前都指挥使韩震迈进枢密院门坎,两名侍卫突然挥起长剑一齐刺进韩震的后背。韩震转过身来,手指着两名侍卫:……你们……”话没说完,一头倒在血泊里。

    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使王爚大吃一惊,他愤然闯进枢密院,对陈宜中说:你这是干什么?

    陈宜中轻描淡写地说:韩震提议迁都,蛊惑人心。

    只是请求迁都,罪不致死。

    国家处于非常时期,必须运用非常手段。

    王爚气愤地说:岂有此理!说完,拂袖而去。

   

    二十五、王爚祖孙

    第二天,王爚赌气没有上朝。

    王爚是绍兴新昌人,宁宗嘉定十三年进士,从常熟知县做起,算来已经在南宋官场中沉浮了五十五年了,到咸淳元年,也就是度宗登基以后,他才拜签枢密院事,后又同知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进入执宰阶层。度宗死后,被任命为左丞相。王爚为官清廉,为人刚直,虽然往往得罪人,但没人能找出他什么毛病,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就熬成了老资格的宰相。一个被白发笼罩的脑袋长在消瘦的躯体上,几缕长长的白胡子长在清癯的脸上,把那双尚未昏花的黑眼珠衬托得格外明亮。朝廷里没了贾似道,王爚在朝廷中的地位也就举足轻重了。

    昨天在大殿上,陈宜中请诛贾似道的主张,令王爚大不以为然。贾似道丧师误国,固然该杀,但陈宜中迫不及待地落井下石,则不是为了朝廷,为了国家,而是为了与贾似道切割,表白自己。王爚耻于和这种变色龙式的人同朝为官,愤而提出辞职。及至看到陈宜中私下对韩震下手,王爚感到他不仅仅是在表白自己了,陈宜中是个工于心计的人,他胃口不小,看来是要取贾似道的地位而代之。王爚反倒后悔在朝廷上愤然辞职了。

    下午,他的孙女王清慧回家来了。王爚非常喜欢他这个孙女,她自幼聪慧,善解人意,而且长得可人。小时候,她不愿学习女红,却喜欢给爷爷研墨,看爷爷写字,有时候还拿笔在纸上胡乱涂鸦,弄得小脸上一道一道的墨色。王爚发现她的兴趣,觉得官宦家庭的女子,学不学女红也无所谓,就因势利导,教她读书写字,竟然过目成诵。再大些,教她写诗填词,倒也有些成色。不想,无心插柳柳成荫,后来在临安竟也有了些名气。以致被度宗选进宫去,很受度宗宠爱。度宗死后,她不愿在后宫打发日子,决意出家为尼,还是太皇太后想了个折衷的办法,让她在宫中的佛堂里带发修行。这次回来,没了昔日的雍容华贵,缁衣小帽,倒也显得清简了许多,清水芙蓉,别有一番风致。

    王爚问她:近况如何?

    王清慧微微一笑:青灯黄卷,吃斋理佛,心如止水。

    有没有新作?

    贾似道兵败芜湖,有感而发,填了一曲词,正要请爷爷指教。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诗笺。

    王爚接过词稿,边看边念道:

    倚危栏,斜日暮,蓦蓦甚情绪?稚柳娇黄,全未见风雨。春江万里云涛,扁舟飞渡,那更听,塞鸿无数。叹离阻!有恨流落天涯,谁念泣孤旅?满目风尘,冉冉如雾。是何人惹愁来?那人何处?怎知道愁来不去!

    王爚读完,笑了:写得不错。骂也骂了,不留痕迹。我这里也听到民间的一首诗,虽然粗俗一点,倒也鞭辟入里:丁家洲上一声锣,惊走当年贾八哥。寄语满朝谀佞者,周公如今变周婆。这个贾似道啊,恐怕是要遗臭万年了。今天回来,怕不仅仅是让爷爷欣赏你的大作吧?

    我就知道什么事也瞒不过爷爷。是太皇太后派我来的,国家正在危难之际,她请爷爷顾全大局,不要辞职。

    我就看不惯陈宜中那副嘴脸。

    可陈宜中今天上奏折给太皇太后,恳请太皇太后谕留爚以镇人心,以康世道

    是吗?

    真的。太皇太后让我看了奏折。

    王爚点了点头:嗯,这倒象是陈宜中的手法。此人心术太重,又心胸狭隘。他少年时在县学念书,其父是一个县里的小官吏,因为受贿被罢免,陈宜中写信给温州太守魏克愚,要求放过他父亲,魏克愚以法办事,没有答应陈宜中。后来陈宜中当了浙西提刑,成了魏克愚的上司,他上任时,魏克愚到城外去迎接他,陈宜中的名刺上不写官衔,而是写部下民陈某,弄得魏克愚非常尴尬。此后,陈宜中表面上对魏克愚很尊重,而暗中搜罗他的过错。后来魏克愚因事冒犯了贾似道,被免职,陈宜中就在贾似道面前说了魏克愚的许多坏话,贾似道大怒,把魏克愚贬到了严州。他上奏折留我,不知又要耍什么花招。

    王清慧说:昨天陈宜中私自杀了韩震,韩震的部下愤愤不平,攻打皇城,后来张世杰派兵把他们驱散了。噢,还有,贾似道的门人廖莹中也被陈宜中逼得自杀了。

    你回去告诉太皇太后,我明天就去上朝。朝廷中没有人制约,今后这朝廷就是陈宜中的了。

    太皇太后也是这么说。她让你担任左丞相兼枢密使,加特进。

    章鉴呢?

    王清慧叹了口气说:章鉴被弹劾,罢了官。

    就因为他为贾似道说了几句话?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谁能说弹劾之人不是为了表白自己呢?

