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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入中原
发布时间:2014-04-03     信息发布人:管理员

 

记得少年时代,老师就给我们讲闻鸡起舞的故事,说的就是祖逖和刘琨同在司州任主簿时,一大早,两人听到公鸡的叫声,就相约起身舞剑。老师的目的是激励我们发奋读书。长大了,听年长的朋友说,祖逖是定兴人,解放初期,他还见过祖村店村南的一块石碑,上书:“东晋祖逖故里”。这就又使我对祖逖产生了同乡的亲切感。我曾详细地翻阅了一些关于祖逖的历史记载,更令我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为了对祖逖的一缕敬仰之情,把他流浪异乡近一千七百年的孤寂的灵魂带回故乡,我开始了寻找祖逖的中原之旅。

我先到芦洲。芦洲在太丘也就是今天的河南省永城市以西,谯国也就是现在的安徽省亳州以东,旧日的芦洲已不复存在,只留下一片土岗,土岗上长满了白杨和桐树,一棵棵挺立在冬日的阳光里。似乎在对我喊叫着:“我们就是祖逖的士卒!”只有一条浍河在土岗下静静地流着,河边长满了芦苇。广袤的豫东平原,平畴沃野。虽是冬日,树木已是光秃秃的脱下了盛装,在寒风中屹立着,但麦苗儿依然郁郁葱葱。中原是中国的粮仓,耕地里几乎全都种上了麦子,放眼看去,一片浓绿,生机盎然。

我驻足在浍河的河边上,耳边犹闻刀剑声和马蹄声。河岸上早已干枯的芦苇在风中瑟索,却仍然举着芦花的旗帜欢迎我。我想,所谓芦洲,是否就是芦花之洲的意思?我心头一热,奔到芦苇旁边,感到异常亲切。这毕竟是祖逖北伐的起点啊!这些芦花是代表祖逖迎接我的吗?

面对浍河的芦花,我捎来文天祥的一首诗,献给芦洲,回敬给我的同乡:“ 草宿披宵露,松餐立晚风。乱离嗟我在,艰苦有谁同。祖逖关河志,程婴社稷功。身谋百年事,宇宙浩舞穷。”

我采了一束芦花,珍藏起来,留作纪念。

 

晋元帝初年,祖逖的北伐军开到了芦洲。

渡江之后,祖逖在淮阴做了充分的准备。他在淮阴建造冶铁炉,打造兵器;抚慰农民,劝课农桑;招兵买马,组建队伍。他学习曹操的办法,部队实行屯田,他自己和家人也亲自下地耕种,抡锤打铁。经过几年的精心准备,他有了充足的物质基础和一支两千人的军队,觉得可以实施恢复中原的大计了。他决定向中原进发,开始北伐。他记得桓宣说过,他曾受元帝的委托,到谯国去说服那里的坞主张平和樊雅,虽然他们态度暧昧,总算是和朝廷的官员有过接触,口头上答应归顺朝廷,就先到谯国去吧。临行前,他安排他以前的管家李产留在淮阴,主持根据地的工作,在几年来的北伐准备过程中,他发现李产不仅可以诚实地管钱管物,还有一定的组织能力,可以做他的萧何,他可以放心地把根据地和自己的家人交给李产了。他还把自己的弟弟祖约留下来帮助李产,不仅是因为哥哥临行前的警告,他也知道弟弟贪财渔色,不是一个能够担当大任的角色。这一切都安排好以后,他没有了后顾之忧,于是,挥兵直指谯城。

根据事先掌握的情况,坞主张平割据在太丘,自称豫州刺史;樊雅盘踞在谯国,自任谯郡太守。两人和谢浮等十几股地方武装相互策应,拥兵数千人,形成了一个组织松散的军事同盟。一旦有事,可以互相支援。于是,祖逖决定进驻芦洲,在张平和樊雅之间揳上一个楔子,然后一个一个的对付。

