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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  首页走进定兴文化精萃文化创作 - 张弘范
第三卷 直指临安
发布时间:2014-04-02     信息发布人:管理员

一、北固山伯颜布战局

    张弘范接到通知,伯颜今天从瓜州过江回镇江,要和诸将在北固山商议军机大事。张弘范一大早就和乌兰从建康出发,来到镇江的北固山上。

    北固山位于镇江东北,山虽然不高,却有三个山峰,以北峰最高,临江凌空而立,地势险固,所以叫北固山。他们相互偎依着漫步而行,一边欣赏着路边的景色,慢慢地登上北峰,走上山顶的祭江亭。北峰三面临江,祭江亭下,就是浩瀚的长江,江风吹拂,江面上浪涛奔涌,拍打着脚下的山石,令人如置身江上,劈波弄潮。张弘范双手叉在腰间,看波翻浪涌,江鸥横飞,鼓荡起胸中的一股豪情,他把手搭在乌兰肩上,随口吟道: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等他诵完,乌兰便笑着说:啊,我记得,这是辛弃疾的《京口北固亭怀古》。

    张弘范说:不错。京口就是镇江。

    乌兰说:词中的英雄无觅、孙仲谋处,我知道,东吴孙权曾建都京口。可我就不知道寄奴是谁?

    张弘范笑了:哈,我们的才女还有不知道的吗?寄奴是南朝宋武帝刘裕的乳名,他的祖先由彭城移居到这里,刘裕在这里起事,平定了玄桓,北伐灭了南燕后秦,再后来推翻东晋,就在这里称帝。

    乌兰说:辛稼轩的这首词脍炙人口,曾传诵一时。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就是其中的名句。

    张弘范说:这里有一个故事。赵孝成王死了以后,他的儿子悼襄王继位,不再信任廉颇,派乐乘取代廉颇,廉颇一怒之下,打败了乐乘,奔走于魏国的大梁。等到秦国攻打赵国,赵王又想起用廉颇,就派使者去看廉颇还能不能打仗。廉颇的仇人郭开贿赂使者,让他诋毁廉颇。赵王的使者见到廉颇以后,廉颇依然心系赵国,他一顿饭吃了一斗米,十斤肉,又披挂上马,以显示自己身体健朗,还能为赵王出力。使者回来见到赵王,对赵王说,廉颇虽老还很能吃饭,然而陪我坐着的时候,一会儿就遗矢三次。赵王以为廉老了,便不再任用他了。辛稼轩在这里引用这个典故,是以廉颇自比,意思是说我愿意为国家效力,但得不到重视,还不如廉颇。辛稼轩的这句话说到了宋朝的要害,宋朝重文轻武,许多能征惯战的将领受到排斥、打击。这就叫自毁长城,导致了它走向灭亡。

    乌兰叹了口气说:可怜醉里挑灯看剑的一代名将,只能稻花香里说丰年去了。

    张弘范用自己的两句诗回答道:世事莫论量,古今都输梦一场。

    乌兰说:这倒有点看破红尘的味道了。

    我是替辛稼轩抱不平。不说他了,我身边有个乌兰,这才是最真实的。说完把乌兰揽在怀里。两个人默默地偎坐在祭江亭上,看着奔腾的江水,心里渐渐激情汹涌起来。

    许久,背后一声咳嗽,把两个人惊醒,他们赶忙分开,回头一看,见伯颜、阿术、董文炳、阿喇罕、唆都、博罗欢等人站立在身后。张弘范顿时脸红了,乌兰一闪身跳到伯颜身边,用她的小拳头锤着伯颜:你坏,你坏!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伯颜躲过乌兰,故意繃着脸对张弘范说:张弘范,你可知罪?

    张弘范慌忙一拱手说:末将不知。

    伯颜说:在皇上面前妄言军机大事,此其一。

    张弘范辩白道:那是皇上询问我呀。

    伯颜不理他,继续说道:奉命赴阙,回来又不复命,此其二。

    张弘范心说,我已经派韩新汇报过的呀,何况,我去鄂州是奉皇上之命啊。但没有亲自回来复命倒也是事实,只好说:末将知罪,请元帅处罚。

    伯颜仍然板着脸说:这件事皇上亲自处罚了。说着递给张弘范一纸诏书,你自己看吧。

    张弘范接过来一看,是忽必烈升他亳州万户并赐名拔都的诏书。他淡淡的一笑,面向北方拱拱手:谢皇上。又扭过头来对伯颜说:谢谢丞相。

    不必谢了,伯颜笑着指指张弘范和乌兰说:以后少在人前黏黏乎乎。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笑过之后,伯颜说:都坐下吧。大家围坐在祭江亭上。

    伯颜从大都回到前方已经三个多月了,他接受了忽必烈的建议,这几个月以休整军队为主,没有急于南征,而是调整了军事力量,巩固了建康、镇江、江阴一线。他把阿术放在瓜州,牵制扬州的李庭芝和淮西的夏贵,消除南征的后顾之忧。另外,常州、吕城本来已在三月被元军攻下,知州赵与鉴逃走,但伯颜在五月离开前线赴大都之后,常州和吕城又被宋朝环卫官刘师勇收复了。他从大都回来,听说这个消息,就派唆都去攻取常州,派忽剌出、帖木儿夺取吕城,吕城攻下来了,但吕城的宋军突围逃到常州。三个多月了,常州没有拿下。眼下,已是十一月初,秋高马肥,他决定要南征了。之前,他已经和阿术、阿喇罕、阿塔海、董文炳、张弘范等人详细讨论,做了周密的安排,统一了思想,对于南征的方略,他已然成竹在胸。今天他召集主要将领到北固山上,就是要部署南征的战略。

    伯颜首先传达了忽必烈的旨意,接着通报了其它战场的情况:进攻湖南的阿里海牙已攻克湘阴等地,开始围困潭州;进军江西的李恒、宋都带已经占领隆兴、进逼抚州、端州、建昌、临江等地。湖南、江西的宋军已被牢牢牵制,正是我大军南征的最好时机。然后,按照忽必烈的旨意,宣布了撤消行枢密院,建立行中书省的决定,并委任阿塔海、董文炳同署行中书省事。最后,对诸将下达作战指令:我军将分三路进军临安,西路是溧水、溧阳、广德、独松关一线,这一路多丘陵,少河湖,宋军驻守的城池不多,适于骑兵作战,由参政阿喇罕率骑兵十万进逼临安;当年,金兀术只从陆路进攻临安,致使宋高宗从海上逃走,这一次,我们要接受金兀术的教训,由参政董文炳、亳州万户张弘范率十万水军,从东路沿长江入海,向上海、海盐、澉浦进发,占领澉浦海口,阻止宋朝水军增援临安,防止宋廷从海上逃跑。中路由我率领,沿常州、无锡、平江、嘉兴进发,这一路城池密布,宋军守备严密,但必须打通此路,摧毁宋军的防御力量,各路才能顺利向临安推进。能够对我军征南构成威胁的只有扬州,所以留下丞相阿术守卫镇江、建康一线,阻止两淮宋军过江突袭增援。

    伯颜说完,扫视众人,见没人提出不同意见,就说:好,今日做好一切准备,明天出发。各路要随时向我通报情况,以便协调行动。

    

    二、密佑被俘捐躯 黄万石投降元军

    在伯颜组织兵力直指临安的同时,阿里海牙奉忽必烈之命,配合伯颜的军事行动,向江西、湖南挺进。他兵分两路,一路由他自己率领,过洞庭湖向湖南进军;一路由李恒、宋都带率领,沿长江东下,至江州,进入鄱阳湖,向江西进军。

    李恒带领他的部队,横扫江西北部,所向披靡,一举拿下十一个州郡,然后向隆兴进逼。江西制置使黄万石听说李恒到来,惶惶不可终日,慌忙带着军队丢掉隆兴,撤到抚州,当李恒从隆兴向抚州运动的消息传来,黄万石又要逃跑的时候,他帐下身材魁梧的都统密佑站出来说话了:制置使大人,我们逃到哪儿去呢?

    先到建昌再作打算。

    元军再攻打建昌呢?望风而逃还算是军人吗?

    黄万石说:你说怎么办呢?

    密佑拍打着身上的战袍说:据抚州迎击元军。

    黄万石说:元军有几万人马,我们才几千兵力,你打得过吗?

    打得过要打,打不过也要打。

    那不是带领士兵去送死吗?

    战死沙场是军人的荣耀。

    黄万石无奈,只好说:你愿意打那就打吧,我在建昌等你的捷报。

    黄万石走了。留下密佑在抚州迎击元军。

    密佑原是岳州知州孟子缙的部下都统,阿里海牙进攻岳州的时候,孟子缙投降了元军,密佑不愿意投降,带领一半人马进入洞庭湖。他听说文天祥的勤王军滞留在吉州,就从湖南辗转进入江西,想去投奔文天祥。当他们进入江西时,文天祥已经奉朝廷之命开进临安。于是,密佑就率军队就投奔了江西制置使黄万石。元军在江西攻城掠地,黄万石竟然望风而逃,这使密佑很不满意,当元军进逼隆兴时,他又一逃再逃,这使得密佑对他失望了,密佑决定脱离黄万石,自己留下来抗击元军。

    这天傍晚,李恒率领元军从隆兴来到抚州城外,在进贤坪的一片开阔地上扎营。

    密佑站在抚州城墙上,看见元军远远开来,卷起一股股黄尘。心想,明天要有一场苦战了。入夜,密佑见元军没有包围抚州,他想,元军远道而来,我军以逸待劳,何不乘其立足未稳,攻其不备呢?他立即组织军队,悄悄杀出城去,他们渡过护城河,冲向敌营。然而,敌营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连哨兵也没有,密佑知道中了敌人的埋伏,连忙下令撤退。正在这时,四周火把齐明,元军中一员战将骑在马上,哈哈一笑:密都统,李恒在此恭候多时了。你此来是投降还是打仗的?

    密佑也哈哈一笑:军人嘛,不打仗还能干什么?

    李恒说:好,那就玩儿玩儿吧。密都统,你过来,咱俩一起观阵如何?

    密佑说:坐山观虎斗不是密佑的风格,你和我一对一如何?

    李恒说:你这点残兵败将还用得着我出手吗?说着令旗一挥,元军忽啦一下把密佑的军队围在核心,刀枪撞击声,喊杀声顿时响起来。

    战了多时,眼看宋军越来越少,密佑身上也已中了三枪,鲜血直流。看看取胜无望,他大喊一声:撤!接着杀出一条血路,率领一部分士卒冲出重围。元军从后面紧追不放,箭弩也象蝗虫般飞来,密佑身上中了四支箭,他来不及拔箭,率领士兵直奔护城河。等他们冲到护城河边,密佑的心凉了:护城河的桥板已经被拆掉了!他们只得回身再战。不大一会儿,密佑的士兵所剩无几了,密佑身上失血过多,也已无力再战,他扶住河边的一棵枞树,强迫自己:不能倒下去!两个元军跑过来,把他捆绑起来。密佑作了俘虏。

   元军士兵把密佑带到李恒跟前。李恒下令给密佑松了绑,命人为他拔下箭簇,包扎伤口。他说:密都统,玩完了,咱们坐下来谈谈如何?

    密佑说:败军之将,只求一死。

    李恒说:密都统,你是一条真正的男子汉,我不会杀你,先好好养伤吧。转身对他的部下说:好好照顾密都统。

    密佑随着元军被带到建昌,他知道,建昌丢了。元军士兵按时给他换药,饭菜也很丰盛。李恒来找他谈过几次,想说降他,都被他严辞拒绝了。

    第二天,密佑的屋子里又关进一个人来,密佑认识,这个人是黄万石帐前都统米立。密佑问他:你怎么也被俘了?

    米立叹了口气说:黄万石降元,我不肯屈服。在江坊迎击元军,战败被俘。

    密佑骂道:黄万石这个没有骨气的东西!

    米立是军人世家,三代都是将领,他原来跟随陈奕镇守黄州,陈奕投降,米立突围出来,投奔了黄万石,黄万石让他任帐前都统。

    过了一夜,黄万石推门进来。密佑扭过脸去不理他。米立知道他是来劝降的,就说:你也不必废话了,米立三代都吃宋朝俸禄,和跪拜投降的人不是一路人。我是在战场上被俘的人,只求一死。

    黄万石恶狠狠地说:你们既然不见棺材不落泪,也就别怪我不讲情义了。他唤进两名士卒,对他们作了一个手掌下劈的手势,然后扬长而去。

    

    三、王爚忠告文天祥

    文天祥穿着便服,骑一匹枣红马,从西湖边上向东往临安城里走去。

    他心里被一团乌云压着,化解不开。他率领他的勤王军开到临安不久,朝廷的圣旨到了,命他权工部尚书。他百思不得其解,他组织勤王军是来保卫朝廷的,开始,是不让他来临安,那固然是黄万石从中捣鬼,后来又诏令他速来临安,他知道,那是因为扬州、镇江一线吃紧,朝廷能够动用的军队已经不多了,只好让他来临安。可是,他到了临安,没等他做好保卫临安的部署,就让他去管工部,眼前国家都这样了,工部还有什么事可做呢?他去找张世杰一起分析,最后终于弄明白了,右丞相留梦炎想要的只是他的军队,而不是他文天祥。给他一个工部尚书的闲职,就是要夺去他的兵权。于是,他上书辞去工部尚书之职。大概陈宜中和留梦炎也觉得这样做也太露骨了,于是又给他加了个兼都督府参赞军事的头衔。文天祥已经识破了他的用心,这一次,他就干脆地上书辞免。文天祥不怕丢官,他组织勤王军就是为了保卫朝廷,而不是为了官职,一旦元军打来,他率领他的勤王军抗击元军就是了。但朝廷为难了,下旨勤王是朝廷的旨意,而且太皇太后还下了《哀痛诏》,圣旨下达之后,竟没有几个人发兵勤王,如今,文天祥率兵来到临安,朝廷又弃之不用,这,如何向天下人交待呢?文天祥的军队就会这样任人摆布吗?这事,一直牵延到八月底,朝廷在他的奏折中批示:文天祥依旧权工部尚书,兼都督府参赞,除浙西、江东制置使,知平江府事。文天祥已经看透了他们的嘴脸,知道他们无非是要把他排挤出朝廷,也就针锋相对地一口拒绝了。朝廷一催再催,文天祥一拖再拖。直到九月中旬,朝廷又给他加了个端明殿学士的头衔,甚至打着太皇太后的旗号,令文天祥不必陛辞,急速去平江赴任。去还是不去?这问号象一团乌云,使他进退维谷。他的军队就驻扎在西湖边上,烦闷之时,他曾纵马驰骋于苏堤、白堤之上,也曾乘船荡漾于小瀛洲、湖心亭、阮公墩以及三潭印月,然而,湖光山色,冲淡不了他心中的块垒;绮丽风光,化解不开他心中的乌云。

    不知不觉间,马儿走到了王爚的门前。两个月来他曾多次来看望王爚,他自己也感觉得到,这样做对他来说是前所未有的,虽然他每次都对自己说,王爚是忠于朝廷的老前辈,是一贯支持自己的知己,关心他的病情是天经地义,无可非议的。但他心里明白,他到这里来,很大成份是为了见一见王清慧。他也知道,王清慧是先皇贵妃,自己是朝中大臣,他们的情感是不会有结果的,但是,人能管得住自己的行动,但管不住自己的思想。思念是一回事,结果又是一回事。只要两情相悦,且不必管它有没有结果。

    王清慧隔着门帘看见文天祥走进院子,脸上立即堆满灿烂的笑容,迈着慌乱急促的脚步迎了出来:文兄,你来了?……”话没说完,脚下被裙子绊住,跌倒在地。文天祥紧走几步,把她扶起来。王清慧就势挽住文天祥的胳膊,两人一起走进客厅。

    文天祥坐下,王清慧慌忙去沏茶。她放好茶叶,提过放在炉边的开水,就往茶杯里倒,倒得太猛,开水一下子溢了出来。忙乱中,她放下水壶,双手颤抖着去端茶杯,茶水泼洒出来,烫得她吸了一口气,又赶忙放下茶杯,疼得直甩手。文天祥起身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一边给她吹气,一边关切地问:疼吗?