     

    二十六、觐见忽必烈,张弘范献计

    这天,伯颜命卫兵把张弘范找到他在建康的府邸。

    伯颜对张弘范说:皇上派人传来诏令,目前即将进入暑期,不利于行军打仗,命我们进行休整,到秋天转凉时再行动。

    张弘范看了诏书,想了想说:这是皇上对全军将士的体恤,我们自当心存感激,然而,从战争形势来看……”

    是啊,我和平章阿术也是这么想,就象打蛇一样,我们刚刚抓住它的七寸,这时候要是撒手,它会回过头来咬我们。

    张弘范说:皇上雄才大略,统筹全局。但毕竟远在深宫大内,对前线战事的具体情况并不是完全了解。所以兵书上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就是说,统兵的将领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制定战略方针。

    当然。不过最好还是和皇上商量一下,征得他的同意。况且,目前战事也不是非常紧急,刻不容缓。我和阿术商量了一下,由你回一趟大都,奏明情况。

    张弘范说:是。

    你去准备一下,尽快出发吧。

    丞相要不要写个奏章?

    伯颜一笑:你就是奏章

    张弘范带着韩新,日夜兼程,不几天就到了大都。

    这天一大早,张弘范走进丽正门,进入宫城,请内侍入宫通报。不一会儿,内侍回来对张弘范说:请进。皇上一会儿在书房接见。

    张弘范说:遵旨。

    内侍笑了笑说:将军好大的面子。皇上很少在书房接见大臣。

    忽必烈在大明殿里和群臣议事还没有回来,张弘范在书房里等他。这书房张弘范还是第一次来,他环顾这间宽敞的书房,除了忽必烈最喜欢的刀枪、弓箭、雕鞍、箭箙之外,还有一排书柜,书柜里装着四书五经、《史记》、《汉书》、《资治通鉴》、《老子》、《庄子》、《贞观政要》等许多书籍,比他们家的藏书还要多。张弘范心里笑了。这个以舞刀骑马、征伐掳掠为能事的民族,出了一个文韬武略的皇帝。这都是在他做藩王的时候,网罗了汉族的文人谋士,如郝经、姚枢、刘秉忠、许衡、窦默、王鹗等人,劝他实行汉法、教他治国之道,使他成为一个文治武功,兼而有之的皇帝。

    张弘范正在欣赏忽必烈的书房,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忽必烈的朗声大笑:哈哈,张弘范娃儿回来了?忽必烈走进来,圆圆的脸上,小小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张弘范注意到,忽必烈在娃儿前面加上了他的名字。

    张弘范向忽必烈行三拜九叩之礼。

    忽必烈亲手把他拉起来:娃儿,劳苦功高,免礼免礼。

    忽必烈约略问了一些前方情况,然后把张弘范带到一幅地图前面,指指划划地说:前面打得不错。丁家洲一战,锻炼了我军步骑兵和水军协同作战的能力,宋朝十三万军队全军覆没,使得我军在兵力上占据了绝对优势。这一战,切断了两淮和临安的联系,把临安孤立起来了。我军占领建康,控制了江东,逼近两浙,临安就完全暴露在我军面前了。这是一次决定性的胜利。这次征南,娃儿也长大了。伯颜丞相几次奏折都提到你,只身入郢州,定计过大江,功不可没。

    张弘范谦虚地说:皇上调度得当,丞相指挥有方。

    忽必烈话题一转:前方将士浴血奋战,飞渡大江,丁家洲一战,致使宋军溃不成军,日前又进入建康,灭宋指日可待。前些日子,我已诏令伯颜,暑期已近,可令将士们休整一下,等秋高气爽,再挥师进军。

    张弘范说:微臣正为此事而来。我军虽已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但宋朝尚有一些忠勇之士,比如张世杰、李庭芝诸将,还有一些军队,如果假以时日,他们重新制定战略,部署军队,将给我军南征造成困难,不如一鼓作气,不给对方以可乘之机。

    忽必烈说:这个想法也不无道理。这样吧,你回去对伯颜说,将在军,不从中制,这是兵法上说的,让他见机而行。伯颜以行中书省驻守建康,以图长江下游州郡。命阿术、博罗欢、塔出等一定要截断淮南对临安的援救。不然,会给大军南征带来障碍。

    张弘范说:好。

    忽必烈在地图上指着荆南一大片地域说:大军浮汉入江之后,荆南一向是我的心腹大患,所以留阿里海牙守鄂州,经略荆南,以解除大军南下的后顾之忧。日前接到阿里海牙报告,湖北安抚副使、知岳州高世杰,聚集了郢州、复州、岳州的战船近二千艘,两万兵力,据守荆江口,准备进攻鄂州,复窥汉、沔,如果此计得逞,对大军南下必将构成重大威胁。你来想想如何对付?

    张弘范说:在皇上面前不敢卖《三字经》,斗胆进言而已。

    你说。

    张弘范沉吟了一会儿,指着地图说:直取江陵。

    忽必烈眯缝着眼想了想说:一步好棋。高!

    张弘范见忽必烈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接着说:江陵乃荆南军事重镇,表里襄汉,西控巴蜀,南扼湖广,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江陵一下,荆南可定。

    忽必烈高兴得脸都红了:好!一个出色的将领,就要有这样的战略意识。

    张弘范继续说道:兵贵神速,越快越好。

    对,等到夏季水涨,如果四川宋军顺流东下,与荆南连兵,荆襄很可能得而复失,后果就严重了。

    是。

    忽必烈说:这样,你回去假道鄂州,传我旨意,命阿里海牙迅速挥师江陵,歼灭荆江口之敌,如果有必要,留在那里帮他运筹一下。

    张弘范说:阿里海牙久经沙场,能征惯战。还有李恒等将军辅佐,夺取江陵,不在话下。

    那好。我这里派人招谕江陵守将及官吏军民。

    微臣告辞。

    忽必烈抬手拦住了他:也不急在这一时,国信使郝经回来了,路上生病了,正在家里养病,乌兰也在那里照顾他,你不想看看你的老师和你的那个小情人吗?