北伐军在浍河边上扎营。中间是祖逖的大营,周围分别是嵩山营、明道营、淮阴营和北方营。嵩山营的士卒大都来自嵩山,虽然当时还没有少林寺,嵩山一带的习武之风已经蔚然,特别是晋廷大乱,外族入侵,嵩山人不甘受人蹂躏,为了自卫,练武的风气更盛,大多数人都有些拳脚棍棒功夫,听说祖逖在淮阴准备北伐,许多人就前来投奔,几年下来,竟达到四五百人,祖逖把他们编为一营,取名嵩山营,由武功出众,老成持重的冯铁带队。另一个是明道营,这些人分别来自各地占山为王的好汉们,为什么叫明道营?说来还挺有意思,这名字出自成语“鸡鸣狗盗”。说是战国时期的四君子之一孟尝君出使到秦国,被秦王扣留,他手下有一个门客会学狗叫,从秦王的库府里偷回了一件狐皮袍子,献给秦王宠爱的妃子燕姬,燕姬在秦王枕边吹风,孟尝君才得以释放。到了函谷关,他的一个门客假装鸡叫,骗开了函谷关的城门,才逃回了齐国。于是就有了“鸡鸣狗盗”这个成语。卫策给祖逖出主意,取其鸡鸣狗盗中“鸣”和“盗”的谐音,加进了褒意的成份,就成了“明道”营,这些好汉们自己都带来了马匹,也就成了名符其实的骑兵营,这个营由曾是白云山山大王的韩潜带领。这些人成份复杂,举止怪异,大体有横冲直撞型,横眉立目型,偷鸡摸狗型,满口脏话型,张牙舞爪型……这几年,祖逖没少在他们身上费力气,恩威并用,软硬兼施,用其所长,抑其所短,倒也大有成效,被祖逖制得服服贴贴,成了一支拉得出去的队伍。第三营叫淮阴营,是从淮阴当地的百姓中招募的,由卫策统领。卫策是晋初司空卫瓘的后代,卫瓘被楚王司马玮杀害之后,卫策随其父隐匿于故里,毕竟是名门之后,天资聪颖,熟读兵书,听说祖逖组织北伐,远道从故乡河东安邑前来投奔祖逖,倒也是祖逖的得力助手。第四营叫北方营,士兵都是追随祖逖多年的乡亲和部下,由督护董昭率领。

刚刚扎营完毕,就有一队人骑马过来,这些人衣冠不整,手中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有人扛枪,有人拿刀,斧钺钩叉,样样俱全。他们跳下马来,为首的一个小头目模样的人用脚踢踢帐篷的拉绳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敢在这里安营扎寨!”卫策恰好在跟前,就说:“我们是豫州刺史祖逖的队伍,敢问在豫州地界上扎营有什么不对吗?”

这人“嘁”地一笑:“什么!豫州刺史?我们坞主才是豫州刺史,哪儿又来了一个豫州刺史?”

卫策说:“祖豫州可是朝廷封的,你们的什么刺史……”

祖逖听到报告,忙赶过来,向来人一拱手:“各位辛苦,在下豫州刺史祖逖,请问你们是……?”

来人上下打量了祖逖一眼:“你就是祖逖?”

嵩山营的士兵围拢过来,逼视着小头目说:“怎么说话呢!胆敢对刺史大人如此无礼,皮肤痒了?”说着欺身上来,就要动手。

祖逖喊道:“住手,来者是客,不得无礼!”待众人退下,又问,“请问各位在哪位坞主帐下吃粮?”

来人气焰收敛了一些:“我们是豫州刺史张平将军手下的士卒。”

“你们在哪儿驻扎?”

“太丘。”

“好,请捎信给你们张将军,我明天就会派人登门拜访。属下无礼,多有得罪,还望各位海涵。”

小头目对他的人马一挥手:“走!”众人上马,向东绝尘而去。 

祖逖本来是要去联络张平的,既然人家找上门来了,总归是要面对的,派谁去呢?他想到了殷乂。从淮阴出发的时候,祖约听说要他留下,倒也没说什么,只对祖逖说:“哥哥,让殷乂跟你去吧,此人能说会道,也许对你有些用处,他跟随我多年,也好谋个前程。”祖逖对殷乂并不太了解,因为是弟弟举荐的,就把他留在身边。从淮阴一路走来,倒也领略了他嘴皮子上的功夫。祖逖把殷乂找来,向他交代了去游说张平的任务。殷乂听说要派他执行任务,只道是祖逖重用他,笑得合不拢嘴,他说:“没问题,朝廷大军压境,他还敢炸刺?凭我三寸不烂之舌,定会让他乖乖前来归顺。”