    王清慧抬头看看文天祥,见他深情地看着自己,顾不得回答,大胆地把目光迎上去。两人就这样双手相握,四目相视,把环境和时间统统忘记了。直到里屋传出王爚微弱的询问:是履善来了吗?两人才不好意思地放开紧握的双手。

    文天祥脸上带着些许羞涩走进里屋。

    王爚躺在床上,脸上瘦得皮包骨头,一只青筋暴露的手稍稍抬了抬,算是和文天祥打过招呼。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坐起来了,有气无力地问道:最近朝廷里有什么事情吗?

    文天祥说道:陈宜中走了。

    为什么?

    文天祥说道:京城里有一群太学生跪在皇宫门前上书,指斥陈宜中的几大罪状。

    都有哪些罪状?

    和贾似道结党营私;以使用将功补过的人为借口,任用弃城逃走的赵溍、赵与鉴;网罗投降元军的潜说友等人;文天祥率军勤王,他却听信谗言横加阻挠;宰相应当去前线督师,他却在朝廷坐而空谈,犹豫畏缩;……总之,针针见血,直刺要害。

    朝廷有什么对策?

    文天祥说道:太皇太后把上书的太学生投进牢狱。替陈宜中出气。还加授他观文殿大学士、醴泉观使兼侍读,他还是不回来。

    王爚说:太皇太后的没有对症。

    怎么?

    把他和留梦炎调个过,让他当右丞相。他肯定会回来的。

    他就那么在乎位置吗?

    王爚微微一笑:我和他同殿为官那么多年,还不了解他吗?这一次离职,他一是避避朝廷内外的风头,二是要挟朝廷。不过,留梦炎那两下子,无论从权术还是人缘,还真不如陈宜中。

    是吗?

    王爚说:当初留梦炎从湖南入朝,陈宜中一心想把他拉入宰执,陈宜中跟我说,你我都辞去丞相职位,要求太皇太后任用留梦炎。果然,太皇太后任用留梦炎为右丞相,陈宜中为左丞相,给了我一个平章军国重事。我当时没有识破他以退为进的手段,就上了他的当。不过也给他留下了一个遗憾,当了个左丞相。你想,陈宜中会甘居人下吗?

    文天祥了一声。他对陈宜中的认识更进了一步。

    王爚换了个话题:你近来怎样?

    文天祥说:他们还在催我去平江赴任,又给我加了个端明殿学士的头衔。

    王爚叹了口气说:依我看,你就去平江。元军很快就会进攻常州、无锡,接着就是平江了,在平江也是保卫国家,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必跟他们在临安较一日之长短?

    文天祥想了想说:也好,就依你。你好好养病,我再来看你。说着就要告辞。

    王爚喘了口气说:你等等。

    文天祥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王爚说:你这个人哪,有学问,有谋略,对朝廷忠心耿耿,在大宋朝廷里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但你太激切,疾恶如仇,遇到不平的事就要说,说了就会得罪人,得罪了人就会受排挤,你仕途坎坷,三上三下,原因皆出于此。今后要学会隐忍,讲究点策略,留住你的位置才能挽救朝廷。这是我多年的教训,你要切记,切记!

    文天祥知道王爚对自己的一片心意,这一番话确实是肺腑之言,一语中的。他感激地说:晚辈记下了。

    王爚喘了口气说:此一去,你要多加保重。我已是风前残烛,来日无多,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文天祥问道:您尽管说。

    我死了以后,你要替我照顾清慧。

    文天祥看了身后的王清慧一眼,见她哭了,就对王爚说:好,我答应。

    

    四、张弘范移师江阴

    在伯颜于北固山上召开军事会议的第二天,张弘范移师镇江,去和董文炳会合,准备从海上向临安进发。临行前,伯颜派人把张弘范召到他设在建康的帅府,语重心长地对他说:董文炳是一员老将,将近花甲之年,又是行中书省事,你还年轻,要尽力辅助他,多承担些事情。

    张弘范听得出伯颜话里的话,微微一笑:丞相放心。

    船到镇江,董文炳已在岸边迎接他。远远看去,一个身材高大,身穿战袍,头戴战盔的将军,威风凛凛地站在江岸上,江风吹拂着他那花白的胡须,脸上挂着慈祥的微笑。张弘范深受感动,赶忙拉着乌兰跳下船来,对董文炳深深施礼:参见将军。

    董文炳一笑:欢迎二位。

    董文炳是赵国公董俊的长子。董俊和史天泽、张柔他们一样,都是地方武装,被忽必烈封为世侯。在忽必烈夺取中原的过程中,都立下了汗马功劳。只不过董俊死得早一点,所以董文炳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接替父亲做了藁城令。李璮叛乱之后,以功授邓州光化行军万户、河南等路统军副使,在那个时候,他就开始打造战船,训练水军,为攻打宋朝做准备。这一点,深得忽必烈赏识,1272年,升为枢密院判官,派他去开辟淮西战场。上任之后,奉忽必烈之命,夹淮河筑正阳两城,以配合元军攻打襄樊。宋淮西制置使夏贵感到了正阳的威胁,1274年夏天,夏贵发十万舟师围攻正阳,战斗异常激烈,箭矢如雨,形势危急。董文炳亲自登上城墙守御。晚上,夏贵发起猛烈的攻势,一支飞箭穿透董文炳的左臂,伤到肋骨,董文炳把箭拔下来,来不及包扎伤口,又投入战斗,终因伤势过重退出战斗,让他的儿子董士选指挥。最终,在元淮西行省参政塔出的援助下,保住了正阳城。后来,董文炳又和塔出、博罗欢、唆都、阿塔海、刘整等人转战两淮,有力地配合了元军攻占襄樊、浮汉入江的战役。在攻宋的战争中功不可没。

    董文炳带着张弘范来到他在镇江的府邸,正好派往江阴的人回来了,宋朝江阴军佥判李世修也一同前来。原来,在春天元军占领建康之后,伯颜就曾派人招降李世修,当时迫于压力,李世修本已投降,后来张世杰兵败焦山之后,率领部分水军逃到江阴,李世修就又和张世杰合兵一处。这一次,董文炳派人去招降,江阴正处于兵力不足,粮草奇缺的情势之下,李世修感到无力招架,不得不再次献城投降。于是,董文炳和张弘范合兵进驻江阴。

    江阴是长江的咽喉,北眺维扬,南挹姑苏,东窥海虞,西眄京口,是控制长江口的要塞,南宋重要的水军基地。董文炳进入江阴以后,没有急于出海,他首先在此休整军队,扩充兵力,打造战船,使江阴变成元军的水军基地。

    这天一大早,张弘范想了解一下江阴外围的地形地貌,和乌兰走出城外,刚出城,见江岸上十几个大汉围攻一个女人和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那女人和孩子看来都有些功夫,无奈对方人多,显然有些吃力,游斗中,女人一招失手,被一个大汉砍倒,孩子见母亲毙命,哭着向母亲扑去。这时,一个大汉举刀向孩子头上砍去,眼见那孩子躲不开这一刀,乌兰挥手扔出一支峨嵋刺,当地一声打掉大汉的刀,然后大喊一声:十几个人打一个女人和孩子,算什么好汉!

    那些大汉见乌兰身手不弱,停下手来,其中一个说道:女侠,请别管闲事。

    乌兰说:你们以多欺少,以大欺小,不说明白,这闲事我管定了。

    一个大汉说:她男人带着人杀了我们老爷,抢了我们老爷的银子,我们就要他们拿命来还。

    她男人杀了你们老爷,你们找她男人算账,干嘛为难一个女人?

    她男人飘忽不定,我们到哪儿去找?

    那也不能和一个女人过不去。

    看来女侠是不给面子了?

    那又怎么样?

    那只好刀下见个高低了。

    乌兰说:好啊,你们一块儿上吧。

    十几个大汉一窝蜂向乌兰扑来。只见乌兰左旋右转,如轻风摆柳,一路游走,转眼间把十几个大汉手中的刀全都抱在她的怀里。回到张弘范身边,把刀往地上一扔,对大汉们说:怎么样,还玩儿吗?大汉们回过神来,一溜烟逃走了。

    乌兰问:他们为何找你的麻烦呀?

    孩子哭着说:这些人是鱼霸的狗腿子,我爸爸带领乡亲们端了鱼霸的老窝,杀了鱼霸,抢了他的银子。

    乌兰问:你叫什么呀?

    小鱼儿。

    张弘范和乌兰帮小鱼儿就地埋葬了母亲。乌兰问小鱼儿:你家在哪儿?我们送你回家吧。

    小鱼儿说:爸爸不在家,家里没人了。

    张弘范为难了。乌兰说:你跟我走吧,做我的干儿子,我教你武功。

    小鱼儿脸上挂着泪花点了点头,在母亲的坟前拜了拜,跟着乌兰走了。

    

    五、五牧之战

    文天祥辞别了王爚和王清慧,又到张世杰那里告别,文天祥告诉张世杰要到平江上任去了。告别之后,回到西湖边上他的勤王军营房,命令部队打点行装,立即前往平江。

    文天祥一到平江,就碰上元军加强对常州的围攻。他把帅府安置在寒山寺,刚刚安顿好,刘洙就匆匆向他报告说:朝廷派张全率淮兵援救常州,正在从运河北上。

    文天祥想了想说:你去把张全请来。刘洙去了。不一会儿和张全一起来了。张全中等个子,瘦瘦的,眼睛里闪烁着游移不定的目光。他穿着铠甲,与文天祥拱手为礼。相见之后,文天祥问张全:将军要去援救常州?

    张全说:元军重兵围攻常州,常州知州姚訔向朝廷告急,朝廷派我前去援救。

    文天祥问:你带了多少人马?

    两千。

    元军十几万兵马围攻常州,你带两千人去援救,不是杯水车薪吗?

    张全说:临安能调出的兵马也就是这些了。

    文天祥说:这样吧,我给你增派几千兵力,你要和常州守城部队全力配合,尽心竭力,把元军阻止在常州,保卫朝廷安全。

    张全说:谢将军相助,我会全力以赴。

    文天祥对刘洙吩咐一声,不一会儿,宋将麻士龙、广军将领朱华、赣军将领尹玉三人同时到来。

    文天祥对三人说:你们各率领一千人马,和张全将军一起去援救常州,一切听张全将军调遣。三人领命,立刻随张全向常州进发。

    三人汇同张全沿运河北上,当天抵达距常州四十里的五牧山。麻士龙驻扎在五牧山下,朱华和尹玉分别扎营在五牧山东西两侧,张全则埋伏在虞桥。

    元将唆都围攻常州已经三个多月,久攻不下,心中急躁,听说宋军援军到达五牧,五牧是常州的屏障,宋军如果打过五牧,会给围攻常州的战斗雪上加霜。唆都急派元军怀都和降将王良臣到五牧打援。

    麻士龙远远看到元军到来,一马当先率军冲向元军,与元军展开殊死拼杀。他挥动长枪,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士兵也个个奋勇争先,浴血奋战。双方互有伤亡。无奈元军人多,战罢多时,已把麻士龙的军队围在核心,麻士龙眼见自己的士兵所剩无几,杀红了眼,浑身是血,挑死了十多个元军,最后倒在战场上。而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张全,则坐山观虎斗,不发一枪一矢,在麻士龙战死后退到五牧山。他看到朱华在挖战壕,斥责说:元军已到眼前,还容得你按部就班地挖工事吗?不一会儿,元军渡河攻到,朱华立即组织反击,尹玉也派五百士兵前去助战。从上午战到午后,元军已疲惫不堪,鸣金收兵,朱华也不追赶。他看见,张全这时已把他的军队和战船远远地停靠在运河西岸。入夜,元军经过休息,乘夜幕偷偷向尹玉的军队偷袭,枕戈待战的尹玉见元军到来,立即率五百赣军奋起反击,一场混战,直杀得星月无光,鬼哭狼嚎,从入夜直杀到天亮,等朱华闻讯赶到时,尹玉已是满身箭簇,仍在拼命厮杀,最后,这个随文天祥勤王,从江西来到临安的将军,拼完了最后一点力气,扶住一颗大树,拄着手中的长枪,凛然不倒。最后,朱华见取胜无望,为了保存实力,指挥剩下的几十名士兵渡河撤退,向停在西岸的张全部队靠拢。然而,士兵们刚刚抓住张全所率部队的船弦,张全竟然命令士兵砍下他们的手指,致使许多士兵溺死河中,而他自己,则带人逃之夭夭了。

    向晚,朱华带着几十名士兵回到平江,痛哭流涕地向文天祥复命的时候,文天祥气炸了肺,他当即写了一道奏折,命朱华去临安,向朝廷投诉,痛斥张全,要求朝廷斩张全以警示不顾国家安危的人。

    几天以后,朱华回来了。他向文天祥报告说:留梦炎不同意斩张全,令张全出钱赎罪。

    文天祥事先也估计到了这个结果,他冷笑一声:唉,贾似道阴魂不散,朝廷无望了!