    张弘范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去看看老师。

    你的另一个老师王鹗去年去世了。我把你的儿子送到许衡老夫子那里继续深造。蔡国公帮我灭金,他的儿子帮我攻宋,他的孙子该帮我治理天下了。张弘范的儿子张珪是在张弘范南下襄樊时,由忽必烈亲自安排从师王鹗的。

    张弘范心里一热,感动地说:我全家世代深受皇上恩德,粉身难报。

    忽必烈也觉得心里热乎乎的:这些自不必说了,我和你父亲名为君臣,实则莫逆。好,你去吧。

   

    二十七、一举定荆南

    中书右丞阿里海牙深知伯颜留下他驻守鄂州的意图。大军浮汉入江,一路东下,旨在夺取长江天堑,以及沿江州郡,把江南宋朝的大片疆土暴露在元军的视野之内,起到震慑南宋朝廷的作用。在大军节节胜利的过程中,留下了荆南的大片领土,仍然掌握在宋军手中,开辟荆南战场,平定荆南,这就是伯颜留给阿里海牙的任务。阿里海牙明白伯颜的用意,也深感责任之重。所以在两个月的时间里,他首先做的是稳定鄂、汉大局,开仓赈济百姓,安抚宋朝皇族子孙,准许百姓穿着原来的服饰,准许使用原来的货币。为滞留在鄂州的未克州郡的商旅发给通行证,准许他们来往经商。除了伯颜留给他的战船,他还造了几百艘战船,作了开拓荆南的准备工作。

    前些日子,阿里海牙得知湖北安抚副使、知岳州高世杰奉朱祀孙之命,在荆江口集结江陵、郢州、复州、岳州的近二千艘战船及大量兵力,准备出兵鄂州,他一面上报忽必烈,一面谋划先发制人,主动进攻荆江口,破坏对方的战略意图。正在这时,张弘范带着忽必烈的旨意来到鄂州。

    张弘范在大都辞别了忽必烈,到他的老师郝经家里探望了郝经的病情,郝经的病情稳定,稍有好转,就让乌兰随张弘范南下,又给伯颜写了封信,命韩新到建康复命。然后,和乌兰星夜奔赴鄂州。这一对情侣多日不见,一路上卿卿我我,自不必说。

    张弘范走进鄂州,见市井繁荣,百姓安堵,对阿里海牙暗暗钦佩。进了鄂州府衙,阿里海牙倒履相迎,张弘范看到,阿里海牙那张刀削斧劈似的脸更黑了。老朋友见面,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张弘范向阿里海牙传达了忽必烈先取江陵的旨意。

    阿里海牙说:皇上统览全局,运筹帷幄,高人一筹。好,就按皇上的旨意办。喂,仲畴,留下来帮我打这一仗如何?

    张弘范笑了:你帐下有一员胸藏百万甲兵的大将,何必拉我下水?不过,等你拿下岳州,我们倒想和乌兰领略一下岳阳楼的风光。

    阿里海牙对乌兰说:你看,这人不讲情义,重色轻友。

    乌兰噗哧一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我一张嘴说不过你们俩,那你们就先观阵吧。阿里海牙说着,挥手对卫兵说,去请李恒将军来,就说一位好朋友来访。

    李恒来了,还是那么威武,威武中透着一丝王者之风,方方的下巴上长出黑黑的胡须,平添了几分成熟。他在攻占汉、鄂之后,被封为宣威将军。

    李恒见到张弘范也很高兴,但他不形于色,他知道,长官总是忌讳下属与外人有密切交往的,特别是上面来的人,军中亦然,所以只是使劲拍了拍张弘范的胳膊,对乌兰也只是点了点头。这一动作,已使张弘范感觉到了李恒对他的情义。

    李恒坐下,阿里海牙对李恒说了忽必烈的旨意,并且问李恒:宣威将军有什么想法?

    李恒谦虚地说:但凭右丞定夺。

    阿里海牙一笑:你我虽名分上下,但我们和仲畴都是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朋友,朋友之间,有什么话不可以说!

    李恒仍然以左手托着右肘,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岔开托住下巴,不紧不慢地说:既然如此,那我就放肆一回。皇上的决策是正确的。江陵的战略位置非常重要,拿下江陵,荆南唾手可得。

    阿里海牙说:目前,宋军已屯兵荆江口,对鄂州虎视眈眈。

    李恒说:我们以五千人马,分乘两千艘战船,战船全部张蓬,使对方弄不清我们有多少兵力。扬言要决战荆江口,溯流而上,不必着急,缓慢前进。另外,以三万骑兵从洪湖以北奔袭江陵,限令三天到达,先取江陵外城沙市镇,然后包围江陵。高达和朱祀孙不和,形不成坚强的守卫力量。我们围而不攻,也许能收到不攻自破的结果。一旦拿下江陵,立即回师岳州,据说朱祀孙把岳州知州孟子缙的妻子弄到江陵作为人质,我们只要掌控了孟子缙的妻子,就等于得到了岳州。得到了岳州,荆江口的宋军就土崩瓦解了。

    阿里海牙看了看张弘范,两人互相点了点头。阿里海牙说:好,就按宣威将军说的办。由解汝楫万户率舟师赴荆江口。我和李恒将军奔袭江陵。扭头问张弘范:你呢?

    张弘范说:我去坐山观虎斗。

    战事按照李恒预先的设计顺利地推进。元军一部分包围江陵,一部分骑兵进攻沙市镇,沙市镇座落江边,是舟车商旅汇集之所,物流集中,商贸繁华,是江陵的外城。李恒率军强攻,攻城不下,正值南风大作,李恒命广集柴草,纵火攻城,不久城破。

    这一切,在江陵城中的湖北制置使兼安抚使、知江陵府高达看得清清楚楚,但他似乎无动于衷,只是隔岸观火。他心里说,打吧,固守徒劳无益,沙市丢了,江陵也会丢,只是早一天迟一天的事。宋朝人心散了,一个国家,最可悲的是人心散了。人心散了,就树倒猢狲散,一切都完了。孔子说: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

    他本来是南宋的一名骁将,1259年,忽必烈围困鄂州的时候,高达援鄂有功,因为他瞧不起贾似道,回朝以后,贾似道怀恨在心,必欲置他于死地而后快,亏得理宗皇帝保护,才保住了人头。但此后,他一直官运不佳,当官的时间少,罢斥的时候多,他早就心怀不满,对这个朝廷失去了信心。贾似道芜湖兵败,他就更加心灰意冷了。这次来江陵,他是被太皇太后谢道清的话逼得没办法,才勉强上任的。朱祀孙在荆江口组织力量,妄图进攻鄂州,收复失地,竟把岳州知州孟子缙的妻子弄到江陵当人质,这不是往自己脖子上拴套吗?孟子缙就那么乖乖地给你卖命?笑话!和这种人共事,还想守住江陵?与其为一个必然被推翻的小皇帝尽忠,倒不如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过完自己的余年。这样做,固然对不起宋朝,可宋朝对得起我吗?所以,第二天朱祀孙等一干人打开城门投降的时候,高达也就随他们一起去了。