祖逖嘱咐他:“事关北伐大业,你要小心应对才是。”

殷乂说:“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殷乂在祖府几年,看惯了朝廷里太监宣旨的情形,他想,我是祖逖派去的,祖逖是朝廷封的豫州刺史,我就是代表朝廷的,我去张平那里,就是代表朝廷向他宣旨的。想到要代表朝廷去宣旨,他偷偷地笑了。

第二天,殷乂穿上长袍,戴上头巾,打扮整齐,看上去一表人才。骑上祖逖借给他的一匹马,出发了。祖逖还从嵩山营给他找了两个随从,一路保护他。出了芦洲,他想起太监传旨,手里总是拿着一柄拂尘,可是自己手里没有,这像什么!路过浍河的时候,看见河边的芦花开了,就跳下马来,采了一把芦花,用芦苇捆绑起来,试了试,说:“齐了。”然后骑上马,学着太监的样子,把芦花放在臂弯里,美滋滋地向太丘方向走去。

当年的太丘不像今天的永城市这样,马路宽阔平整,高楼鳞次栉比。它坐落在当今永城市的西北,殷乂走近太丘,注目观看,城墙倒还整齐,走进城里,街道狭窄肮脏,土坯房东倒西歪。张平的驻地在小城中央,门口有两个小卒子把守。殷乂通名报姓之后,一个卒子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一个身材高大,一脸麻子的人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走了过来,向殷乂一抱拳:“在下张平。请问阁下光临敝处,有何见教?”

殷乂哼了一声,没有说话,把手里的芦花放在臂弯里,故意摇摇晃晃地走进门去,踏上台阶,转过身来,刚要说“张平接旨”,忽然想到自己手里没有圣旨,就拿捏着太监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话来:“你就是张平?”

张平本是太丘乡下的一个土霸王,乘天下大乱拉起一杆子人马,当上了草头王,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看殷乂的气势,不知道是什么来头,只得小心应付:“正是在下。”

殷乂把芦花拂尘向院子里指了一下,引得张平的下属们一阵窃笑。殷乂生气地说:“笑什么笑!瞧瞧,瞧瞧,偌大一个将军府,乱七八糟,没一点规矩,像个什么样子!”随即对张平说,“你进来吧。”说罢,转身率先走进屋里,张平也随着进去了。

殷乂坐下,撩了一下长袍下摆,清了清嗓子,才说道:“张平,”张平抬头看了看殷乂,自从他当上坞主以来,还没有人敢这样对他直呼其名,但他还不知道殷乂的来历,也只好忍气吞声了。殷乂接着说:“我……”想起朝廷传旨的太监都是自称“咱家”,于是连忙改口,“咱家是豫州刺史祖逖派来的。豫州刺史是朝廷封的,所以咱家也代表朝廷。”

张平听说他是祖逖派来的,底气顿时长了三分:“我才是豫州刺史,哪儿来的又一个豫州刺史?”

殷乂哼了一声:“祖逖的豫州刺史是朝廷封的,你呢?名不正言不顺!”

张平轻蔑地说:“朝廷,朝廷在哪儿?”

殷乂一时没明白张平的意思,随口答道:“朝廷在建业呀。”

“哼,建业那么远,他管得着我呀?”

殷乂也来了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眼里还有朝廷吗?还有朝廷的法度吗?”

张平哈哈大笑:“朝廷?法度?皇上都被人抢走杀了,哪儿还有朝廷?没有朝廷,哪儿来的法度?哈哈!”他指指自己的脑袋,“这儿就是朝廷!”又指指自己的嘴,“这儿就是法度!回去告诉你们那个祖逖,要当刺史,就换个别的什么刺史当当,就是别当豫州刺史!”

殷乂甩了甩“拂尘”:“无法无天,气死我了!告诉你,限你三天时间,把队伍带到芦洲,接受改编,也许还能弄个小头目当当!咱家走了!”