    

    六、血战常州

    五牧之战只是常州战役中的一个小小的序幕。

    元军在伯颜的指挥之下,一月九日,分三路向临安挺进。参政阿喇罕率骑兵十万由西路向溧水、溧阳、广德、独松关一线长驱直入;东路由参政董文炳、亳州万户张弘范率十万水军进驻江阴,由水路向澉浦海口进发;中路则由伯颜亲自统率,向常州、无锡、平江、嘉兴进发。伯颜于十一月中旬到达常州城下。至此,直下临安的大幕才算真正拉开了。

    常州是运河的要津,是拱卫临安的桥头堡。地理位置非常重要。在三月份元军占领建康之后,伯颜在围困扬州之余,就已经把眼睛盯上了常州,曾派部队进攻常州,当时常州知州赵与鉴看到元军自襄阳一路摧枯拉朽,势不可当,迫于元军的威慑,弃城逃走,安抚戴之泰献城投降。南宋的将领也深知常州的重要,在张世杰、刘师勇指挥下,由姚訔、陈炤策划,组织了两万义军,由江阴宋军的配合,杀了守城的元军,收复了常州。朝廷奖掖姚訔,任他为知州,陈炤为通判,还派了副统王安节带兵协助守城,朝廷新任命的福州观察使刘师勇也由沿江招讨使张世杰派遣来常州坐镇。另外,晋陵人胡应炎也带着三千民兵自动前来守卫常州;护国寺万安、莫谦之两位长老率五百僧兵参加守城。城中几路兵马团结一致,决心与常州共存亡。

    伯颜从大都回到前方,听说常州被宋军收复,立即派建康安抚使唆都率军攻城,但是,三个多月以来,一直没有攻破,因此,伯颜决定亲自率中路大军攻取常州。他手下兵多将广,行省右丞阿塔海、权行枢密院事怀都、建康安抚使唆都、还有唆都的儿子管军总把百家奴、万户忙古歹齐集他的帐下,总兵力达十几万人。

    一方务求攻必克,一方决心守必固,两强相遇,一场激烈的攻防较量将要在常州展开。

    十一月十六日,伯颜亲临城南,指挥攻城,他视察了双方的攻防形势之后,命王良臣拉来许多民伕,运土筑台,土台筑得和城墙一样高,然后把回回炮放到台上,猛烈向城中的防御工事开炮,把常州城轰得烟雾缭绕,乌烟瘴气。接着就指挥士兵架设云梯攻城,攻城的士兵遭到了常州军民的有力反击,箭矢、砖头、石块甚至开水都成了防御的武器。一连两天,伯颜组织了多次攻城,都没有奏效。伯颜火了,小小常州城,竟然把十万所向无敌的元军挡在城外!十七日傍晚,他对万户忙古歹说:你去江阴,传我的命令,命张弘范率军协助攻城。

    十八日拂晓,张弘范率部队来到常州城南门外,向伯颜报到,伯颜一见张弘范就说:灰格泡,你今天要给老子把常州打开!

    张弘范在军中日久,他听得懂,伯颜是在用蒙古话骂人。心想,伯颜从来没有骂过人,看来今天真的是急眼了。他没说什么,微微一笑,只向伯颜努了努下巴颏儿,意思是冷静,别发火!然后,对伯颜说:把围攻东门的人都调过来。

    伯颜说:东门怎么办?

    包围敌人,要留下一个缺口。

    伯颜点点头:明白了。

    东门的部队调过来以后,张弘范说:开炮。大炮对城里猛轰。伯颜明白张弘范的意图,命弓箭手同时向守城的宋军发射,张弘范带着唆都冲向云梯,很快冲上城墙,和宋军守城士兵展开肉搏,接着阿塔海、怀都、百家奴也都带着士兵跃上城头,阵地渐渐扩展开来。

    乌兰一直带着小鱼儿在土台上观战,她见元军将领都在城墙上厮杀,而大批士兵却无法进城,就对伯颜说:你帮我照看儿子,我上去!

    伯颜说:你什么时候有儿子了?

    别废话。我儿子有一点闪失,我饶不了你。说完,飞速跑到城墙脚下,纵上云梯,在城墙上闪了几下,又顺着甬道打向城门,不一会儿,收拾掉把守城门的宋军,打开了城门,大批元军士兵涌进城门。伯颜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宋军见元军大队人马冲进南门,立即迎上去厮杀起来。转战在南门附近的万安、莫谦之长老也率领五百僧兵直奔南门,与元军展开殊死拼杀。五百僧兵一律使棍,他们都有一身武艺,战阵严整,临敌不乱,而且僧兵棍长,元军刀短,面对僧兵,元军士兵有些胆怯。百家奴见状,挥舞着板斧冲进僧阵,他个子矮,把板斧舞得密不透风,专砍僧兵的下盘,僧兵纵然武艺高强,一时也奈何他不得。唆都也抡开流星锤,冲进僧阵,把僧兵的阵势撕开了一道口子,张弘范乘势攻入,打乱了僧兵的阵势,元军士兵一拥而上,和僧兵展开混战。乌兰惦记着小鱼儿,打开城门以后,就回到伯颜身边,保护小鱼儿。

    常州城里,到处都展开了巷战。阿塔海打向西门,正遇到姚訔,两人立时战在一处,姚訔不是阿塔海的对手,几个回合,就被阿塔海刺于马下。阿塔海率领士兵打开西门,城门外的元军涌进城来,王安节死于乱军之中。怀都杀向北门,遇到陈炤,两人势均力敌,战了多时,不分胜负,不一会儿,阿塔海从西门杀来,和怀都力战陈炤,陈炤不敌,被斩于马下。阿塔海向南杀去,怀都杀到北门,开了城门,放攻击北门的元军进来,然后又向东门杀去。这时,转战在东门以内的刘师勇率十几名骑兵和元军拼杀,刘师勇是南宋名将,与怀都正是棋逢对手,战了几个回合,刘师勇耳听东门外悄无声息,派人前去察看,回报说东门外没有元军,刘师勇不想恋战,也没多想,卖个破绽,带领手下骑兵打开东门冲出去。其它宋军见此情景,也都拥向东门,冲出城外。冲出城外的宋军刚刚萌生一些侥幸,就被埋伏在城外的李鏖和李进的部队包了饺子,只有刘师勇带着八名骑兵冲出包围,逃到平江。

    常州城里的巷战结束了,守城的宋军无一投降,五百僧兵也全部战死。伯颜走进城里,逡巡在大街小巷里,看着充满街巷的尸体和正在燃烧的民房,心里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最后,他走到文笔塔下,看见张弘范和乌兰带着小鱼儿也在这里。他们坐在塔下,看着这座冒烟的城市,伯颜叹了口气说:这是南下以来最激烈的一场战斗了。我真是百密一疏,怎么就没想到给宋军留下个缺口呢?

    张弘范说:军事包围留下缺口,可以涣散对方军心,减少抵抗。当年曹操包围壶关,放出风来说,如果攻下壶关,就要活埋城里所有的人,结果几个月都没攻破。曹仁对曹操说,包围城池一定要留下缺口,这是为了给里边的人一线希望,一条生路。你扬言要活埋城里所有的人,城里的人就会拼死坚守,这不是上策。曹操接受了曹仁的意见,不久就攻下壶关。

    看来我调你过来是调对了。伯颜对张弘范说,你跟我打下平江再回去吧,文天祥已经到了平江,他才是我们的真正对手,看来还要有一场硬仗。平江河多水多,等我们拿下无锡之后,你带着水军从运河向平江进发。

    

    七、留梦炎拱手把平江送给伯颜

    元军攻下常州的消息传到平江。文天祥知道,平江是元军南下临安的必经之路,一旦元军攻破无锡,必将进军平江。到那时,他将率领他的军队,与元军进行一场殊死的保卫战,把元军阻遏在平江。

    伯颜也曾派囊加歹前来招降,向他陈说利害,并以高官厚禄相许,文天祥知道这是伯颜的一贯手法,两国交兵,各逞各的办法,也不为怪。文天祥也知道伯颜是一员儒将,很客气地接待了囊加歹,对他说:请转告丞相,文天祥饱读诗书,但从不知道投降为何物,丞相如果执意要打,尽管放马过来,太湖虽小,也还葬得下元军十几万人马。

    近日以来,他把他的军队进行了周密的部署,元军从常州、无锡南下,将从北面推进,他把大量的军队部署在虎丘以东的城北一线,要在城北给元军以迎头痛击。另外,他在城内的运河、望虞河、娄江、太浦河特别是河流的交汇处,也布置了许多军队,以阻击从水上来犯的元军。他还在城西的西山、何山、狮子山至太湖边上,部署了一些军队,以防元军在市区遭到猛烈反击,久攻不下的情况下,绕过平江,直扑临安。

    在文天祥进驻平江的日子里,他惦记王爚,也惦记王清慧。他不知道王爚的病情怎样了,他时常想起临别时王爚对他的谆谆教诲,自从他出仕以来,还没有人这样诚恳地指出他的缺点。王爚的教诲无疑是对的。他回忆起他坎坷的仕途:开庆初年,元军伐宋,当时把持朝政的宦官董宋臣要求皇上迁都,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说个不字,在宁海军任节度判官的他初生牛犊不怕虎,凭着对朝廷的一片忠心,竟然上书要求斩董宋臣,这次以卵击石的结果,自然是大败而归;后来当瑞州知州,慢慢提升到朝廷里任尚书左司郎官,在董宋臣依然当政的情况下,累为台臣论罢;又去任军器监权直学士院,这时已是贾似道当政,当时朝廷里有一个约定俗成的不成文的规定,凡是为朝廷草拟的圣旨、诏书等文稿,都要先呈报给贾似道审阅,文天祥就是不向贾似道呈稿,这使贾似道大为光火,唆使台臣弹劾他,文天祥一气之下,致仕回家。文天祥在思索中渐渐明白了,保住职位,保住说话的权利,才能发挥自己的能力,才能有机会效忠朝廷。凡事要注意策略,凭一时之勇,一吐为快,反倒于事无补。

    他也想王清慧,他审视过自己的感情,也明白王清慧的感情,他把王清慧当成他的红颜知己。他们都不会做越礼的事,但他忘不了她。使文天祥牵肠挂肚的是,一旦王爚撒手人寰,王清慧何处是归宿?唉,大战在即,一切都在未定之中,等打完仗再说吧。

    正当文天祥全力以赴准备迎击元军的时候,1121,朝廷的圣旨到了:独松关告急,着文天祥火速驰援。

    文天祥知道这是督府的主意,可这道圣旨竟然这么不合情理,元军已经占领常州,从常州到平江近在咫尺,平江危在旦夕,哪里有大敌当前而撤军的道理?独松关告急,临安还有张世杰呀!从平江驰援独松关,得经过临安,至少要三四天时间,何不从临安直接派兵增援独松关呢?万一独松关守军支持不到援军到达,而平江又无兵把守,被元军占领,岂不两头落空吗?

    为了朝廷大计,文天祥还是写了一道奏折,陈述了自己的看法。但是,当晚他还是收到圣旨:急速驰援独松关。

    文天祥无奈,只得于22日一大早,率军奔赴独松关。

    下弦的月亮挂在西边天上,照着满地的白霜,路边的树枝上,树叶已经落光,在部队的头顶上画出一道道不规则的线条,偶尔有一只被惊起的乌鸦,拍几声翅膀,在天空划过一个弧形,留下几声乖戾的悲鸣。人和马静静地,无声地行进着,文天祥的心却不能平静,触景生情,思绪翻腾,从心底里流出几行诗句:

    楚月穿春袖,吴霜透晓鞯。

    壮心欲填海,苦胆为忧天。

    役役惭金柱,悠悠叹瓦全。

    丈夫竟何事,一日定千年。

    果然不出文天祥所料,他还没赶到独松关,独松关已经失守。他急忙回师平江,走到临安,得悉平江已被元军占领,只好在临安驻扎下来。伯颜安抚了常州之后,派怀都率军直趋无锡,唆都南下平江,两城均不战而降。张世杰率部赶往平江,还没赶到,平江已经易帜,只好半途而返。由于留梦炎指挥失措,等于把平江拱手送给了伯颜。

    

    八、留梦炎弃官夜遁

    宋朝右丞相留梦炎从暖轿上下来,走进他的丞相府,辗转来到书房,气呼呼地坐在太师椅上。家人端上茶来,他端起茶杯,猛地摔在地上,茶水洒在右手上,烫得他急忙捂住手,一脚把家人踢出门去。顺手把桌案上的一方玉砚台摔碎,然后向太师椅旁边的一个坐墩踢去,坐墩踢倒了,他的脚趾也踢伤了,疼痛难忍,只得坐回太师椅上,呼呼地喘着粗气。

    留梦炎在人前能够做到喜怒不形于色,但是回到家里,他就不再装模作样地难为自己了,他要把在人前忍受的气统统发泄出来。脚趾的疼痛慢慢地减轻了,他扶起坐墩,拿起玉砚的碎片,心疼不已。碎了的已经碎了,他叹了口气,唤来家人,吩咐把碎片收拾出去。

    留梦炎今天是受了太皇太后谢道清的气。

    今天一大早,太皇太后派人把他叫到慈元殿,拿出几份奏折给他看。奏折是临安的太学生还有朝廷城的几个大臣写的,有的指责留梦炎任用粗暴无能的黄万石,有的指责他指挥失当,在兵临城下的情势之下把文天祥的军队撤出平江,故意把平江拱手送给元军。有的指责他身为督府官员举措不力,没有及时派兵增援独松关,致使独松关失守……

    平江、独松关的失守,使临安北边失去了最后的屏障,南宋朝廷岌岌可危,太皇太后急得好像热锅上的蚂蚁,憋了一肚子气,正好撒在留梦炎的头上,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最后,太皇太后说:事情已经弄到这种地步,你回去好好想想怎么善后吧。当朝一品的宰相,受这样的窝囊气,在他来说还是第一次,可他在太皇太后面前又不敢发作,只好回家来撒气了。

    留梦炎独自坐了一会儿,心里渐渐平静下来,他开始理顺自己的思路。

    他怪黄万石。陈宜中走了以后,督府只剩下他一个人了,留梦炎显得孤独无依,每逢大事,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他想到了黄万石,黄万石过去当过督府参赞,他派人到江西请黄万石回来,派去的人回来报告,说黄万石已经投降了元军,一时间,弄得朝廷内外议论纷纷,也弄得留梦炎非常尴尬。他心里说:我留梦炎待你不薄,把你引为心腹,你在江西当制置使,我让你压制文天祥,还不是为你能在江西、在朝廷站稳脚跟吗?朝廷让你率兵勤王,你不回来,我在朝廷里为你遮遮掩掩。你丢了江西的十一座城市,丢了抚州,丢了隆兴,你回临安来嘛,我正想在临安给你安排一个位置,干嘛那么急急忙忙地投降呢?你这一投降,把我搞得多么被动!