    阿里海牙本以为要有一场恶战的军事重镇江陵,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来了。阿里海牙命令朱祀孙晓谕所属州郡归附元朝。然后,留下李恒镇守江陵,携带着孟子缙的妻子,挥师直奔岳州,孟子缙见妻子已在元军手中,无心恋战,开城投降。荆江口的宋军,一半投降,一半跟着都统密佑进入洞庭湖,后由湖南转战江西,被黄万石收编了。不久,归、峡、复、鼎、澧、辰、沅、靖、随、常德、均、房各州先后归降,由于张世杰率兵勤王,去了临安,郢州再也无力抗衡,也就不战而降了。至此,荆南的一大片土地,尽归元朝版图,解除了伯颜东进南下的后顾之忧。

    张弘范荆南事了,就带着乌兰去了岳阳楼,领略那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的八百里洞庭去了。

   

   

    二十八、忽必烈使用降臣

    忽必烈收到阿里海牙攻占江陵以及江陵各州郡相继归降的奏报,高兴极了。元军浮汉入江,一直沿江向东推进,荆南的大片土地还在宋军手中,这一直是忽必烈的后顾之忧,宋朝以高达为京湖置制使,高达是宋朝的名将,如果高达组织荆南各州郡的军事力量攻取鄂、汉,进而收复沿江已降州郡,那么,就截断了伯颜和阿术的退路。如果荆南的高达,扬州的李庭芝,临安的张世杰同时围剿伯颜和阿术的军队,元军进退无据,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所以荆南一直是忽必烈的心头之患。如今,荆南已收入囊中,伯颜大军就可以长驱直入了。这对忽必烈来说,真是个上上大吉的消息。阿里海牙在奏折中建议,派一个朝廷重臣去治理江陵,以稳定荆南。派谁去合适呢?忽必烈在书房里来回踱着步子,心里在大臣中逐一遴选。

    这时,内侍通报:启禀皇上,郝经请求觐见。

    忽必烈高兴地说:快请。

    弯腰躬背、须发皆白的郝经走进忽必烈书房,刚要屈膝行觐见大礼,忽必烈赶忙拉住他说:先生不必多礼。

    忽必烈扶郝经坐下,问道:先生身体大安了?

    郝经微微一笑:当下是死不了了。谢皇上在微臣病重时派御医前去调理。

    忽必烈也笑了:这是应该的。先生为了朝廷大业,在宋营被拘十六年,朕深感不安。

    郝经说:臣在宋营,倒也没有白被拘押,使皇上出兵宋朝,有了名正言顺的口实。

    忽必烈哈哈一笑:难为你还理解朕的心思。只是你在宋营,受了不少苦吧?

    苦倒不算太苦,真州的守将苗再成对贾似道的做法也很不满,对臣颇为照顾。

    忽必烈说:那好,我们记住他的恩德,等我们攻下真州,我们给他一个大一点的官做。

    苗再成是个忠臣,他不会投降我们的。

    那我们攻下真州,不杀他就是了。先生,你的《续后汉书》、《太极演》、《原古录》、《易春秋外传》。我已经找人刊印,过些日子就可以面世了。

    郝经大喜过望,他感激地说:谢皇上。能令拙著面世,感谢之至。

    忽必烈说:不必说感谢,这也是对你的一点补偿吧。我这里有一件事,拿不定主意,请你参谋参谋。说着,把阿里海牙的奏折交给郝经。等郝经看完,问道,你看,让谁去好呢?

    郝经思谋片刻,说道:皇上如果不嫌微臣老而无用,让我去好了。

    忽必烈说:你在宋营多年,刚刚回来,又大病初愈,哪能让你担此重任。

    蒙古大臣一般都不懂得治理,皇上,能不能从降臣中择其优者,去治理江陵?高达是因为对贾似道不满才投降我们的,此人很有能力,不如让他去吧。

    忽必烈说:高达是南人。

    郝经知道,元朝是把治下的臣民分成等级的,蒙古人、西域人、汉人、原南宋境内的南人。这虽然在汉人和南人臣民中引起了议论和不满,但至今还没有人敢于提出不同意见。他也不敢正面反驳忽必烈,只说:可以让高达暂攝荆南,以观后效,不行再撤换。

    好,就依你。对门外喊了一声:传高达。回过头来对郝经说:你对治理荆南有什么高见?

    郝经说:高见不敢当,近来重读《六韬》,有这样一段话颇有印象:文王问太公国之大务,太公说:爱民而已。文王问怎样才算爱民?太公说:利而勿害,成而勿败,生而勿杀,与而勿夺,乐而勿苦,喜而勿怒。文王请太公详细解释,太公说:民不失务,则利之;农不失时,则成之;省刑罚,则生之;薄赋敛,则与之;俭宫室台榭,则乐之;吏清不苛扰,则喜之。民失其务,则害之;农失其时,则败之;无罪而罚,则杀之;重赋敛,则夺之;多营宫室台榭疲民力,则苦之;吏浊苛扰,则怒之。荆南刚刚归顺,治理荆南,需多加一个字。

    高达来了。他见过忽必烈和郝经。

    忽必烈问他:朱祀孙的后事都办理妥当了?

    办妥了。谢皇上关心。

    归顺了我,就是我的臣子。只可惜英年早逝。

    高达说:生死有命。

    忽必烈说:过去我们蒙古人出兵打仗,只是夺取财物和人民,从不驻守所得到的城市和村庄。自从进入中原以后,我们知道了要保住已经夺取的城市和村庄,就要治理,就要让老百姓安居乐业。可我们不善于治理,你熟悉这些事,所以想让你去治理江陵,继而治理好荆南,好吗?