走出门来,用“拂尘”指着刚才进去过的房子说:“瞧瞧,瞧瞧,这还算将军府?只配作马厩!”又指着院子里做饭的大锅,“这个,只配做猪狗食!”说完,觉得意犹未尽,又加上了一句:“记住,三天,只给你三天,不然……”

“不然怎样?”对于殷乂的指手画脚,他早就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听到殷乂的威胁,逼问了一句。

“不然,大军压境,掩杀进来,小心你的脑袋!”

张平气昏了头,冷笑一声:“你摸摸‘咱家’的脑袋还有没有?”殷乂用手去摸自己的脑袋,张平手起刀落,殷乂的脑袋早已滚落在地,顺便搭上了摸脑袋的手。“拂尘”落在血迹上,染红了一把芦花。

跟随殷乂的两个士卒本想打斗一番,转念一想,双拳不敌四手,人家人多势众,占不了便宜,就悄悄溜回来了。

 

 

 

夜色很浓,天上没有月亮,繁星眨着神秘的眼睛。太丘城里狭窄的街道上,闪过一条黑影,黑影脚步奇快,眨眼间闪进了路旁的一家破败的酒馆。灯光下,可以看到这人中等身材,略显粗壮,脸上线条粗犷,像是雕刻出来的。一看就像是当地农民,身上也是一身当地农夫打扮:上身穿一件家织的粗布褐色的夹袄,左肩膀破了一个洞,右肩上搭着一个褡裢,腰间系一条褡包。客人和店小二招呼一声,在旯旮里找一张桌子坐下,小二上了酒菜退下,客人一边啜饮,一边看着酒馆里新贴上去的布告:“兹有太丘坞主张平,擅自诛杀官军使者,罪不容诛,限张平三日内到豫州刺史帐前自首,逾期不到,官军将进攻太丘,诛杀张平,有献张平首级者,论功行赏。 豫州刺史 祖逖。”客人边喝酒,边听着周围的酒客说话,话题也都是今天张平诛杀官军使者的事。

有人说:“该杀,谁让那使者那么嚣张呢。”

有人说:“嚣张是嚣张了点儿,可惹恼了祖豫州,城里的百姓可要倒霉了。”

“是啊,祖逖是吃素的吗?”

“应该有出头人平息一下。”

“我们谢浮头领下午就去找过坞主,劝他前去自首,好汉做事好汉当,自己惹的祸不该让百姓承当。可坞主不去,说是豁出去拼个鱼死网破!”

“唉,太丘坞堡如果有谢头领当家,也不会弄成眼下这个局面。”

……

几个酒客散了,摇摇晃晃地走出酒馆。客人在桌子上留下一块银子,尾随出去。酒客各自向不同方向走了,客人追上其中一个酒客:“带我去见你们谢浮头领。”酒客刚要反抗,客人捏了捏他的肩膀,他就顺从地带着客人往前走了。

出了城,他们拐进一个村子,在一个高门楼下,酒客拍了拍门:“谢头领,有人找。”

房门开了。客人对酒客说:“多谢,没你的事了。”说完,纵身跳进院子里。谢浮走到大门前,问道:“谁呀?三更半夜的!”

不防身后说话了:“是啊,三更半夜的,打扰了。”谢浮扭头一看,一个人正在拱手向他致歉。

谢浮也是有一些功夫的,听到话音,立即欺身过来。客人闪身躲过,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他就知道来人的份量,只好说:“有话里面说。”带头向面屋里走去。

等客人坐下,谢浮问道:“阁下何人?”

客人拱手道:“在下豫州刺史祖逖帐下嵩山营头领冯铁。深夜打扰,还望恕罪。”

谢浮说:“阁下是为今天张平诛杀官军使者的事而来?”

“正是。听说谢头领为人正直,主持公道,在坞堡里声望很高,所以夤夜造访,想听听你的高见。”

“说实话,贵方使者也太跋扈了点儿。”

“是,使者的随从人员回去报告了。不过这不是祖豫州的意思。我们是想联络各地坞堡,共同抗击石勒,保护中原百姓。”

“是啊,同是朝廷子民,何必自相残杀!”

“那,这个张平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平只不过是太丘乡下的一个恶霸,会几下三脚猫的功夫,是谯郡太守樊雅的表弟,有这一层关系,就让他当上了太丘的坞主。”

“张平杀害官军使者,罪在不赦。”

“一定要杀吗?”

“一定要杀,否则,我们如何在中原落脚?”