    他怪文天祥。让你去增援独松关你去就是了,你只不过是个督府参赞,平江知府,何必非要跟督府唱对台戏呢?干嘛坚持死守平江呢?如果你听从督府指挥,火速赶往独松关,和独松关守将张濡合力死守,独松关丢得了吗?

    他还怪独松关守将张濡。历来文死谏,武死战,大敌当前,应当为朝廷战死,马革裹尸,干嘛要逃走呢?如果你再坚持三两天,等到文天祥率部赶到,共同御敌,独松关还丢得了吗?

    最后,他怪到了陈宜中。国家风雨飘摇之际,多事之秋,你干嘛撂挑子不干呢?因为我是右丞相你是左丞相吗?我这个右丞相是你让给我而又得到太皇太后认可的呀!你把督府这个烂摊子扔给我,一走了之,想看我的笑话,看朝廷的笑话吗?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国家亡了,我看你给谁当丞相去!

    留梦炎越想越生气,好像人们都在跟他作对,都想看他的笑话。

    留梦炎也曾饱读诗书,淳祐五年还考中了状元。可他从来没有弄懂孔夫子的一个教诲:自省。他为官多年,虽然满腹经纶,却刚愎自用,妄自尊大,生性多疑,似乎他比谁都强,因而谁都想拆他的台,都在陷害他,他的周围充满了陷阱,每个人都想在背后捅他一刀,所以他也就处处设防,时时算计别人,却从来不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所以他周围没有朋友,孤家寡人一个,有的,只有人们对他的非议。

    留梦炎之所以能够当上右丞相,是出于太皇太后的一个误会。元军南下之初,太皇太后惶惶不可终日,她曾下诏勤王,但派兵勤王的寥寥无几。后来留梦炎带着三千兵马从湖南回来了,太皇太后不知道他是因为湖南大军压境,假勤王之借口来躲避元军的,反倒认为他忠心可嘉,有意重用他,以鼓励别人率兵勤王。陈宜中知道留梦炎是贾似道的人,想把他拉入宰执,挤出王爚,免得王爚处处掣肘。就花言巧语说服左丞相王爚一起辞职,给留梦炎让位。于是,太皇太后把右丞相给了留梦炎,陈宜中当了左丞相,王爚任平章军国重事。陈宜中聪明反被聪明误,只落得个左丞相之职。陈宜中岂是甘居人下的人?他多方留难留梦炎,最后竟一走了之。

    留梦炎左思右想,就目前朝廷的情势,他是一筹莫展了,太皇太后责骂,手下大臣弹劾,倒不如把右丞相之职交给陈宜中,让他回来收拾残局吧。况且,元军步步逼近,这个一个老太婆,一个小孩子,带着几个大臣的朝廷,也维持不了多久了,这个丞相还当个什么劲呢?想到这里,他喊来家人给他研墨,动手写起奏折来。

    不一会儿,奏折写好了,他起身穿好朝服,走到镜子前面照了照,镜子里面出现了一张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貌比潘安的脸,他顾影自怜,慨叹自己生不逢时。然后整整朝服,转身走出去了。

    

    九、陈宜中遂意还朝

    陈宜中坐在他的老家永嘉海边的一块礁石上,面对着浪涛汹涌的大海,一只小船在海面上颠簸着,渔夫把自己牢牢地在船上,还要稳稳地把网撒出去。还有几个弄潮儿一边搏击着风浪,一边用鱼叉叉鱼。他不喜欢弄潮,为了几条鱼以性命相搏,太危险。他愿意像渔夫那样,既要稳住渔船,不让自己落水,还要打上鱼来,那是技巧。打鱼需要技巧,为官也需要技巧。要在云波雾谲的政治风云中站稳脚跟而不致落马,那需要高超的技巧。

    今天对他来说,是个不一般的日子。早晨,母亲把他叫过去,让他看了太皇太后谢道清的来信,信是写给他母亲的,说朝廷正处在危难之中,皇上尚在幼年,不能独断乾纲。朝中大臣难当大任,请陈老夫人劝谕儿子,以国事为重,早日还朝,操劳政务。并许以右丞相之位。信中还说,她已经把那些多嘴多舌的太学生投进监狱,望陈宜中不必和他们一般见识。云云。陈宜中看完太皇太后的信,心中升一丝胜利的喜悦。

    母亲对他说:你在家陪了我这么多日子,朝廷正在用人之际,你也该回去了。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你官居宰相之位,我也受到朝廷的封诰,我知足了。去吧,不必惦念我。

    他对母亲说:孩儿谨遵母命。

    陈宜中早就等着这一天,他也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陈宜中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他浪迹官场二十年,在游泳中学会了游泳

    早在宝祐年间,他还是太学生的时候,就和黄镛、刘黻、林测祖、陈宗、曾唯几个人上书攻击丁大全独揽朝政,惹恼了丁大全,虽然落下个六君子的称号,却遭到了发配。在发配的几年中,他领悟到,这种意气用事、以卵击石的做法不可取。

    后来贾似道入相,请求为他们平反,理宗还特别允许六人不经省试,直接参加廷试,陈宜中考取了第二名。此后,他正式进入了官场,他收敛锋芒,尤达时务,由绍兴府推官、户部架阁、秘书省正字、校书郎,几年后升到监察御使。之后在下边转了一圈,官声倒也不错,回朝升为刑部尚书到知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几乎一路攀升。

    陈宜中心里一直是感激贾似道的,但他入朝以后发现贾似道不过是个纨袴子弟,胸无点墨,只是靠裙带关系和爹妈给的一个聪明的脑袋步步高升的,而且在朝廷专横跋扈。这样的人可以暴发,但未必长久。于是他改变策略,不去明显地投靠,而是暗送秋波,若即若离,使贾似道感到陈宜中对他的情谊,也不会令人视为朋党。贾似道何等聪明,怎能感觉不到陈宜中的用意?于是他对陈宜中也另眼相看。陈宜中没少从贾似道那里得到好处,升到同知枢密院事。但贾似道兵败芜湖,第一个上书乞斩贾似道的,就是陈宜中!之后又大肆追杀贾似道的爪牙,以向朝野表示,他和贾似道毫无瓜葛。

    切割了与贾似道的关系之后,在山中无老虎的情况下,陈宜中由同知枢密院事升为知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以后又当上了右丞相。

    今年春天,留梦炎从湖南回来了,陈宜中知道留梦炎是贾似道的人,八年前从知枢密院的位子上罢免,到湖南去知潭州府。留梦炎虽然无能,官声太差,但他总不会像王爚那样处处跟自己作对。和傀儡共事最省心。于是他和王爚商量,一起辞职,把留梦炎留在相位,他的意图是让留梦炎当左丞相,但老太婆谢道清却糊里糊涂地把留梦炎放在右丞相之位,而让陈宜中屈居留梦炎之下。陈宜中明里不说什么,暗地里却处处留难留梦炎,让他难堪,最后竟不辞而别,倒要看一看朝廷里没有陈宜中还能不能支开摊子!

    陈宜中胜利了。太皇太后四次派人来永嘉请他,又不得不把右丞相之职交还给他。

    他要回去了,他要耀武扬威地回到朝廷里去。他已经让人们知道,当今,朝廷里没有陈宜中是玩儿不转的。当然,他也知道,大宋朝前景不妙,他回去必然是举步维艰,走一步看一步吧,能不能扭转大宋朝危亡的局面,要看天意如何。他要的是右丞相的职位,他要在史册上留下右丞相陈宜中的名字。

    他看着海边风浪里撒网的渔夫,悄悄地笑了,心里说:我要跟你一样,既要打到鱼,也不能掉到水里去。

    第二天,陈宜中辞别老母,打道回临安去了。 

    

    十、张弘范被伯颜留在平江

    伯颜原以为取得常州之后,在平江会有一场激战,所以他在常州住了几天,一方面做常州百姓的安抚工作,一方面调配军队,准备攻打平江。可是,几天以后,忽报文天祥撤出平江,宋朝的这一调度使他大惑不解,莫非文天祥诱敌深入,然后采取更加高明的手段遏制我军?后来才知道,南宋朝廷是调文天祥增援独松关,文天祥还没赶到,阿剌罕已经夺取了独松关。伯颜冷笑一声:宋人在自掘坟墓啊!

    伯颜于124离开常州,到达无锡,几天以后,11日进驻平江,把帅府安置在寒山寺。伯颜不急于进行下一步行动,他决定在平江住些日子。元军已经实现了分三路从镇江出发时的既定目标,西路,阿剌罕已经夺取了独松关;东路,董文炳率庞大的船队占领了澉浦海口,堵住了南宋朝廷从海上逃跑的通道,中路,已经拿下了常州、无锡、平江。下一步自然就是夺取临安,推翻南宋朝廷。这是攻宋战役的最后一战,也是取得决定性胜利的一战,这一战怎么打?他要精心思考一番。他牢记忽必烈一贯的战略思想,每到一地,要以招降为上,最好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现在,临安已是一座孤城,除了张世杰和文天祥还有一些兵力之外,已经没有力量与我抗衡,宋朝投降的可能性很大,他要力争这样的结果。取得临安以后,南宋朝廷的宗室该如何处理?他还要及早向忽必烈请示。

    伯颜到达平江之后,首先撤换了防守平江的宋军,以元军布防;又任命范文虎、忙古歹同行两浙督事,然后命令中路各部将领利用这段时间整顿军纪,整理兵甲器械以及旌旗车辆,晓谕士兵不准掠夺子女、抢掠财物、焚烧民房,如有犯者,军法从事。特地吩咐张弘范,暂不必去澉浦与董文炳会合,留驻平江待命。然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运筹帷幄去了。

    张弘范率李进、李鏖等人驻扎在枫桥一带。平江和临安号称人间天堂,商业发达,风景秀丽。战争期间,商业自然萧条,但风景依旧。他把军务交给李进,借机带着乌兰饱览各处景物。他吩咐李鏖调来一艘战船,想先浏览一下平江的小桥流水人家,乌兰摇摇头说:不行,乘战船游览太不协调,还是坐当地的乌蓬船好。于是,张弘范让韩新去找了艘乌蓬船来。乌兰坐在乌蓬船上,欣赏船娘柔美的划船动作,欣赏一座座精致的拱桥,欣赏两岸一座座迥异于北方建筑风格的房屋,那些房子无一例外地粉墙高脊。乌兰置身在陌生的江南水乡,和大漠的粗犷形成鲜明的对比,一切都是那么新鲜,她心旷神怡,她想起唐朝张继的《枫桥夜泊》,随口吟诵起来: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吟罢,她问张弘范:我们走了这么半天,怎么没见到枫树?

    张弘范哈哈一笑:所谓江枫渔火,指的是枫桥和我们刚才经过的江桥,而不是指江边的枫树。平江哪来的枫树?

    乌兰说:噢,原来如此。诗中既然有一个寒山寺,那我们何不去看看寒山寺?

    张弘范说:元帅此刻就在寒山寺。

    怕他何来?乌兰说,再说,他这几天正关在屋子里面壁,看不见我们的。

    张弘范命船家把船驶到枫桥,两人下了船,拾级而上,走不多远,看见一道高大的琉璃瓦封顶的青砖墙,里面露出几角飞檐,高墙中间有一个不大的庙门,上方以圆润的楷书写着寒山寺三个大字,进了寒山寺庙门。侍卫认识他俩,也不阻拦。寺内是伯颜驻地,没有游人。迎门一座大殿,宏伟壮观。乌兰进得门来,直奔大殿,跪在佛像前面,虔诚地跪拜。张弘范知道她是国师巴思八的弟子,也不管她,任她去拜。出了大殿,乌兰说:寒山寺没有山,大概不是以山得名。

    张弘范说:你总算学乖了一回。寒山寺始建于梁朝,原名妙得普明塔院,相传唐代寒山、拾得两位和尚曾在此修行,后改名寒山寺。两人转过大殿,果然有寒山、拾得两位和尚的石刻画像,还有张继的《枫桥夜泊》,碑刻。两人欣赏一回,怕惊动伯颜,悄悄地溜了出来。

    从寒山寺出来,乌兰游兴未尽,看看天色尚早,她缠着张弘范说:咱们再到别处看看。

    张弘范不忍扫她的兴致,便说:好,好,咱们去虎丘。

    二人乘船回到营地,辞退乌蓬船,牵出两匹马来,向着平江城西北的虎丘奔去。纵马多时,远远看见一座宝塔,走近一点,只见宝塔建在一座小山上,他们把马拴在寺外的一棵枞树上,走进寺门。他们爬上小山的山顶,乌兰环顾小山周边的围墙,她惊奇地说:山在寺中,前所未见。

    张弘范说:大概走遍全国,也仅此一家。难怪有诗云:老僧只恐山移去,日落先教锁寺门

    干嘛要把山锁在寺中?

    这座小山原名叫海涌山,春秋时吴王阖闾死后,在此开山修墓。这山其实是吴王阖闾墓,据说,下葬时还随葬了三千把宝剑。

    为什么又叫虎丘?

    据说阖闾下葬三日之后,人们看见有一白虎蹲在山上,此后就有虎丘之称。

    乌兰指着山顶上那座砖木结构的七层宝塔说:这宝塔也是那时候建的吗?

    不,这宝塔建于宋朝开国的第二年,大概是吴越王钱俶建的。跟阖闾墓没有关系。

    他们浏览了憨憨泉、试剑石,来到剑池,张弘范指着那苍劲有力的剑池两个字说:这是颜真卿的字。

    乌兰走过去,用手抚摸着剑池两个字,然后又走得远一点,细细地品味,欣赏,半天,才从嘴里吐出三个字:太好了。

    夜幕悄悄地降临了,他们才恋恋不舍地走出寺门。

    张弘范跨上马去。乌兰没有骑她自己的马,一纵身跃在张弘范身后,张弘范回身把她抱过来,放在他的前面,一路说笑着,向驻地驰去。

    晚上,伯颜命人把张弘范叫去,对他说:你去传我的命令,命昔里伯、史枢镇守湖州;总管孙嗣、唐拾镇守建德;总管高兴镇守婺州;孟安抚镇守衢州;仁和、黄头屯驻富阳;焦兴、黄顺屯驻德清。把临安给我紧紧包围起来。 

    是。张弘范答应一声,又问,我呢?

    伯颜说:你给我在平江老老实实待命,别再带着你的乌兰到处乱跑。说完,笑了。

    张弘范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十一、得之小儿,失于小儿

    太皇太后谢道清坐在慈元殿里唉声叹气。小皇帝赵显双膝跪在龙椅上,趴在书案上拿着毛笔涂鸭,弄得满脸都是墨水,还不时嘻嘻地笑着。老太婆走到赵显身边,狠狠地打了他几下,骂道:眼看国破家亡了,你身为一国之君,还有心思玩儿!赵显哇地哭了起来,躺在地上撒泼。谢道清忙喊宫女把他抱出去。

    打了赵显,老太婆又后悔了。唉,他虽说是一国之君,毕竟只是个五岁的孩子,何苦在他身上出气呢?