    高达说:臣万死不辞。

    忽必烈高兴地说:好,就这样定了。你要放开手脚,别有顾虑。我等着你们给我一个百废俱兴的江陵。另外,湖南各州郡都是你的老部下,你要尽力去招抚他们,使老百姓免于战乱。

   

    二十九、毁家纾国难,文天祥勤王受阻

    四月初的赣州,已是烈日当空,骄阳似火。

    规模宏大的校场上,十个方阵的士兵在校场上操练。广东统制方兴、广军将领朱华、赣州三寨巡检尹玉、赣州将领麻士龙、吉州敢勇军将官张云、武进士刘伯文、江西泰和人胡文可、胡文静、吉水人邹沨、文天祥的二妹夫彭震龙各领一个三四千人的方阵,在校场上艰苦的训练。教官和士兵们穿着各异,新旧不一,但一个个生龙活虎,步伐整齐,喊声震天,操练得一丝不苟。虽然每个人头上都大汗淋漓,却没有一个人去擦一擦。

    点将台上,坐着老将军王辅佐和退隐的官吏陈继周。两位花白胡子的老人认真地看着台下士兵的操练,不时交换一下眼色,露出会心的微笑。

    两个老人身后,站着兴国知县何时、陈继周的儿子太学生陈逢父、书吏肖资、金应、诗人肖敬夫、肖焘夫、幕僚何见山、张汴,还有文天祥从家乡带来的刘洙、刘子俊、萧明哲。

    台上台下这一干人,是文天祥一个月之内组织起来的一支队伍。

    文天祥从庐陵老家只带来了刘洙、刘子俊、萧明哲三人,到了赣州,他在萧明哲的陪同下,拜访了退隐在家的陈继周,陈继周的儿子太学生陈逢父正在家里,当即决定参加文天祥的队伍,他们帮文天祥夜以继日地出谋划策,首先把赣州的豪杰之士和附近溪洞的少数民族发动起来。一些在职或退职的官员、军队的军官,也投身到文天祥的旗下。文天祥派刘洙、方兴到吉州,发动吉州的乡亲,派萧明哲到泰和县的野陂里,动员山寨的首领胡文可、胡文静兄弟,胡文可、胡文静兄弟二话不说,变卖家产,招募义士,开赴赣州。文天祥还接受他的同乡王炎午的建议,从两淮招募了不少士卒,这些士卒都参加过战斗,在他的军队中起到了带动训练的作用。

    在招募士兵的同时,文天祥写信给在惠州任知州的二弟文璧,让他把母亲和三弟文璋接到惠州供养,自己拿出全部家产,以供军费。也带动了赣州以及江西各州郡的大户人家,形成了一个捐献助军热潮。

    文天祥凭着他的威望,他的人品,他的才智,和他对国家的一片赤胆忠心,登高一呼,成千上万的志士仁人,集合在他的旗帜之下,凝聚了一支挽救国家危亡的强大力量,同时,也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志同道合的领导集体。

    午时将近,文天祥陪着一个官员走进校场,此时的文天祥,头戴直角幞头,腰横黑鞓玉带,羊绒净袜,足登黑革官靴,神丰气朗,意气风发。他旁边的官员,五短身材,穿着绯袍,腰佩银鱼袋,头戴展角幞头,脚穿乌靴。如果不是他那一身官服,倒象是文天祥身边的一个随从。点将台上的人们都认识他,他就是江西制置使黄万石。

    文天祥向黄万石介绍了台上的每一个人。每个人也都向黄万石拱手行礼。

    黄万石放眼台上台下,深深感受到了一种逼人的气势,他拱手对文天祥说:履善兄,想不到这么短时间之内,竟把事情干得如此轰轰烈烈,令人刮目相看。

    文天祥谦虚地一笑:国难当头,勉为其难吧。

    履善兄毁家纾国难,对朝廷的一片赤诚之心,日月可鉴,佩服,佩服!

    文天祥说:勤王军明天就要开拔,制置使还有什么吩咐?

    黄万石说:惟愿你们早日开赴临安,保卫朝廷安全。我明天正好要到临安述职,一定向皇上、太皇太后表述你们的壮举。

    众人纷纷回答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黄万石看了一会儿操练,抬头看看太阳,擦了擦脸上的汗,告辞了。

    黄万石走后,士卒们各回各的营地吃饭。文天祥在他的府衙和众将官一起吃完饭,卫兵进来报告说:有客来访。

    文天祥放下饭碗迎出来,一看,是他的家乡富田村山后道观里的老道士,他的好朋友。

    老道士头戴道冠,身穿灰布道袍,长髯飘飘,精神矍铄,一副仙风道骨。

    文天祥见到老道士,非常高兴,走上前去,拉住他的手,一直把他拉进客厅。

    侍卫端上茶来。文天祥赶忙命人准备酒饭。一边喝茶,文天祥高兴地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老道士微微一笑:没忘记贫道就好。听说你起兵入卫,我特地赶来送行。

    文天祥道:感念老朋友一片盛情。其实,此去临安,势必从吉州经过,何劳你跑这么远的路。

    老道士认真地问道:履善,真的要去临安吗?

    我在山中已然跟你说明,朝廷给我专旨,要我招兵勤王,我怎能不全力以赴?

    履善,你我份属至交,我特地长途跋涉,就是想再劝你一句,此去颇多凶险,望你知难而退。三思,三思!

    道长深情厚谊,履善铭感五内。只是身为朝廷命官,国家有难,岂能袖手旁观?

    朝代更替,兴亡有道。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元军铁骑,掠襄汉,渡大江,长驱直入,势如破竹。你以数万乌合之众,去迎击金戈铁马,无异于驱群羊而搏猛虎,徒增杀戮。

    文天祥叹了口气说:朝廷告急,诏令天下之兵勤王,竟无几人入卫。我所以不自量力地招兵买马,大兴勤王之师,不敢说能阻遏元军南侵,只希望天下忠臣义士能闻风而起,共赴国难。

    你的想法固然不错,但恐怕是一厢情愿,你连临安也未必进得了。悬崖勒马,为时未晚。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老道士也叹了口气: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勿自辱也。贫道言尽于此,望君保重,告辞。说完,一拱手,飘然而去。

    文天祥急忙追上去说:道长不必生气。且容吃了饭再走不迟。

    老道士回过头来说:挚友之间,何来生气?我在吉州等你,你在吉州还有几个月盘桓。

    文天祥问:为什么?