“官军攻打太丘,必然会伤及百姓。”

“谢头领可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谢浮想了一会儿,说道:“这个不难,明天上午,我派人把张平的人头送过去。”

“好,一言为定!告辞。”冯铁向谢浮一拱手。谢浮把冯铁送出屋外,一转眼,冯铁已经没了踪影。

这天上午,殷乂的随行人员回到芦洲,把太丘发生的事情向祖逖汇报了。冯铁就气得拍了桌子:“无法无天!我带兵把太丘拿下来!”

祖逖抬手止住了他:“我们刚到芦洲,不可轻易言战。我们的目标是石勒,攻打太丘,就会不可避免地伤及百姓,再说,真的要攻打太丘,樊雅必然会来援救,谯城、太丘有十几股地方武装,数千兵力,我们能不能打得过,还是个未定之数,就是侥幸取胜,也要消耗兵力,我们是来北伐的,不能拼兵力。我们只要张平的人头。张平一定要杀,不杀张平,我们就没法在中原站住脚。”

冯铁说:“这也容易,今晚我潜入太丘,把张平的人头取回来。”

卫策说:“这也不行。白天张平杀了殷乂,晚上张平丢了脑袋,太丘的军民肯定会把矛头指向我们,再团结、争取他们,可就难了。”

祖逖说:“对,看看能不能从他们内部找到合适的人选……”

“对,”卫策说,“最好以豫州刺史的名义贴出布告,只杀张平,其余不问,这样可以分化他们。”

冯铁说:“好,晚上我到太丘城里打探情况,再想办法。”

第二天,谢浮果然派人把张平的人头送到芦洲,还送来张平的一匹坐骑,说是张平从石勒的部下桃豹手中偷来的,是西域名马。祖逖上眼看去,这匹马浑身紫红色,没有一根杂毛,鬃毛如瀑,两眼如炬,四蹄如柱,知道这是汗血宝马,他高兴地请来人向谢浮致谢。来人还转达谢浮的话,欢迎祖逖亲临太丘。下午,祖逖去了太丘,把太丘的兵马交给了谢浮指挥,任命他为太丘县令,约定共同抗拒石勒,保卫中原,保护百姓。他还特地叮嘱谢浮,杀了张平,樊雅可能出兵报复,要他做好准备,守卫太丘。谢浮点头称是。

 

 

 

由于当时的交通设施和通讯条件的限制,虽然两地相隔不过百十里路,张平被杀的消息,第二天早晨才传到谯城。

在樊雅的官邸里,樊雅听到下属的报告,立刻怒发冲冠,把一盏茶碗摔得粉身碎骨,拿起身边的一把钢刀,挥舞着喊道:“好你祖逖,胆敢杀我的人,我要让你血债血偿!参军,马上集合队伍,攻打太丘!”

他的参军听到喊声,赶忙走进来:“将军暂息雷霆之怒。”

“我‘息’得了吗?这个祖逖,欺人太甚,到了我的地盘,动辄杀人,太不把我谯城放在眼里了!”

“是,是欺人太甚,但要想报仇,还得从长计议。你想,祖逖手下有两千多人,再加上太丘的降卒,不下三四千人,仅凭谯城这点儿人马,我们有多少胜算?”

“我就豁出去跟他拼了,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一个。”

“拼完了呢?仇还报不报了?你的谯郡太守还当不当了?”

樊雅听了,“唉”了一声,跌坐在椅子上:“你说,怎么办?”

“马上联络周边的坞主们,我们只有集中优势兵力,才有取胜的把握。”

“好,你马上派人去传令,令坞主们倾巢出动,全力以赴。午时出发,进攻太丘,我要让祖逖知道我樊雅不会任人宰割!”

参军领命去了。樊雅坐在椅子上。此时,他稍稍平静了一些,刚才发怒的时候,气得五官挪位,看上去既丑陋又凶恶,此刻平息了,倒还配得上他名字上那个“雅”字,只是戾气犹存。他本是一个读书人,但晋朝是士族社会,他的家族不是名门士族,书读得再多,也没有走上仕途的机会,他郁郁不得志,于是乘战乱之机,投笔从戎,拉起一支人马,耳濡目染,还学了几套拳脚刀剑上的功夫,以他的聪明才智当上了坞主,又自封了一个谯郡太守,过过官瘾。本想借此改变自己的命运,说不定还能在中原树起一杆旗帜。可恨祖逖一来就砍了他一只手臂,他能不怒气冲天吗?