    这几天,谢道清心情一直烦躁不安。前两天,她在睡梦中梦见一个长了一百只眼睛的人冲进宫里,对着她当头一棒,她被吓醒了,醒来还心惊肉跳。后来听人说元军的元帅名叫伯颜,莫非这梦就应在伯颜身上?元军打过了独松关,夺取了平江,离临安只有一步之遥了,难道真的要亡国了吗?大宋朝三百多年的基业,难道要断送在我的手里吗?真的到了那一刻,皇上怎么办?赵家的皇室怎么办?我老了,死不足惜,可到了地下,怎么去见列祖列宗呢?

    这几天她一直都没有上朝。她想,上朝又能怎么样?谁是那力挽狂澜的人呢?留梦炎刚愎自用又昏聩无能,陈宜中躲在永嘉又不回来。文天祥、张世杰只知道打,抵御是没错,可打得赢吗?打不赢的话,只能激怒元军,加速大宋朝的灭亡。自己一个从未出过宫门的女人,能有什么办法挽救大宋朝呢?

    后来,谢道清想出了一个只有女人才能想得出的办法:派人到元营去,去哀求伯颜,请他看在先皇去世不久的份上,可怜可怜我们孤儿寡妇,手下留情,留下临安这弹丸之地,以存宗社,不要再打了。

    派谁去呢?丁家洲战役以后,宋京销声匿迹了,他想到了将作监柳岳,柳岳本来是制作宫中用品的作坊的头儿,此人能说会道,让他去试试吧。

    谢道清派人把柳岳找来,向他面授机宜。老头儿听了很为难,但太皇太后的旨意又不能不遵从,他叩头谢恩之后,带上几个随从和太皇太后给伯颜准备的信件和礼物,沿大运河北上,直奔无锡。

    伯颜在他太湖边上的大帐里接见了柳岳,柳岳奉上了太皇太后的信,伯颜看了,对柳岳说:你们不讲信誉,答应过的事情出尔反尔,还扣留我们的信使。我没法再相信你们。

    柳岳说:那都是贾似道失信误国,太皇太后委实不知。还请上邦见谅。如今,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嗣君尚在幼年,况且先皇去年刚刚仙逝,宋朝还在衰絰之中,自古礼不伐丧,请看在孤儿寡妇面上,班师退兵,我朝年年进奉,决不食言。

    伯颜听了,哈哈一笑:你宋朝的天下,当初不是得自小儿之手吗?今天失于小儿之手,这是报应,天道轮回,分毫不爽。不必再说了,你回去吧。

    一席话,说得柳岳汗流浃背。话已说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想当年,唐朝灭亡之后,中国进入了战乱不止的五代时期,赵匡胤在郭威建立的后周政权中担任禁军首领,和第二任皇帝柴荣成为莫逆之交。柴荣病死后,他的儿子柴宗训继位,年仅七岁。赵匡胤兵不血刃地从小皇帝手里篡夺了政权,建立了宋朝。这件事柳岳怎能不知道?他无言以对,长叹一声,拜别伯颜,回到临安。

    伯颜的话,在太皇太后谢道清的心里,不啻一声霹雳。但是,她仍不甘心,她想到了宋朝历来对待外侮的拿手好戏:纳币。你不是要土地吗?你所占的都给你,只给我留下两广、福建、贵州和浙江,只要社稷还在,小就小点儿吧。你不是要银子吗?我每年给你25万两银子和25万匹帛,自从咸平六年澶渊之盟以后,宋朝不是经常给北方的辽国、金国纳币吗?她好像找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急忙派人找来陸秀夫。现在满朝文武当中,只有陸秀夫还在按部就班,每天早早地按时上朝,在朝堂里,一丝不苟地手捧笏板,庄重谦恭,偶尔也发表自己的意见。陸秀夫现在已是宗正少卿,太皇太后觉得他是个靠得住的大臣。她对陸秀夫说了自己的想法,希望他不负重托,说服伯颜不再向临安进军。

    陸秀夫依然空手而归。他向太皇太后转述了伯颜的话:我军渡江之前,纳币还可以商量。事到如今,不必多言,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投降。

    伯颜的话,让谢道清好像掉进了冰窖里。

    

    十二、爱也难

    文天祥回到临安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王爚和王清慧。当他驻守平江的时候,面对强大的元军,他必须全力以赴,运筹于帷幄,部署于全城,做好大战前的一切准备。心里偶尔浮现出王爚和王清慧的影子,也只是一闪而过。但回到临安,近在咫尺,他就有点迫不及待了。他暂时放下军务,纵马直奔王爚的家里。

    当他踏进王爚的家门时,他愣住了,迎接他的是一身缟素的王清慧。王清慧告诉他,爷爷已经在半月前去世了。文天祥急急忙忙走进屋里,跪在王爚的灵牌前,虔诚地叩了几个头。

    王清慧吩咐家人看茶。等家人退出去以后,她关上门,一头扑在文天祥怀里哭泣起来。文天祥知道,她的哭泣,有自身孤独无依的悲怆,也有对他的感情的倾诉。文天祥紧紧地抱住她,是对她的感情的接受,也是自己感情的表达。两个人就这样抱着,抱着…… 他们的心就这样渐渐地,渐渐地溶化在了一起。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们放开了,各自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互相凝视着,用眼睛传递着千言万语,传递着相互的爱慕。

    文天祥家中有一妻二妾,在募勇勤王之前,也养过不少歌舞伎,但他从来没有像见到王清慧这样动心过。他看着眼前这位娇柔妩媚、楚楚动人且文才出众的王清慧,心里充满了无限的爱意。爱就有欲望,然而,他心里清楚,他不能越雷池一步,王清慧是先皇爱妃,一旦有一丝非礼的举动,那就是对先皇的亵渎,对朝廷的不忠。文天祥不能对朝廷不忠,他只能把自己的感情禁锢起来。

    王清慧及笄之年进入后宫,以她的妩媚深得度宗皇帝的宠爱,她也曾一度因进宫得宠而得意,但后来她发现度宗皇帝的庸碌无能,也曾深深地失望。她也曾想过以她的才学重塑度宗,使他成为一个文治武功的皇帝,但度宗的兴趣不在于国家兴亡,度宗志在后宫的三千佳丽中大展雄风,王清慧失望了。而王清慧的受宠更招来了无尽的嫉妒,全皇后就常常对她横眉冷对,脸上充满敌意,这就更使她如履薄冰。在后宫优裕的生活中,她感到那样的寒冷,那样的无助。直到文天祥开始给度宗经筵的时候,她才眼前一亮,一个玉树临风的年轻官员,他通古博今,知识渊博,而又率性直言。她由关注而倾心,由倾心而深深地爱慕。然而后宫深似海,她只能把爱紧紧地包裹心灵深处,不敢丝毫越礼。直到在宫外的祖父家里遇到文天祥的时候,才敢在眉宇之间稍作表露。

    现在,度宗皇帝死了,祖父也走了,她成了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有爷爷生前的嘱托,她可以也只能依靠他了。文天祥也可以名正言顺地照顾她了。但是,由于已经铸成的事实,他们的感情也只能到此止步。

    两个人就这样彼此凝视着,直到门外响起脚步声。

    家人陪着侍卫走进来。侍卫施礼以后,对文天祥说:张世杰将军到访。

    文天祥看了看王清慧,对侍卫说:你在外面稍等。

    家人和韩新出去以后,文天祥问王清慧:今后作何打算?

    王清惠说:但凭文兄安排。

    这句话令文天祥大为感动,王清慧真的把她的命运交给他了。是的,有王爚的嘱托在先,他义不容辞。他真想把王清慧安排在身边,但是,元军即将兵临城下,一旦双方展开激战,他很难保证她的安全。再说,以王清慧的身份,把她留在军营也不合适。留在家里,一个弱女子也不方便。相对安全的地方也只有皇宫,元军即使打进临安,总不能在皇宫里大肆屠戮吧。于是他说:我看,你还是先回到皇宫的佛堂去吧。

    王清慧流出了眼泪,但还是点了点头。

    文天祥虽然心里不忍,还是硬起心肠说:一会儿我派人把你送回去。说着,站了起来。

    王清慧也站起来。

    四目相视。两人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紧紧抱在一起,文天祥看着王清慧挂着泪珠的脸,就像一朵带露的梨花,他为她吻去脸上的泪珠,不由自主地滑向她的双唇……

    

    文天祥回到驻地的时候,张世杰在他的帅府里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一见他走进来,就粗声大气地说:你干什么去了?让我好等!

    文天祥说:王爚丞相过世的时候我没在临安,今天去祭拜了一下。

    张世杰说道:应该,你在吉州的时候,左丞相一直替你说话,请你入卫临安。

    文天祥说:今日光临寒舍,有何指教?

    元军已经占领了临安外围,我来和你商量怎么办?

    我们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只有背城一战。

    好!你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败了怎么办?

    为国捐躯是军人最好的归宿。

    胜了如何?

    南联闽广,北约两淮,南北夹击,围歼元军。事情尚有可为。

    张世杰紧紧竖起大拇指说:履善兄真乃当世子房!愚兄佩服。

    文天祥一笑:过誉了。

    一旦打起来,皇上和太皇太后怎么办?

    文天祥想了想说:为了皇上和太皇太后的安全,最好能在海上权避一时。

    太皇太后会听你我的话吗?

    那就找一个能说动她的。

    张世杰说:好吧,陈宜中回来了,我去找他。

    

    十三、李芾守潭州

    湖南安抚使兼知潭州李芾来到潭州的时候,阿里海牙率领的元军已经攻占了湘阴、益阳等地。大军压境,李芾赶紧准备防守。

    还在阿里海牙进攻岳州的时候,湖南制置使、知潭州留梦炎就已经闻到了硝烟的气味,想到即将到来的血腥的战斗,他不寒而栗,一门心思地寻找脱身之计。正好当时太皇太后几次下诏勤王,他总算找到了逃避的理由,于是,在江陵失守仅一个月之后,他带了三千兵马,把库府里的钱财席卷一空,堂而皇之的溜之夭夭了。留给后任李芾的是空虚的库府和不足三千人的兵力。

    李芾受任之时,就已经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西线元军的铁蹄踏遍荆南,下一个目标就是湖南和江西了,潭州是湖南重镇,一场苦战是避免不了的。亲友劝他不要去,他说:我不是冲那顶乌纱帽去的。李芾身受皇恩,虽遭废弃也常思报答,如今大敌当前,朝廷需要我,怎能不以身相报?潭州正是我尽忠报国的地方。当时他的女儿刚刚死去,他接到诏书以后,忍着巨大的悲痛,匆匆赴任,只绕道在江西吉州会见了一下文天祥,就连忙赶到潭州。

    李芾到任后,清点了库府,察看了兵力,立即着手修缮兵器,储备粮草,命都统刘孝忠统领军队,还和附近溪洞的少数民族联络,共同御敌。幸好,以前汪立信知潭州的时候,曾构筑过防御工事,使李芾省了不少事。另外,李芾听说衡州知州尹谷正在家为母亲守孝,李芾便和安抚司参议杨霆亲自登门拜访他,请他共同策划守城事宜,三人立誓与潭州共存亡。

    1275年底,阿里海牙首先吃掉了潭州周围的十个县,然后集结兵力,完成了对潭州的包围,还特地在城西湘江中的橘子洲上部署了一支阻击部队,以防止宋军突围渡湘江,由岳麓山向衡山方向逃跑,也可以阻止从外部援潭的宋军。围城之后,阿里海牙用箭把招降的书信射进城里,李芾不予理睬。于是阿里海牙开始对潭州发起总攻。他先用炮火轰击城墙和角楼,接着架设云梯攻城。城内,刘孝忠率军奋战,李芾和尹谷、杨霆分头督战,一连几天,打退了元军的多次进攻。城内的居民也自发组织起来,支援李芾抗战。战斗打得异常激烈,广西经略安抚使李与率兵驰援,被阻在永州,不能前进;湖南提刑提举司在衡州招募了数万士兵支援潭州,也受阻不能前进,潭州成了一座孤城。

    进入1276年的第一天,阿里海牙以更大的决心,投入更大的兵力,一定要拿下潭州。他先以空前猛烈的炮火向城内轰击,把潭州变成了一片火海。刘孝忠找到李芾,对他说:情况危急,怕是守不住了。我们可以为国捐躯,老百姓怎么办?

    李芾骂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国家养我们,就是为了守土,你只管死守,再说这话,我先把你杀了!

    元军大炮、弓箭全都用上了。城头上的防御渐渐薄弱了。阿里海牙率先登上云梯,冒着箭矢向上攀登,一支利箭射下来,正中阿里海牙肩头,他从云梯掉在地上。士卒赶忙把他抬下来,要为他拔下箭镞,包扎伤口,他大喊一声:不要管我,攻城!

    阿里海牙包好伤口,没下战场,依然指挥攻城。士卒深受鼓舞,蜂拥而上,在城墙上打开缺口,逐渐占据了城头。一部分人杀下城墙,攻向城门,城门一开,大队元军冲进城门。

    尹谷见元军攻进城门,知道局势已无法挽回,从容回到家里,把两个儿子叫到跟前,对他们说:今天是大年初一,你们两个已经年满二十岁了,我要乘这个时候给你们行加冠礼。他的夫人说:都什么时候了,你不和李大人在城上御敌,却在家里做这些没用的事情。尹谷正色答道:元军已经攻进来了,我正是要让他们戴上成年人的帽子和腰带到地下去见祖宗。加冠礼进行完毕,尹谷命人把屋子里堆满柴草,他自己穿上朝服,跪下向临安方向磕头。然后,锁上房门,亲自点火,大火猛烈地燃烧起来……

    李芾在城下督战,忽然发现身边不见了尹谷,环顾四周,也找不到他,心说不好!赶忙往尹谷家跑去,远远就看到大火熊熊,他跑到跟前,隔窗看到尹谷在大火里端然而坐,一家人都围在他身边。他急忙吩咐救火,然而,火势太大,已经没法扑灭了。李芾命人拿过酒来,洒在门前,摔碎了酒坛说:尹兄,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真男子!你等等,我随后就到。说完,向府衙奔去。

    巷战正在进行。李芾知道败局已定,也就不去管它了。他把幕僚集合起来,亲笔写了尽忠二字,贴在大厅的柱子上。搬上酒坛,也不用酒菜,给每个人倒上一大碗,刚要端碗,一名士卒进来报告说:转运判官钟蜚英、都统刘孝忠和带御械吴思聪投降元军。李芾挥挥手说:由他去吧。端起酒碗,对众人说:各位随我守卫潭州,鞠躬尽瘁,已经尽力了。如今城被攻破,我已无力回天,大家各自安排一下后事,黄泉路上再集合吧。说完,一饮而尽。

    杨霆走出府衙,纵身跳入园中的池塘。

    李芾把多年随侍他的侍卫沈忠叫到后院的熊湘阁,拿出几根金条对他说:我已力尽,城池不保,无颜再见潭州父老,理当为国捐躯。这几根金条你拿去养家。有一件事还要委托你去办。

    沈忠说:老爷有事尽管吩咐,沈忠万死不辞。

    李芾说:我的家人不能被俘受辱,你去把他们都杀掉,最后回来杀我。

    沈忠赶忙跪下磕头:老爷,这件事我沈忠万万做不得。

    李芾说:沈忠,这是我今生最后一道命令,你难道让我死不瞑目吗?快去!