    老道士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第二天,文天祥率勤王大军从赣州开拔,雄纠纠,气昂昂,一路风尘,开往临安。沿途百姓,夹道欢迎,送水送饭,锣鼓喧天,勤王军应接不暇。

    几天之后,大军到达吉州,刚要宿营,突然接到圣旨:着文天祥所部勤王军留屯隆兴府勿往临安。兜头一瓢冷水,把文天祥浇得不知其所以然。他拿出正月里太皇太后给他的专旨,上面明明写着:火速起发勤王义士,前赴行在。时隔两个多月,竟然出尔反尔,这是为什么?

    他找来老将军王辅佐和陈继周,研究这道圣旨的含意。

    陈继周说:这无疑是有人忌你的威名,从中捣鬼。

    王辅佐愤怒地说:不管它,咱们径直开往临安,看他能把咱们怎么样!

    陈继周说:不可,咱们到了临安,还没和元军作战,就会有人以抗旨的名义,让咱们的脑袋搬家。

    文天祥说:对,我们不能去临安,可也不去隆兴。如果去了隆兴,就等于受制于人。我们就在吉州驻下,上奏朝廷,请求收回成命。

    陈继周说:对,驻在吉州。

    王辅佐回到住处,心里觉得憋气。本来想在有生之年为朝廷出最后一把力,没想到却受了一肚子窝囊气,越想越气,竟然一口气不来,死在军营。文天祥出师未战,先折损了一员大将,心里好不是滋味,只得让广东统制方兴统军。

    过了几天,朝廷的复旨到了,除了冠冕堂皇地对他褒奖一番之外,仍是要他们暂驻隆兴府。文天祥进退两难,隆兴不能去,临安去不得,他只好呆在吉州。他心里说,真应了老道士的话了。

    过了几天,李芾从临安赴任,听说文天祥被困在吉州,顺路来拜访他。

    老友来访,多少冲淡了文天祥多日的气恼。他问李芾:你怎么……

    李芾说:留梦炎带兵回到临安,说是勤王。朝廷让我兼知潭州。听说你拒绝去兴隆,心想你一定很气恼,就想来看看你气死了没有。

    文天祥体味到老朋友的关切,很受感动,叹了口气说:我就是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李芾问道:你真的不知道?

    文天祥说:我怎么会知道?

    李芾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捣鬼者,江西制置使黄万石也。

    文天祥一惊:他?

    对,正是此人。老兄,你在江西一呼百应,呼风唤雨,江西只知有文天祥而不知有黄制置,他心里会舒服吗?你不让人家心里好受,人家会让你心里好受吗?他说你的勤王军是乌合之众,儿戏无用。这正合了陈宜中之意,才有了朝廷命你屯驻隆兴的圣旨。王爚为你争辩,无奈独木难支,老兄,你耐心等待吧,等到他们支撑不住的时候,会让你去救火的。

     

    三十、树倒猢狲散,太皇太后想起张世杰

    一阵鞭响,皇城内垂拱殿的大门敞开,众大臣按照官职鱼贯而入。

    自从丁家洲一战,宋军全线溃败以来,南宋朝廷有日子不上朝了。

    小皇帝恭帝照例坐在龙椅上,太皇太后坐在帘后。看看大臣们已经站好班次,小皇帝扭过头来,一手指着御案前的大臣们对太皇太后说:太皇太后,你看,怎么才这么几个人?

    太皇太后也已经看到了,今天上朝的大臣明显的少了许多。她问陈宜中:陈爱卿,那么多大臣都请假了吗?

    陈宜中出班奏道:启禀太皇太后,同知枢密院曾渊子、左司谏潘文卿、右正言季可、两浙转运副使许自、浙东安抚使王霖龙、侍从陈坚、何梦桂、曾希贤以及签枢密院事文及翁、同签枢密院事倪普等几十名官员已经弃官逃走。

    太皇太后听了,大吃一惊,她再也按捺不住,气急败坏地说:想我大宋立国以来,对士大夫始终优礼有加,不曾亏待过哪一位大臣,可众位大臣们呢?食君之禄,却不行忠君之事,国家危急关头,哪一位大臣说过一句拯救国家的话,做过一件拯救国家的事?元军步步紧逼,朝外的封疆大吏丢弃城池,举手投降;朝内的百官擅离职守,夤夜潜逃。活着尸位素餐,临危逃命,死了还有脸去见先帝吗?自称孔孟之徒,满口仁义道德,忠孝节义,事到临头,却没有一点骨气,不是屈膝投降,就是临阵脱逃,孔孟之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她越说越气愤,越说越口无遮拦,她在大臣们心目中,一直是老成持重、注重威仪,怎么今天忽然撒起泼来了?她见大臣们都吃惊地看着她,也察觉到今天的话有失风度,急忙刹车,叹了口气,接着说,唉,走了的就走了吧,朝廷还在,国家还在。在朝的文武百官,都加官两级。大家休戚与共,共渡难关吧。

    陈宜中出班奏道:启禀太皇太后,元军进驻建康,大有夺取扬州、窥我江南之势……” 

    太皇太后没等他说完,接过话头说:命李庭芝坚守扬州,加授李庭芝参知政事之职。

    陈宜中说:是。臣请在京师建立督府,以督都诸路军队抗元。

    太皇太后说:准。

    陈宜中接着说:元军南侵的几处要道需增兵把守。臣请命浙西提刑司派刘经把守吴江;由两浙转运司派罗林与浙西安抚司参议官张濡共同把守独松关;命山阴县丞徐垓和正将郁天兴把守四安镇。

    太皇太后说:可以。

    陈宜中又说:还请诏令各路军马援救朝廷。

    提到勤王,太皇太后心里一寒,不由地说:哀家已经两次下诏勤王,却只有张世杰将军一人来到临安。

    王爚说:文天祥已在江西招募了五万勤王军,驻扎在吉州。

    太皇太后问:为什么不来临安?