樊雅的号召力不可谓不强,午时之前,果然集合了三四千人,午时准时出发,骑兵在前,步卒在后,浩浩荡荡,直奔太丘。

队伍走到浍河,浍河水不深,骑兵稍一加鞭,就冲过去了,步卒涉水过河,速度就慢了,刚过了一半,骑兵早已经不见了踪影。这时,忽然从河边的芦苇丛中涌出一队人马,好像天兵降临,冲向樊雅的步兵,举刀就砍,举棍就打,步卒毫无防备,仓促应战,不多时就处于劣势。没有过河的人急忙后退,这里,从土岗上的树林里又冲出一队人马,旋风般向他们逼过来,腿快的,跑了,腿慢的,顿时就成了刀下之鬼。樊雅的步兵四散奔逃,退回谯城去了。再说樊雅的骑兵还没跑到太丘,被一支骑兵迎面堵截,这支骑兵没有固定的打法,或直劈马头,或蹬里藏身,专砍马腿,或躲过迎面砍来的马刀,绕到身后,去砍马的臀部,战马一惊,猛然窜去,把骑手摔下马来,然后回转身来再取落马骑手的人头。这些人,好像专门和樊雅的骑兵捉迷藏。双方正在胶着之际,从太丘城里冲出一彪人马,这队人手提长刀,身穿铠甲,专砍樊雅骑兵的马腿,杀了一阵,樊雅的骑兵料不能取胜,呼啸一声,退出战斗,原路返回,在浍河边上,又被河两岸的步兵冲杀一阵,打得七零八落,狼狈而逃。

战斗结束以后,祖逖命谢浮请当地百姓来帮助部队打扫战场,收葬遗骸,并吩咐伙夫准备酒菜犒赏战士,庆祝首战告捷。

谢浮过来请示:“是只收葬我方士卒遗骨,还是全部?”

祖逖说:“当然是全部。对方士卒也是晋朝子民,他们只是受人驱使,来和我们作对,怎能让他们弃尸荒野?归葬之后,我还要祭奠他们!”

谢浮答应一声去了。

一旁的百姓互相递了个眼色,点点头,有人还翘起大拇指说:“真是仁义之师啊!”

祭奠完双方死难的士卒,天已经黑了好一阵子,士兵们在浍河里洗了手,围在饭桌前等待开宴,祖逖说:“不忙,等一等,先要犒赏有功将士。”

韩潜说:“天这么晚了,明天再说吧。”

祖逖说:“不,赏不逾日嘛!”

初战大捷,又得到了犒赏,人们尽情欢笑,吃喝,祖逖也非常高兴,频频和卫策、冯铁、韩潜、董昭以及战士们碰杯,他还特地把谢浮拉到自己身边,待之亲如兄弟。他喝得脸上有点儿红了。

大家正在欢笑,畅饮,一个放哨的士卒慌慌张张地跑来报告:敌人摸上来了!

祖逖听了,当即下令:“各营头领带领部下分头出击,不要慌乱!”说着拔剑就要向外冲。

董昭喊道:“北方营的士兵,随我保护刺史大人!”

董昭的话刚一落音,樊雅已经冲向祖逖,董昭抢先迎住,樊雅接了董昭几剑,放过董昭,驱身直指祖逖。招数狠辣,一副拼命的架式。祖逖一边招架,一边摘下腰间的葫芦,拔下塞子,喝了两口酒。

祖逖边打边说道:“兄弟,何必如此拼命?我们谈谈如何?”

“谈什么?先还我兄弟的性命再说!”他不再说话,一招狠似一招,直想取祖逖性命。

董昭刚要上手,祖逖说:“你在一边看着,也好学几招剑法。”

祖逖看樊雅剑法不精,又不想杀他,就慢慢和他玩下去。

好一会儿,冯铁跑过来,和董昭说了句什么,董昭上前替下祖逖,冯铁把祖逖拉到一旁,对他说:“对方的人越来越多,我们的人快支撑不住了。”

祖逖问:“他们有多少人?”