    沈忠颤颤巍巍地走到后面,端上一坛酒,对李芾家人说:老爷有令,今天全家喝祭城酒,不醉不休。

    沈忠也和大家一起喝。等家人都喝醉了,沈忠乘醉忍痛挥刀,完成了李芾交给他的最后使命,回到熊湘阁。

    李芾问:杀了?

    沈忠哭着点点头。

    李芾伸过头来,对沈忠说:来吧。

    沈忠双手颤抖,下不了手。李芾骂道:浑蛋,你想陷我于不忠不义吗?快点!

    沈忠哭着扬起刀来……

    李芾倒下了。沈忠抱着李芾的头失声痛哭。他看着自己钦佩的上司死在自己刀下,懊悔不已,他用手抠瞎了自己的双眼,叫道:老爷慢走,沈忠侍候你来了!喊罢,一头撞在写着尽忠二字的柱子上。

    

    十四、二王出走

    1276年的新年,南宋朝廷就在愁云惨雾中度过了。

    过了年,太皇太后开始和大臣们上朝议事。新年期间,太皇太后和陈宜中曾两次命陸秀夫去平江见伯颜,第一次许以子侄之礼,第二次请俯首称臣,伯颜都没有答应,他再次对陸秀夫强调,出路只有一条,投降。如果文天祥、张世杰、陈宜中、陸秀夫答应投降,不作抵抗,还可以考虑对皇室人员加以保护。陈宜中回来了,太皇太后觉得有了一点主心骨,他要和陈宜中等人商量一个对策。

    太皇太后领着小皇帝赵显走进紫宸殿,扶小皇帝坐下,自己坐在帘后,她向殿下看了看,来上朝的大臣寥寥无几,文臣中只有右丞相陈宜中、工部尚书、督府参赞、知平江府事文天祥、宗正少卿陸秀夫、签枢密院事吴坚、同知枢密院事谢堂,此外还有家铉翁、常楙、贾余庆等人。武官只有沿江招讨使张世杰、福州观察使刘师勇、兵部侍郎吕师孟,还有苏刘义。看着这空空落落的大殿,谢道清一阵心酸,她没有哭,她的眼泪早已哭干了。她心里清楚,现在一切都无济于事了,保住性命,保住皇室,保住宗庙是当务之急。在审视大臣的时候,她发现留梦炎没有来,问道:留梦炎呢?

    陈宜中答道:左丞相挂印出走。

    太皇太后冷笑一声:丞相临事脱逃?这可是开天辟地第一人。大难临头各自飞,走了就走了吧。朝廷再没人,找个把丞相还是有的。吴坚任左丞相兼枢密使,端明殿学士常楙为参知政事。

    吴坚和常楙同时跪拜谢恩。

    太皇太后通报了几次和元军接触的情况,然后说:大家商议一下,该何去何从。

    陈宜中出班奏道:启禀太皇太后,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保护太皇太后和皇上的安全要紧,臣请太皇太后率三宫到海上暂避。

    陈宜中回到临安,张世杰就来找他,要他劝说太皇太后和皇上暂时到海上避难。陈宜中已经知道临安形势的严峻,丢掉临安势在必然,三宫出海自己当然要随驾,那就相对安全一些。至于张世杰和文天祥雄心勃勃地说要背城一战,那就是他们的事了。所以他答应劝说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听了,当即摇头拒绝:我和皇上逃到海上,临安怎么办?宗庙怎么办?

    文天祥说:我和张世杰将军已经商定,倾临安全部兵力,与元军决一死战。

    太皇太后说:元军二十万兵力,临安充其量几万人,你们打得赢吗?

    文天祥说:我军人人有必死的决心,定当以一当十,拼死保卫临安。如能侥幸取胜,太皇太后尚有还朝之日。

    太皇太后说:爱卿忠勇可嘉,但眼前只有勇气无济于事。一旦败北,也只有生灵涂炭,宗庙被毁。

    文天祥说:即使败北,大宋朝南有两广、福建、贵州,北有两淮,南北夹击,未必事不可为。

    太皇太后说:爱卿不必说了,目前,恐怕只有一条路可行了。

    哪一条路?

    答应伯颜的条件,以保住临安,保住宗庙。

    文天祥听了太皇太后的决定,还想说什么,只觉得头脑里嗡地一声,心里一阵翻滚,哇地吐出一口血来。众大臣围拢过来,大殿里一片慌乱。太皇太后说:把他抬到待漏院里休息一会儿,传太医看看。

    张世杰想留下来发表自己的想法,转念一想,不想说了,于是和几位大臣一起抬着文天祥出去了。

    朝廷上的议事由于文天祥出现的状况而不得不中断了。

    太皇太后回到慈元殿,她的心依旧惶惶不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强烈地压在她的心里。她想,她只能这样决定,她别无选择了。但她又不甘心。大宋朝三百多年的基业就这样结束了?对全国上下呼风唤雨、说一不二,即使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也被人顶礼膜拜的赵家朝廷,从此就沦为阶下囚了?她就这样坐着,谁也不理。一直坐到傍晚,她派太监去找小皇帝赵显、益王赵昰、广王赵昺和秀王赵与择、益王赵昰的生母杨淑妃、杨淑妃的哥哥杨亮节、俞修容的哥哥俞如珪、驸马都尉杨镇。

    一干人来到慈元殿,太皇太后把太监打发出去,然后对他们说:这里没有外人,咱们说点家里的事,你们也知道,元军把临安包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是来灭掉宋朝的,宋朝就要亡国了。可我们不能让他们赶尽杀绝,我们要留下我们的根,我们的根就是广王和益王,我把他们俩交给你们几个,趁元军还没有发起进攻,你们把他们俩悄悄带出城去,往南走,先去永嘉,以后的去向看情况再定。南边还是大宋朝的地盘,会有人拥戴你们的。总之,要好好照顾他们,好好教育他们,希望他们长大以后不忘国耻,光复宋朝。带上些银子和衣服,扮作平民,混出嘉会门,一直向南,不要回头。

    杨淑妃听着听着,哭了。她说:要走,咱们一块走。

    太皇太后说:我和皇上当国,元军就是冲着我和皇上来的,我们不能走。 

    赵显和赵昰、赵昺还都是小孩子,赵显6岁,赵昰8岁,赵昺5岁,他们经常在一起玩耍,听说要他们离开,顿时哇哇地哭了起来,谁也劝不住。几个大人也跟着哭了。

    太皇太后生气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们身上肩负着大宋的希望,大宋的将来,快点带他们走!

    一行人一步一回头地走了。太皇太后被人搀扶着,一直送到嘉会门。

    回到慈元殿,谢道清觉得心里轻松了一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没有想到,此举虽然使宋朝多了几年苟延残喘,却给张弘范搭建了一个建功立业的舞台。

    

    十五、文天祥拜谒岳王墓

    文天祥从他的军营里走出来,向西湖边上走去。

    昨天他被同僚们抬到待漏院,经过太医诊断,太医说,吐血是因情绪过于激动所致,无甚大碍,开了几副药,让他回来将养。今天早晨吃过药,虽然还有些头晕,但不像昨天那样无力了。他心里烦闷,穿上一件棉袍,信步走出营房。

    天上飘着雪花。这在临安是不多见的,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棉袍,望望天空,天空阴沉沉的。他的心也是阴沉沉的。

    昨天晚上,张世杰老远从六和塔下跑来找他,看来是憋了一肚子气,刀削斧劈似的脸,显得凝重甚至有点扭曲。他张口就对文天祥说:我要走了。

    文天祥大吃一惊:为什么?

    张世杰气愤地说:我能带着兵打仗,却不能带兵投降。

    你走了,朝廷怎么办?

    朝廷已经作出了决择。答应伯颜的条件,其实还不是投降!

    文天祥心里也清楚,所以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张世杰说:我希望你跟我一起走。现在这个朝廷是扶不起来了。宋朝还有一大片国土,你我拥戴益王、广王,以福建、贵州、两广作为根据地,重新恢复宋朝的天下!合我们两个人的兵力,未必不能做到。

    文天祥心动了。这是一个大胆的想法,以他们俩的能力,加上他们的影响力,在南方几省组织力量抗击元军,恢复宋朝的江山,不是不可能。但是,朝廷怎么办?现在的朝廷还在,抛弃现在的朝廷,拉出去另起炉灶,世人会怎么看?历史会怎么写?难保不会有背叛之嫌。背叛这两个字,文天祥背负不起。他对张世杰说:既然朝廷还在,我不能走,作为臣子,我必须保护当今朝廷,与朝廷共存亡。

    张世杰说:也好,人各有志。我要走,我得保留我的军队。乱世之中,一个带兵的人没有军队,寸步难行。你要保重,希望你我有共同战斗的机会。

    张世杰走了。文天祥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孤单,好无助。飘着雪花的天空中,一只孤雁鸣叫着飞过。他又紧了紧棉袍。脑海里忽然闪过王清惠那娇弱的身影。下雪了,她冷吗?文天祥心说,昨天他没有答应和张世杰一起走,有没有王清慧的原因呢?他想了想,坦诚地对自己说:有。他割舍不下她,有王爚生前的嘱托,他不能把她丢下自己走。

    他沿着湖边向西漫步,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岳坟,他转身走进去。自从孝宗皇帝把岳飞的遗骨移葬这里,已经五十多年了,门前的树木都已郁郁葱葱。大殿里,岳飞的塑像高大威武,正气凛然。塑像上方,高悬着还我河山几个大字,据说是仿岳飞的手笔。他瞻仰过大殿,转到后面。在通往岳坟的甬道上,有石人、石兽,一直通到那抔土丘。他站在墓前,思绪万千,敬仰之情,不能自己,他跪在地上,不尽泪流满面。在岳飞墓前,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前面的路,看到了自己的归宿。作为臣子,不管前面是刀山,是火海,忠于朝廷是自己的天职。他也隐约知道,这是儒家弟子的悲剧,但他自幼读圣贤之书,他超脱不了,他必须以儒家弟子的行为规范约束自己,不能有丝毫逾越。

    走出岳坟,他的心里释然了,澄明了。他不能走,他要和朝廷共存亡。想到这里,身上也觉得轻松了。他沿着白堤往回走,走到断桥,他记得,断桥残雪是西湖一景。但是,现在漫天都在飘着雪,无景可看,只有雪,只有冷。他得回去,看看朝廷的动向,他得以自己的血肉之躯保护朝廷,保卫国家。在白娘子和许仙定情的这个地方,他还自然而然地想到王清慧,王清慧把自己的感情,自己的命运都交给了他,他还要保护王清慧,这是他对王爚的承诺,也是他对王清慧的责任。

    文天祥回到他的大帐,陸秀夫已经在等他。陸秀夫还是那样不苟言笑,一本正经。文天祥问他有何贵干?他说:太皇太后让我来看看你病体如何。

    一句话,说得文天祥热泪盈眶。他说:我的病已无大碍,谢太皇太后关心。

    陸秀夫起身告辞,说道:张世杰今天没有去上朝,太皇太后命我去看看。

    文天祥说:不必去了,张世杰将军已经走了。

    陸秀夫回到皇宫,向太皇太后和陈宜中禀告了张世杰出走的消息。太皇太后听了一愣,然后微微一笑:事已至此,也到树倒猢狲散的时候了。也好,你们去和秘书监拟个降表吧。

    陸秀夫听了,张大了嘴巴合不拢,但他还是说了声:遵旨。

    

    十六、谢道清无奈纳降表

    为了敦促宋朝太皇太后投降,正月十八日,伯颜从平江移驻临安城东北的长安镇,驻扎在皋亭山下的明因寺。为了震慑南宋朝廷内的主战大臣,他把阿喇罕的西路军集中到这里,董文炳的东路军除留下一部分守住钱塘江口以外,也开到皋亭山。这样,在临安的外围,湖州、建德、婺州、衢州、富阳、德清已经由元军控制,对临安形成了有效的包围。在临安近郊,十几万大军虎视眈眈,必然给南宋朝廷以巨大的心理压力。

    伯颜独自坐在为他布置做帅府的偏殿里,眯缝着眼思谋着临安的事情。这是自从夺取了平江以后他就开始思考的事。自襄阳南下以来,他一直秉承忽必烈的旨意,每到一地,招降为主,攻城为辅。夏天回大都的时候,他也曾和忽必烈谈到临安的事情,忽必烈说,临安是宋朝国都,宋朝立国三百余年,在临安也经营了将近一百五十年,经济发达,文化繁荣,物阜民丰,要尽量不以武力夺取,争取宋廷投降。这样不但使临安免于战火,也有利于以后平定尚未归附的地区。所以,伯颜不急于进攻临安城区,他不愿意看到临安宋军因大军压境而激起抵抗。他要耐心等待,他已经向宋朝使者指出,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投降。他要以最大的忍耐等待宋朝朝廷作出决择。

    侍卫进来报告:宋朝派人来见丞相。

    伯颜睁开眯缝着的双眼,说道:请。

    来人向伯颜施礼。伯颜打量来人,从穿着看,是一个从七品的下级官员,心里老大不快。他问:来者何人?

    来人答道:宋朝监察御使杨应奎。

    伯颜脸色稍微和缓:请坐。他知道,宋朝的台谏官品级很低,但在朝廷权力很大。他问道:御使此来有何见教?

    奉太皇太后和右丞相之命,送来传国玉玺和降表。

    伯颜心里高兴,但他不形于色,说道:呈上来。

    杨应奎双手交给侍卫,侍卫转交给伯颜。伯颜把玉玺放在案上,对侍卫说:请阿喇罕、董文炳、张弘范过来。

    侍卫去了。伯颜展开降表,只见上面写道:

    宋国主显谨百拜言:显眇焉幼冲,遭家多难,权奸贾似道,背盟误国,至勤兴师问罪。显非不欲迁避以求苟全,奈天命有归,显将焉往!谨奉太皇太后命,削去帝号,以两浙、福建、江东西、湖南、二广、四川、两淮见存州郡,悉上圣朝,为宗社生灵祈哀请命。伏望圣慈垂念,不忍显三百余年宗社遽至陨绝,曲赐存全,则赵氏子孙世世有赖,不敢弭忘!