    王爚说:文天祥本来是要开往临安勤王的,只是半路上接到圣旨,命他暂驻隆兴府。

    太皇太后问:圣旨是谁签发的?

    陈宜中没有正面回答太皇太后的问话,只是说:据四川制置使黄万石说,文天祥所招募的军队,只是一群乌合之众,没有什么战斗力。开到临安,只怕添乱,所以命他们暂驻隆兴府。

    王爚说:文天祥治军有方,勤王军军纪严明,深受百姓欢迎。

    陈宜中问:左丞相亲眼所见?

    那倒没有,但朝中大臣皆深知文天祥其人。

    文天祥只不过是一文官而已,文才倒或许还有一些,说到治军,那就未必有方了。

    太皇太后说:不必争了,既然黄万石说文天祥的军队是一群乌合之众,那么下诏令黄万石率兵勤王。

    陈宜中说:是。

    太皇太后问:张世杰在干什么?

    张世杰出班奏道:臣率领部下护卫朝廷。

    太皇太后说:从今天起,你来掌管督府所有军队。

    张世杰说道:遵旨。

    二月,张世杰接到朝廷的诏书,把郢州交给安抚赵孟,火速率兵勤王,没想到,陈宜中竟怀疑他已降元,在他到达临安以后,就把他的兵全部调换了。这使得张世杰成了光杆司令,他对陈宜中非常不满,从此,他和陈宜中之间埋下了嫌隙。今天,朝廷终于想起了他,太皇太后命他掌管所有军队,这令他如拨云见日,信心百倍,豪气干云。他要用他手中的军队,阻止元军南侵,逐步收复失地。他心中一直有这样一个信条:只有手里有了军队,才能叱咤风云。

    于是,退朝以后,他立即安排部署,派阎顺、李存向广德军进军,派谢洪永向平江进军,派刘师勇、李山向常州进军。

   

    三十一、扬州城外,张弘范挫败三叠阵

    李庭芝从帅府衙门乘船,逶迤而行,到了五亭桥前下了船,在瘦西湖边上一株绿杨树下的一块太湖石上坐下,拴好鱼杆,小心翼翼地下上钓饵,把钓钩甩到水面,然后静静地看着湖面,有没有鱼儿上钩他倒不在乎,他喜欢的是钓鱼的过程,静静的,没有人打扰,没有俗务缠身,身心放松,这是一种享受。

    李庭芝喜欢扬州。从理宗皇帝开庆年间,由皇上提名主管两淮制置司事以来,除了临时制置京湖在郢州驻防几个月之外,十几年了,他几乎一直驻守扬州。虽然久在行武,可他毕竟登过进士第,读过杜牧的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木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扬州城中有湖,有河,有桥,也有山。他喜欢乘船在河中倘佯,在桥洞中穿行,在瘦西湖边钓鱼,在小金山上望月。瘦西湖是瘦了一点,没有临安的西湖丰满,但是,环肥燕瘦,各擅风骚,瘦有瘦的风韵,湖光山色,曲折清幽,倒也可人。

    时序正值四月,扬州已经是夏日炎炎了,他躲在绿杨荫里,看着波光粼粼的湖水,湖水中浮游的鱼群,悠然自得。虽然元军已经兵临城下,但李庭芝却能泰然处之,在烽火连天的战场上滚了几十年,早已磨练出临危不乱的大将风度。半个多月来,他也收到过元军统帅伯颜招降的通告,他在城头上把伯颜派来的使者杀了,把招降的通告烧了。他很自信,他手下有一批象姜才那样能征惯战的将领,有一群足智多谋的幕僚,有几万攻必克,守必固的士兵。元军可以攻下襄阳,可以攻下阳罗堡、鄂州、汉阳、建康,但绝不会攻下扬州。元军的几员大将,几万士兵,把两淮闹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但扬州依然固若金汤。他相信,元军最终要象绕过郢州那样绕过扬州,扬州是一块啃不动的骨头。他很为张世杰可惜,如果张世杰不去临安,郢州到现在还是留在元军后方的一颗钉子。郢州丢了,江陵丢了,收复荆南的大片土地就没有希望了,实在令人惋惜。即使这样,如果朝廷处置得当,令张世杰北上,巩固平江、常州一线,扬州,真州、再加上淮西的夏贵同时出击,也可以把元军阻止在长江一线,继而收复汉、鄂,直至襄阳,也不是没有可能。

    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思路,他的副将、淮东制置副使朱焕跳下马来,走到李庭芝跟前,毕恭毕敬地说:李帅,一名元军将官临阵,带了原岳州知州孟子缙的信来。

    李庭芝问:这个叛臣说些什么?

    老调重弹,劝我们不要作无谓的抵抗。

    李庭芝说:烧掉。

    来人如何处置?

    李庭芝一挥手:杀掉。

    第二天早晨,李庭芝登上城头,他身边站着一员大将,个头比他矮得多,但看上去很精干。他就是李庭芝手下的都统姜才。

    远处,元军的兵马遥遥在望,战马昂首嘶鸣,马上战刀闪闪,头上旌旗蔽日,让人感到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姜才对李庭芝说:我已经布置好三叠阵,今天要挫一挫元军的锐气。你只在城头上坐阵就行了,等一会儿有好戏让你看。

    李庭芝说:好,我给你擂鼓助阵!