“不下三四千人。”

祖逖想了想说:“撤。”

冯铁说:“往哪儿撤?淮阴?”

“不,撤回淮阴,让淮阴的百姓怎么看我们?往南撤。”

冯铁说:“你带他们先撤,我和嵩山营断后。”

祖逖说:“撤退的时候,我在前边?你去换下董昭,让北方营和淮阴营先走,嵩山营和明道营断后,轮番撤退。”还是在淮阴练兵的时候,祖逖和将士们创造了一个轮番撤退的战术,如果单纯撤退,最后的部队肯定是被动挨打,为了安全撤退,减少伤亡,最后的部队边打边撤,前边的部队在道路两旁预先埋伏,等自己的部队走过去之后,从两边向敌人的先头部队发起攻击,然后,边打边撤。轮番向敌人的追击部队攻击,这样,既减少了部队的伤亡,又阻滞了敌人的追击,还可以杀伤一部分敌人。祖逖他们就这样边打边撤,边撤边打,到天亮,对方只有少数部队跟在他们后面,祖逖决定不再和他们周旋,加快速度,脱离接触,他和冯铁断后。对方见他们不再边打边撤,放大了胆子,一直追上来,紧紧咬住不放,还不断地向他们放箭。他们好像看出了祖逖是这支部队的首领,一支冷箭射向祖逖,正中祖逖的大腿。冯铁见祖逖受伤,命令嵩山营停止撤退,回头向敌人的追击部队掩杀过去。追击部队的人数并不多,只是欺负他们败退,才大着胆子追上来,等到嵩山营回来和他们拼命,他们也并不经打,不一会儿就灰溜溜地逃跑了。祖逖包扎好伤口,问了一下路人,已经临近淮南。

祖逖进驻淮南。

韩潜垂头丧气地说:“唉,他娘的,出师不利,头一仗就让人给赶出来了。”

冯铁说:“头三脚难踢。”

祖逖笑了笑:“胜败乃兵家常事。”

说笑归说笑,祖逖的心里也很沮丧,出兵以来,先是殷乂被杀,而后是头一仗就败北,初战不利,这令他心里很不是滋味。然而他不能就这样轻易认输,这不是他的性格,好容易争得了元帝的同意,好容易组织起一支队伍,怎能轻言放弃?他要收拾起心情,收拾起信心,在失败中挣扎,站起来和他的战友们继续开创北伐大业!是的,在困难的时候,就需要挣扎!他一边疗伤,一边谋划今后的行动。

当时晋朝还没有在淮南设置官员,淮南由合肥的官府代管。祖逖派人去淮阴叫他的内弟许柳前来暂摄淮南太守,在淮南开辟另一个根据地。等许柳来了,祖逖的伤也基本好了。祖逖命令部队:“继续北上,兵围谯城!”

卫策说:“行吗?”

祖逖说:“这次我们围谯城,打援兵,让樊雅和城外坞主的地方武装拧不成一股绳。”

韩潜说:“走,非报这一箭之仇不可。”

 

 

 

 

祖逖兵围谯城已经三个多月了,一直没有攻下来。说来这谯城也确实太坚固了,城墙用砖砌成,两丈多高,像冯铁这样的高手勉强能够爬上去,而樊雅又婴城固守,组织得非常严密,不时派出小股部队骚扰祖逖的军营。有时还派人深夜出城,去联络周边的坞主们,时不时跑来突击一下,打完就走,虽然赶不走你,给你添些乱,惹得你心绪不宁也是好的。祖逖虽然没有拿下谯城,却对樊雅越来越感兴趣了,这人虽说剑法不精,但却有些谋略,如果能争取过来,倒也是个有用的人才。他决定慢慢地和他耗,耗得他弹尽粮绝,自动出来投降。可是三个多月过去了,樊雅还没有出来投降的迹象。祖逖这边有李产源源不断地运送给养,不愁粮饷,可是快到年关了,城里的百姓怎么过年呢?祖逖做了两手准备,一是派人去找桓宣,桓宣曾劝说过樊雅,要他归顺朝廷,樊雅也表面上答应过,让桓宣再进谯城,说服樊雅,也许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二是派人去联络远近的坞主,请他们帮助攻打谯城,虽然附近的坞主受樊雅的辖制,不得不为他摇旗助阵,远处的坞主们未必全都死心塌地得罪朝廷。无论如何,年前一定要拿下谯城。