    伯颜看完降表,交给刚刚进来的阿喇罕、董文炳、张弘范传看。

    伯颜对宋使说:宋朝呈上降表,这是明智之举。但既然投降,降表中为何仍沿用宋国国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然削去帝号,归附圣朝,为何不称臣?请回去奏请太皇太后重新写过。

    杨应奎答道:是。说完就要告辞。

    伯颜说:等一等。扭头对张弘范说,你和程鹏飞去临安和太皇太后商议改定降表的事。并请宋右丞相陈宜中和张世杰将军前来商讨投降的具体事宜。把皇上的通告也带过去。

    张弘范答应一声。伯颜说:这一次要带上乌兰。

    杨应奎说:张世杰已经离开临安。

    伯颜一愣: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他没有报告朝廷,自行离开的。

    张弘范和宋朝使臣一同去了。伯颜命侍卫把囊加歹叫来,对他说:你带上宋朝的传国玉玺和降表速去大都,报告皇上,宋朝已经投降,一切正在有序进行,问皇上有何诏谕。速去速回。

    打发走囊加歹,伯颜坐下来,心头涌上一丝喜悦。宋朝的投降,意味着宋朝在他手里灭亡,这是他此生的一大手笔。但他心里异常冷静,不敢有丝毫懈怠。他知道,天下兴亡之际,风云变幻,稍有不慎,就会出现变数,每一步都必须慎之又慎。自襄阳出师以来,他每战都要精心运筹,周密部署,兢兢业业,一直走到今天,眼看即将大功告成,绝不能出现一点失误,功亏一篑。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气,使自己平心静气,然后眯起眼来,接着思虑临安的事情。

    宋廷的投降,使他的使命向前走出了关键性的一步。张世杰的出走,为以后的进程减少了一些阻碍。但临安城里还有一个文天祥,还有文天祥的几万军队。这是一个不可掉以轻心的威胁。他要提醒他的部将们,一要严禁部下进入临安,烧杀抢掳,二要睁大眼睛,时刻警惕临安宋军的动向。为了使临安的百姓、官吏不致被文天祥鼓动而与元军为敌,他已让张弘范把忽必烈安抚临安百姓、官吏的诏谕送进临安。还有什么漏洞吗?忽然,他想到一件事,急忙命侍卫把董文炳找来,对他说:你的部队不是正在招降盐官吗?

    董文炳说:是。可盐官守将一直不理不睬。

    伯颜说:耐心说服,暂不攻城。

    为什么?

    宋廷已纳降表,盐官距此不足百里,杀一人则易激变民心,恐害大计。不可节外生枝。

    董文炳听懂了,答应一声,转身去了。

    伯颜心里踏实下来,他走出大帐,向皋亭山的山峰爬去。

    陈宜中听元军使者说,伯颜请他到元营商谈投降事宜,心里犯了嘀咕。他不主张打,双方的实力明摆在那里,一打必败无疑;他主张和,纳币以求太平,这是本朝一贯的做法。他不倾向于投降,他是当朝宰相,宋朝在他手里投降,他就成了千古罪人,他陈宜中不想留下千秋骂名,名青史。从慈元殿出来,他已经下定决心,回到宰相府,匆匆收拾了一下,换了件衣服,乘着夜色,从旁门出来,悄悄雇了一顶轿子,出了临安城,回永嘉去了。

    

    

    十七、陈宜中挂印出逃,文天祥临危受命

    陈宜中的出走,是太皇太后没有预料到的。自从元军兵临城下,朝中大臣纷纷逃走,张世杰走了,刘师勇走了,苏刘义走了,陈文龙走了,常楙走了,陸秀夫走了……她已经麻木了。朝廷没有了,大臣还有什么用?趋吉避凶是人的天性,跟着朝廷任元军宰割?但陈宜中不应该走,陈宜中是她倚重的大臣,上次陈宜中去位,为了请他回来,她不惜把上书弹劾他的太学生投进监狱,她不惜得罪留梦炎,把右丞相之职拿回来还给他。实指望陈宜中能帮她渡过目前的难关,没想到陈宜中也走了。唉,人心难测呀!

    伯颜一直催促派执政大臣去商谈投降的具体事宜,让谁去好呢?屈指算来,眼下能用的只有文天祥了。她知道,文天祥对朝廷是忠诚的,为了朝廷,他可以把家毁掉,募勇勤王;在朝廷风雨飘摇之际,他不离不弃;他有才华,连理宗皇帝都很欣赏他。但这个人太刚烈,太疾恶如仇,甚至置自己的前途于不顾,敢挺身而出和贾似道叫板,所以他仕途坎坷,起落无定。她担心他和伯颜闹翻,反倒坏事。眼下朝中无人,顾不了那么多了。他派人把文天祥找来,对他说:陈宜中走了,右丞相的位子非你莫属,朝廷正在危难之中,还望你不要推辞,勉力支撑。

    文天祥本想推辞,但太皇太后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深感太皇太后的难处,也就不好推诿了。只好说:谢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说:受命于危难之中,你要尽力帮朝廷渡过目前的难关。

    文天祥说:臣万死不辞。

    伯颜邀请我朝执政大臣前去谈判,你和贾余庆、吴坚、谢堂和家铉翁等人一起去吧。她没有把降表的事告诉文天祥。

    文天祥问:我们的条件是……

    太皇太后说:你见机而行吧。

    从慈元殿出来,他想去看看王清慧,转身向西,拐弯抹角朝皇宫的佛堂走去。

    自从文天祥走进她的心里,王清慧再也无心于青灯黄卷了,她常常坐在她的屋子里,对着窗外出神,回忆她和文天祥那暂短的相依相拥,那是她此生真正的激情澎湃。她不敢奢望和他常相厮守,她只希望能够时时见到他,用眼睛传递她对他的爱慕,被他紧紧地抱在怀里,用他那灼热的嘴唇吻吻她,这就够了。

    这些天,只要外面有一点动静,她就急忙起身去看是不是她心上的人来了,但往往令她失望。刻骨铭心的相思折磨着她,使她更加清瘦了。

    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王清慧立刻下意识地站起身来,这一次他是真的来了。巨大的惊喜冲击得她头晕目眩,文天祥一步跨进门来,紧紧地抱住她,她也就顺势摊软在他的怀里了。他们拥抱着,亲吻着,尽情地宣泄着累积的思念,恨不得立刻溶化在一起。

    很久很久,他们终于坐下来,手拉着手,互相凝视着。

    你瘦了。

    你也瘦了。

    然后,常时间的沉默。常时间的凝视。

    终于,文天祥打破了沉默:我要去和元军谈判。

    何时出发?

    今天。

    王清慧流下了眼泪,扑在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你要保重。我等你回来。

    我会的。回来就过来看你。你也要保重。

    

    皋亭山银装素裹,山下的明因寺恢弘壮观。文天祥带着贾余庆等人直奔伯颜的帅府。

    伯颜没有见过文天祥,问道:这位是……

    文天祥昂然答道:宋朝右丞相、都督诸路军马文天祥。

    伯颜心里赞叹道:好一个气宇轩昂的文天祥!脸上顿生仰慕之情,他拱手道:久仰,久仰!

    众人落座。伯颜说:我们今天来商议有关投降的具体事宜。

    文天祥打断伯颜的话:我们是奉太皇太后之命,代表宋朝来和贵军谈判的。

    伯颜说:宋朝已经纳过降表,削去国号,何来宋朝?

    那是前丞相陈宜中所为,我不知道。

    伯颜见过的宋朝大臣无一不是奴颜婢膝,唯唯诺诺,还没见过态度如此强硬的宋朝大臣,就问:你想怎样?

    文天祥说:如果把我们当作一个国家,那就请你把元军退到平江或者嘉兴,然后商议每年进贡的钱帛。如果想推翻宋朝,毁掉宗庙,那么,我愿意提醒阁下:我们还有闽、浙、黔、两广、两淮大片土地,谁胜谁负还不得而知。战火连绵,兵连祸结,生灵涂炭,必然从此开始。

    伯颜见文天祥慷慨激昂,出口不逊,威胁道:你以为,你还有那样的机会吗?

    文天祥凛然一笑:我是宋朝的宰相,国家如此,我可以以死报国。但我身后,还有数不清的慷慨悲歌之士,他们不会甘当亡国奴的。

    伯颜冷冷一笑:你以为宋朝不会亡?

    不会。

    何以见得?

    我们承继帝王正统,是衣冠礼乐之邦。你们是不义之战,是入侵。

    伯颜说:什么是正统?国家兴亡,朝代更替,这是规律。商灭夏,周替商,汉代秦,唐亡隋。一个朝代腐朽了,就会有新的朝代取代它。宋朝也逃不脱这个规律。宋朝皇帝荒淫无道,任用奸臣,丁大全、董宋臣、贾似道,他们在朝中结党营私,排斥忠臣,把宋朝的江山社稷弄得乌烟瘴气,奄奄一息。我知道汪立信去年向朝廷进的三策,也看过你从江西入朝向朝廷献的退敌之策副本,如果朝廷采纳你们的意见,我们不要说打到临安,恐怕长江也未必过得来。遗憾的是,朝廷中的权臣对你们的忠言不屑一顾,而权臣们又无能来挽救朝廷,这就促成了宋朝的灭亡。这是天道,天道才代表正统。天道是不可抗拒的。文丞相,本人历来很钦佩你,你的才具,你的忠诚,都令我倾倒,你留下来,我们好好谈谈。扭头对其余几个人说,你们回去吧。

    文天祥大怒:我是代表宋朝来和你谈判的,为什么把我留下?

    伯颜说:文丞相息怒,你是宋朝的宰相,身担重任,今日之事,正当你我共同商量。

    伯颜留下了文天祥。本来,他对文天祥手中的几万军队就有所顾忌,今天的初次交锋,更使他觉得,文天祥绝非泛泛之辈,放走他,等于放虎归山,不仅会给临安的交接造成意料不到的麻烦,将来攻取宋朝未克的土地,也会是一个很大的障碍。太皇太后把他派到这儿来,真是天假其便。

    

    十八、老道士临安之行

    文天祥家乡富田村山后道观里的老道士,近些天总是感到心神不安,他想到了远在临安的挚友文天祥,在这个风云莫测的世道,置身在摇摇欲坠的朝廷之中,文天祥凶吉未卜。他想,与其在道观里胡乱猜测,倒不如去临安看看,好在他云游惯了,说走就走,于是,他从庐陵风尘仆仆赶到临安。

    一进临安城,他就看到大街上贴满了元朝皇帝忽必烈的《归附安民诏》:间者行中书省右丞阿伯颜遣使来奏,宋母后、幼主暨诸大臣百官,已于正月十八日赍玺绶奉表降附。朕惟自古降王,必有朝觐之礼,已遣使特往迎致,尔等各守职业,其勿妄生疑畏。凡归附前罪,悉从原免,公私逋欠,不得征理,一应抗拒王师及逃亡啸聚者,并赦其罪。百官有司诸王邸第、三学、寺、监、秘省、史馆及禁衙诸司,各宜安居。所在山林、河泊、巨木、花果外余物权免征税。秘书监图书、太常寺祭器、乐器、法服、乐工、卤簿、仪卫、宗正谱牒、天文、地理图册,凡典故文字并户口、版籍,尽仰收拾。前代圣贤之后,儒、医、僧、道,通晓天文、历数并山林隐逸名士,所在官司以名闻。名山、大川、寺观、庙宇并前代名人遗迹,不许拆毁,鳏寡孤独不能自存之人,量加赡给。

    老道士看完,心里说:宋朝完了。这个结果他并不感到意外,气数尽了,寿终正寝,这是天道,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他更担心的是文天祥,宋朝亡了,文天祥在哪儿呢?他的命运如何呢?几经询问,他得知文天祥的军队驻扎在西湖边上,他找到军营,找到与文天祥同村的刘洙。刘洙告诉他,文天祥已经当了右丞相,到明因寺和元军谈判去了。他知道文天祥暂时没有危险,一颗悬着的心稍稍放宽。从军营出来,天黑了,老道士踏着西湖边上的积雪,漫无目的的走着。他忽然想到,人说看西湖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雪湖,反正眼下无事,倒不如乘夜看看西湖雪景。他在湖边寻到一叶扁舟,上了船。船娘问他去什么地方?他反问船娘,此刻到什么地方去最好?船娘说,你到湖心亭看雪吧。

    未到湖心亭,远远听见有人说话:你输了。

    你动了棋子。一个女人的声音。

    输了就输了,别赖账。

    你就是动了棋子,就是,就是!

    老道士下船,走进湖心亭。拱手道:打扰,打扰。

    一个高大的男人站起来回礼:哪里,哪里。

    老道士看了看男人,说道:将军夜至湖心亭,借雪光与红颜对弈,真乃雅人雅事!

    男人身旁的红衣女子噗哧一笑。

    男人惊诧地说:道长洞幽烛微,火眼金睛。

    老道士一笑:将军神丰气朗,英气外露,绝非凡夫俗子。不知刚才因何争执?

    红衣女子道:他欺负人。

    老道士摇摇头说:他不敢欺负你的。不过,私动棋子倒也不该是大丈夫所为。

    红衣女子说:不,他没动棋子。是我赖棋。

   老道士说:小夫妻玩笑,老道原不该多嘴。能否让老道看看棋局?

    红衣女子指指石桌上的棋盘。

    老道士顺手挪动了一个棋子:你看,这不就起死回生了?

    红衣女子高兴地笑了。

    男人说:道长偏心。

    老道士说:怎么?

    男人说:一家人偏向一家人。

    老道士不解地看看红衣女子。

    红衣女子说:我也是道家子弟。

    老道士摇摇头说:真看不出。敢问尊师是谁?

    敝师丘处机。

    原来是长春真人的高徒,失敬,失敬。请问可认识李远志?

    红衣女子知道老道士有些不相信,就说:那是我大师兄,我手上的功夫大半是大师兄所授。

    老道士说:早就听他说有一个小师妹,今日有幸相识,何幸如之。

    红衣女子问:敢问道长道号?

    老道士稽首道:山野之人,道号何用?

    红衣女子又问:道长宝刹何方?

    老道士一笑:居无定所,云游四方。

    那男人说:既然道长居无定所,可否到舍下手谈两局?

    老道士说:夤夜造访,恐多不便。

    那男人说:夤夜游湖看雪,可见道长乃非常之人。非常之人何妨行非常之事?