    不一会儿,元军在阿术的率领之下开始进攻。人喊马嘶,战刀挥舞,如江水决堤,汹涌而来。

    扬州这边,姜才一马当先,迎击元军,双方一经接触,就是一场混战,刀光剑影,杀声震天,血溅征衣,江水咆哮,日月无光。战罢多时,元军中令旗一摆,元军倏然后退,阿术殿后。姜才跃马挥刀,紧追不放,阿术眼看姜才渐渐脱离开了大队,拨马回头,和姜才战在一起,元军也回过头来,冲向宋军,这样,姜才就被挟裹在元军当中,宋军形成了群龙无首的局面,阵脚开始松动,姜才看在眼里,心说不好,向阿术虚晃一枪,退回宋军之中。宋军看姜才后退,军心大动,随之向后退却,姜才难以控制,也只能随大队退却。元军随后掩杀,宋军损失不小。退到扬子桥,宋军第二阵扬州拨发官雷大震拍马来迎,与阿术战在一起,掩护姜才退却,几个回合之后,阿术一刀把雷大震砍下马来。元军射住阵脚,军中一位白袍白马的将军,舞一杆槊,率十三名骑兵纵马飞来,冲击宋军阵地,宋军坚如磐石,白袍将军引兵退却,宋军将领回回跃马扬刀,直追白袍将军,看看将要追上,白袍将军挽缰而回,一招回马枪,把回回刺于马下。元军欢声雷动,士气大振,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宋军压过去,宋军士兵有的自相践踏而死,有的掉进护城河里被水淹死。姜才夹在溃军之中,他察觉到这样溃退只能是损兵折将,任人宰割,必须稳住阵脚,挡住元军。他刚要发令,肩膀被一支乱箭射中,他拔出箭头,回过马来,挥刀向后冲去,他的士兵也紧随其后,抵挡元军,这才減缓了元军的攻势,宋军从容向城内退去。

    李庭芝在城门内接住姜才,亲自为他包扎伤口。

    姜才愧疚地说:李帅,今天……”

    李庭芝摆摆手说:别说了,胜败乃兵家常事。扬州不是还在咱们手里吗?哎,那个白马白袍的元将是谁?

    张弘范。

    李庭芝说:噢,蔡国公张柔的儿子。

    姜才裹好伤,默默地走上城头,看着城外已经平静下来的战场,看着士兵们正在处理阵亡士兵的尸体,心里很不是滋味。自从投入李庭芝麾下,这是他的首次败绩,这是他的耻辱。他是安徽濠州人,自幼被掠到北方,长大以后才回到江淮,投身淮兵,逐渐显露出他的军事才能,以英勇善战闻名江淮。尽管南宋重兵屯于两淮,强将如云,却没有人能比他更出类拔萃。然而,他是从北边归来的人,从北边归来的人是不能为主将的,他也只能屈居人下。还好,他遇上了李庭芝,李庭芝很器重他,大事小事都交给他去办,他也深感李庭芝的知遇之恩,总是尽心竭力地做好任何事情。十几年来,两人配合默契,同心协力,所以,扬州也就坚如磐石。

    姜才看到,城外的元军并未退走,从扬子桥到瓜州,到西北的丁村务一带,拉了很长的阵线,看来元军要长期围困扬州了。他走下城墙,他要和李庭芝去商量对策。

    

    三十二、兄弟首度交锋,张世杰兵败焦山

    张世杰站在江岸上,久久地欣赏着屹立江中的焦山。焦山并不高,是长江中的一个岛屿。传说东汉末年,焦光曾在山上隐居,所以叫作焦山。焦山是长江上的一块碧玉,满山苍松翠柏,如碧玉浮江,所以又称浮玉山。山上著名的定慧寺、华严祠、吸江楼、三诏洞等一些名胜古迹,掩映在苍松翠柏之中,偶尔也露出一角飞檐。宋朝南迁之初,著名的抗金名将韩世忠曾在此抗击金兵。

    自从张世杰奉命总辖都督府所有军队以来,他立志要扭转处处挨打、每况愈下的被动局面,挽救风雨飘摇的南宋朝廷。元军占据建康以后,除了对扬州发起了不间断的攻势之外,还夺取了常州、无锡、嘉定、宁国、西海州、东海州……,向南推进之势显而易见。为了反击元军的步步进逼,三月中旬,他曾命宋将李进、阎顺向广德军进军,谢洪永向平江进军,刘师勇、李山进军常州。不久,宋军收复了广德军、平江、常州。五月底,张世杰又和张彦、阮克己、仇子真分率大军向元军发起了一次攻击,这一次,遭到了元军的有力反击,一个月以来,收效不大。然而张世杰并不气馁,他要乘元军统帅伯颜被召回大都赴阙,元军指挥力量薄弱的机会,组织力量向元军进行一次决战。他邀集了刘师勇、孙虎臣等南宋将领,经过精心策划,准备了一万多艘战船,决定在长江上的焦山与元军决一死战。同时还联络了扬州的李庭芝出瓜州从江北配合行动,殿帅张彦自常州向镇江进发,从江南配合。

    他想,如今我张世杰也要在这里导演一场抗击元军的大戏,把元军的精锐部队消灭在大江之上。要让后世知道,宋朝不仅有岳飞,有韩世忠,有辛弃疾,还有一个张世杰。也要让张弘范知道,我是宋朝军队的统帅,我能够战胜你的军队,我不输于你!

    江风鼓荡,江涛汹涌。张世杰对未来的决战充满信心,他的心也随之奔腾翻滚,气冲霄汉。此刻,他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前丞相吴潜的一首词:《水调歌头·焦山》:

    铁瓮古形势,相对立金焦。长江万里东注,晓吹卷惊涛。天际孤云来去,水际孤帆上下,天共水相邀。远岫忽明晦,好景难画描。

    混隋陈,分宋魏,战孙曹。回头千载陈迹,痴绝倚亭皋。惟有江边鸥鹭,不管人间兴废,一抹度青霄。安得身飞去,举手谢尘嚣。

    正在张世杰在江边欣赏焦山的时候,西去不远的石公山上,也有几个人在向焦山眺望。他们是,元军统帅阿术、中书右丞阿塔海、张弘范、乌兰,还有万户阿喇罕。在伯颜奉召去大都期间,由阿术独自掌管军中事宜。

    阿术望着焦山两旁那黑压压的一大片战船说:看来,张世杰真的要和咱们见个高低了。

    阿喇罕点点头说:是啊,他把能搜罗来的军队都搜罗来了。也许是怕自己竹竿似的身材显得鹤立鸡群,别人都站着,唯独他坐在一块山石上。

    阿塔海说:他是要把贾似道剩下的那点家当都押上啊。

    阿术回头问乌兰:焦山那边情况怎么样?

    乌兰说:张世杰下令每十条船编为一组,用铁索连在一起,把碇沉在江中,截断江面,并且规定,没有命令,不得起锚。

    阿术笑了:张世杰大概是想和曹操犯同样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