    老道士哈哈一笑:恭敬不如从命。

    三人来到南宋朝廷的皇城门外,那男人对侍卫说声我的朋友,扭头对老道士说:道长请。

    老道士迈步昂然而进。

    那男人把老道士引进待漏院,吩咐侍卫上茶之后,对老道士说:鄙人是……”

    老道士拦住他说:既然是朋友,何必在乎姓名?

    那男人点头称是,立即摆上棋盘,两人杀在一处。红衣女子在一旁观阵。

    不多时,那男人已经输了三局。红衣女子不断地用眼神调侃他。

    老道士随口吟道:莫将戏事拢真情,且可随缘道我赢。战罢两奁收黑白,一枰何处有亏成。

    乌兰笑道:这是王安石的诗。

    那男人笑了:王荆公虽不计较胜负,但却爱悔棋。红衣女子脸色微红。

    老道士说:天不早了,休战吧。

    那男人吩咐侍卫带老道士去隔壁休息。临走,老道士说:老道放纵惯了,明日绝早,要到它处云游,就不告而别了。日后有缘,自会相见。

    那男人说:道长自便。

    老道士和衣而卧。不多时,只听隔壁有人说话:丞相有命,明日遣散文天祥的勤王军。

    那男人说:如果他的军队拒绝遣散怎么办?

    杀无赦。

    午夜时分,老道士悄悄出门,纵身跃出宫墙,回到勤王军驻地,把他听到的情况告诉了刘洙,刘洙感到事情严重,把统领方兴等将领叫来,大家一起商量对策。

    文丞相不在,我们该怎么办?

    文丞相毁家募勇,耗尽心血才拉起这支队伍,我们不能说散就散了。

    我们是来勤王的呀。

    皇上都投降了,我们还勤哪家的王啊?

    明天,元军就要对付我们了。

    我们跟他们拼了!

    元军二十万兵力,我们才五万,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也要拼它个鱼死网破!

    老道士说:履善拉起这支队伍不容易,你们不能拿着他这点家底去拼命。我看不如暂避锋芒,保存实力,等着履善回来再召集你们。

    方兴想了想说:道长说的对,我们回去立即组织士兵,分散撤退,避开锋芒,保存实力,等待时机。文丞相回来,一定会来召集我们的。大家分头行动吧。

    

    十九、伯颜与文天祥

    黎明之前,老道士来到明因寺,通过他的和尚朋友,把文天祥叫到一间僧房。情况紧急,老道士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地对文天祥说:今天,伯颜要遣散你的军队。

    文天祥一愣。他曾想到过,他的几万军队驻扎在临安城里,对伯颜来说,是眼中钉,肉中刺,但他没料到他刚到元营,伯颜就对他的军队下手。他说:没有我,他遣散不了。

    结果呢?

    只有打。

    打的结果呢?

    重创元军。

    你的军队呢?

    我的军队可以打到最后一个人。

    打完最后一个人呢?

    文天祥不语。

    老道士说:等你回去,你就成了光杆司令了。

    我还能回去吗?

    你还没到穷途末路那一步。

    你说怎么办?

    我已经通知他们,让他们分散撤退了。

    什么时候?

    一个时辰以前。

    文天祥叹了一口气:也许,这是最好的办法。谢谢。

    老道士说:我只是不想徒增杀戮而已。我走了,你要保重,后会有期。

    你也要保重。

    天亮以后,伯颜邀请文天祥到皋亭山散步。几天来,伯颜对文天祥礼遇有加。文天祥也没有推辞。他们在山顶上的一个亭子里驻足,面对临安城。虽然寒风料峭,远远看去,临安的大街小巷已经人头攒动。大运河上的乌蓬船也南来北往。人们似乎对江山易主并不在意,这使文天祥感到悲哀。

    伯颜说:文丞相,你看,临安不还是临安吗?以后,临安会更好,中原也会更好。跟我们一起治理华夏吧,在宋朝,虽然你忠心耿耿,但你数度被权臣排挤,仕途坎坷,郁郁不得志。在元朝,你还可以当宰相,你能够充分发挥你的才智,一个统一的华夏会在咱们手里治理得更好。

    文天祥说:丞相,你文韬武略,有经天纬地之才。元朝还有安童,还有阿术,你何必在一个废弃朝廷的大臣身上花这么大心思呢?

    我说过,我是非常钦佩你的。你又何必在乎宋朝还是元朝呢?有一个舞台,充分展示自己的才华,建功立业,也不枉此一生。唐朝魏征原是太子李建成的人,玄武门之变以后,投入李世民旗下,成为一代名臣;齐桓公的相国管仲原来是公子纠的老师,在拥戴公子纠与公子小白争夺王位时,还射了公子小白一箭,公子小白继位之后,任用管仲为相国,使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雄霸诸侯,管仲也成为一代名相。文丞相何不效仿魏征和管仲呢?

    李世民和李建成,公子小白和公子纠,都是自家兄弟相争。

    杨业投降了宋朝,不是也成了一代名将吗?

    李陵投降了匈奴,不是留下了千古骂名吗?

    何必在乎后人怎么看?

    一个人气节重于生命。

    如今宋朝已经投降,文丞相何以自处?

    只求一死报国。

    那又何苦?伯颜改变了话题,听说益王、广王离开了临安?

    他们被大臣护送走了。

    到哪儿去了?

    非闽则广。大宋尚有疆土万里,哪里不能安身立命?

    就凭两个孩子,能掀起多大风浪?

    大宋不仅仅有那些投降的败类,那些投降的败类都到你那儿去了。宋朝还有许多忠臣义士,他们会辅佐二王中兴宋朝。胜负还是未定之数。

    也包括你?

    有没有我无关宏旨。

    你的军队就要被遣散了。

    文天祥说:没关系,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会马上集合在我的旗帜之下。你相信吗?

    伯颜笑笑说:我相信那一天会很遥远。

    和文天祥谈话以后,伯颜想了很多,他深刻地意识到,和宋朝的战争远远没有结束。二王的出走,使那些忠于宋朝的臣民心有所系,在广大汉人聚居区的君主,即使是皇室的一个小孩子,也会有强大的号召力。一定会有一帮大臣前去辅佐他们。必须截断文天祥和二王的联系,文天祥还是安抚使的时候,一个月之内,就能组织起一支五万人的队伍,如今他已居丞相之位,振臂一呼,就会形成一股很大的抵抗力量。他决定,明天把南宋几名执政大臣以祈请使的身份送去大都,也一并把文天祥送到大都。

    伯颜命人把部将们找来,再次强调要他们严厉管束自己的部属,严禁抄掠生口,掳夺民财,烧毁民房,如有犯者,即以军法从事;命阿喇罕、董文炳等人查实仓库,收缴宋朝宫廷的衮冕、圭璧、符玺、珍玩、车辂、图书、账册、麾仗以及百官的诰命符印,并命张弘范令张瑄准备船只,把收缴物品从海路运往大都;命吕文焕、范文虎去宫中安慰劝谕太皇太后等皇室成员,并严令张弘范,除有关人员之外,不准任何人进出皇宫。

    第二天,伯颜把作为祈请使的南宋执政大臣和文天祥一起送走之后,他收到了忽必烈要他带南宋君臣去大都觐见的诏书。

    

    二十、三百年基数战休

    文天祥去元营谈判以后,王清慧就整天提心吊胆。一个多月了,还没有一点消息。王清慧如坐针毡。她每天敲着木鱼为他念经祈祷,前几天,她的木鱼被收走了,佛堂里所有的祭器都被收走了,她只能默默地在心里为他祷告。

    昨天,降将范文虎闯进佛堂来通知她,让她收拾一下,准备北上大都。她对范文虎说:我已出家为尼,脱离了皇室,请让我留在临安。

    范文虎说:不行,你是先皇的昭仪,现在仍在皇宫,必须北上。

    皇宫里的嫔妃、宫女,已经知道朝廷投降了元朝,宋朝亡了,她们不愿意离开临安,不愿意去当亡国奴,不愿意去遭受外族人的蹂躏,不愿意去那未知的前程,许多人悬梁自尽,或者投身到御花园的湖水中。王清慧知道元军仍把她当作先皇的遗孀,不可能幸免于颠沛流离,她也想到过死,但她舍不得死,她还有一个心爱的人,她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她还有牵挂。如果和心爱的人一起赴死,她会义无反顾。现在她只能等待,等待那个人回到她的身边,然后再决定生死。

    天色渐渐暗下来,王清慧也不知道自己吃过饭没有,她想到太皇太后那里探探情况,看看能不能得到一些文天祥的消息。

    她走出佛堂,逶迤向慈元殿走去。一弯新月挂在天上,把整个皇宫照得矇矇胧胧,琉璃瓦把月光反射得昏黄,诡秘。皇宫里没了昔日的森严,也没了昔日的浮华。显得清冷,寂寥。一路上,王清慧没有碰上一个人。她走进慈元殿,只有太皇太后和小皇帝赵显两个人黯然相对,一言不发。王清慧跪下:参见皇上,参见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习惯地说了声:平身。然后站起来,把她拉到自己身旁坐下。抚摸着王清慧的秀发,怜爱地说:一会儿就要离开了,难为你了。

    王清慧没有说话。想到将要离开这熟悉的宫殿,也不免有些悲哀,虽然这里并没有给她多少幸福。她还是流泪了。

    太皇太后接着说:都怪我,如果当初不把你留在皇宫的佛堂就好了。

    王清慧说:世事难料,谁能想得到大宋这么快就亡了呢?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说:大宋竟然断送在我的手里。唉!

    王清慧说:其实也不能全怪你,从理宗朝就开始所用非人了,丁大全、董宋臣、贾似道,是他们秽乱了朝纲。到你手里,朝廷已经病入膏肓,神仙也无力回天了。

    太皇太后说:难为还有人替我说句公道话。不过,大宋毕竟是亡在我的手里了,我就是死了,也没脸去见列祖列宗啊。

    门外走进两个人来。一进门,就跪下叩头:罪臣吕文焕、范文虎参见太皇太后。

    王清慧看见太皇太后陡然变色,但随即又缓和下来:起来吧。

    范文虎说:太皇太后,元帅……呵,伯颜想请太皇太后下一道诏书……”

    什么诏书?

    敦促各州郡投降。

    太皇太后一立眼:你再说一遍!

    吕文焕说:太皇太后,对不起,我们也是身不由己呀。

    太皇太后说:唉,我也是纳了降表的人,还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呀?既然朝廷都投降了,各州郡还为谁守土啊?清慧,回去收拾收拾,一会儿听凭两位大人裁处就是。

    范文虎尴尬地说:……”

    太皇太后一挥手:不必说了!

    王清慧走出慈元殿,心里一阵凄凉,看看这即将离去的宫殿,触景生情,想起鹿虔扆的《临江仙.金锁重门荒苑静》,随口吟道:

    金锁重门荒苑静,绮窗愁对秋空。翠华一去寂无踪,玉楼歌吹,声断已随风。

    烟月不知人事改,夜阑还照深宫。藕花相向野塘中,暗伤亡国,清露泣香红。

    只听背后有人说道:好一个清露泣香红,如泣如诉。

    王清慧猛一回头,月光中一个红衣女子亭亭玉立,面带笑容,向她走来:好漂亮的一位姐姐,清水芙蓉,才貌双绝!姐姐,事已至此,请勿过于忧伤。

    你是谁?

    我?我跟你一样,是个女人,一个蒙古女人。

    你是元军?

    红衣女子一笑:我不是军人,只是跟我的情人在军中。

    情人?

    红衣女子嫣然一笑:是啊,我爱的人。

    王清慧心里笑了,心想,文天祥也是我的情人吗?情人,是的。但打死我也不敢承认。不过,她对这个爽快的红衣女子倒是产生了好感。她问: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只是好奇,到皇宫里来看看。

    王清慧心想,她既然是蒙古人,也许知道文天祥的下落,她问:你既然是蒙古人,你可知道朝廷,呵,宋朝派去谈判的大臣回来了吗?

    他们到大都去了。

    去大都了?

    是的,他们作为祈请使到大都去见皇上,呵,就是忽必烈。

    那么,文丞相也去了吗?王清慧脸红了,好在夜色之中,没人能看见。

    文丞相也去了。不过他不是祈请使,文丞相是个硬汉子,他没投降。我们的丞相伯颜爱惜他是个人才,让他到大都去见忽必烈。噢,文天祥是你的情人吗?

    王清慧红着脸矢口否认:不,不,我是先皇的妃子。

    先皇?

    已经薨逝的皇帝。

    皇帝已经死了,为什么不可以做文天祥的情人呢?

    王清慧没有再说下去,问她:你是来带我们去大都的吗?

    红衣女子说:你也去大都吗?

    他们说我是先皇的妃子,非去不可。

    那好,欢迎你,到了大都,我会去看你的。

    王清慧得知文天祥去了大都,她决定也去大都。她出身书香门第,官宦世家,熟读经史,她想,此去大概不会有性命之虞,历朝历代对前朝的皇室一般都给予相当的礼遇,周赧王进献全部三十六个城市以后,秦王放他回到东周,享受帝王待遇;秦王子婴封皇帝玺、符、节,投降汉王,刘邦没有听从部下的建议,杀掉子婴,而是交下属妥善安置;魏文帝登基之后,封汉献帝刘协为山阳公,行皇帝的礼仪;晋武帝登皇帝位,尊魏元帝为陈留王,在邺城筑宫,享受优厚高贵的礼遇;南朝刘裕当了皇帝,封晋恭帝司马德为零陵王,在秣陵为他建造宫室,还派兵保卫;梁武帝萧衍奉南齐和帝为巴陵王,给他在姑孰建了王宫;隋文帝赐陈后主三品官位,甚至在宴会时,怕引起他的亡国之悲,禁止演奏吴地音乐;唐高祖奉隋恭帝为酅国公;宋太祖陈桥兵变之后,奉周帝为郑王。……元朝皇帝对宋朝皇室应该也不会赶尽杀绝吧?更何况,文天祥已经去了大都,她在那里或许能够见到他。即使有再大的风险,为了文天祥,她也愿意。她和红衣女子道别之后,回佛堂去了。

    张弘范早就在暗中看着乌兰和王清慧谈话。王清慧走了,他才走出来,挽住乌兰,两人在皇宫外面站着,见证着一个朝代的灭亡,心里有点沉甸甸的。许久,张弘范吟诵出早已孕育在他心中的诗句:

    三百年基数战休,

    君臣束手愿归囚。

    上天有命圣皇福,

    下国无谋贤相筹。

    笑我青蝇随骥尾,

    看人沧海据鳌头。

    此行幸见太平了,

    收拾琴书觅旧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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