最先到来的是浚仪坞主陈川派来的一支五百人的队伍,领兵的是个魁梧憨厚的汉子,名叫李头。他进帐后拱手对祖逖施礼:“参见刺史大人,浚仪坞主陈川派我前来支援将军,将军有何差遣,李头随时听候命令。”祖逖还礼的当儿,李头看见了冯铁,马上哈哈一笑:“师傅,你也在呀!好几年不见,想死徒儿了!”立即跑过去向冯铁跪拜。

祖逖问道:“你们认识?”

冯铁说:“李头在嵩山跟我学过几年武功。”说着扶起李头。

祖逖高兴地说:“你们师徒在战地相见,也算是一段佳话,你们好好聊聊。”

冯铁问李头:“你怎么跟了陈川?”

“我家在浚仪黄河边上,经常受到石勒军队的骚扰,为了保家,就近投奔了陈川。”

冯铁又问:“你的那个小媳妇还好吗?”

“挺好的。谢师傅挂记。”

祖逖开玩笑地说:“怎么,你这个师傅连徒弟的家眷也认识啊?”

冯铁笑着说:“他们小两口一块在嵩山跟我学武功。”

祖逖“噢”了一声说:“原来如此。”

冯铁问:“她在家还是跟你在一块?”

“她跟我在军队里,这次因为是临时支援,坞主就没让她来。”

一个士卒进来报告:“启禀将军,又有一小股兵马攻来了。”

冯铁问:“有多少人?”

“四五百人。”

李头说:“这么几个卒子,不劳师傅动手,我来跟他们玩玩。请师傅观阵。”

说着,向祖逖一拱手,算是请命。李头走出帐外,拔剑出鞘,大喊一声:“弟兄们,跟我来!”

祖逖和冯铁也跟出来观战。

双方混战中,李头高大的身影纵横捭阖,如入无人之境。他的士兵也如猛虎下山,威猛异常。冯铁看罢多时,高兴地说:“这小子,还行!”

祖逖没有听见冯铁的话,他也在细心地观察李头的一招一式,心里纳闷:“他的剑招怎么这么熟悉?和我的剑法如出一辙。可我的剑法是和刘琨在司州自创的一套剑法,只有我和刘琨会使,莫非他是向刘琨学的?……”

不一会儿,敌军退了,李头凯旋而归。

祖逖上前慰问:“李将军辛苦了。”

李头一笑:“打这几个小娄罗,小菜一碟。”

祖逖看看冯铁说:“果然名师出高徒。”冯铁笑而不答。

祖逖又问李头:“你的剑法也是跟你师傅学的吗?”

李头赧然,冯铁却哈哈大笑。

祖逖一头雾水:“怎么回事?”

冯铁止住笑说:“他的剑法是他的小媳妇教的。”

祖逖也笑了:“是吗?”祖逖心里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但只能到此为止,他不好再往下问了。

 

 

 

桓宣仍旧是一身文官打扮,骑一匹白马,带两个随从,直奔谯城东门而去。

士卒通报之后,樊雅亲自出来迎接。谯郡太守樊雅的官邸有一个坐北朝南的大门,高大的门楼两边雄踞着两头石狮子,威严、雄壮、气派。门前有拴马桩、上马石,桓宣把马交给随从,随从把马系在拴马桩上,在樊雅的陪同下拾级而上,迈上七级台阶,是两扇朱红木门,门上钉满了铜钉,闪着高贵的黄色毫光。院子里方砖铺地,冬日里花木凋零,只有一丛修竹显示着勃勃生机。正房雕梁画栋,四根柱子全都漆成红色。樊雅把桓宣让进客厅,客厅里靠北墙是一张条案,条案上的掸瓶里插着几尾雉鸡翎。条案前是一张八仙桌,两旁各有一把太师椅。樊雅让桓宣坐了客位,自己坐在主位上。桓宣的随从则由士卒引到厢房里由下人招待。

上茶以后,樊雅一笑,问道:“参军别来无恙!今天,是哪阵风把参军吹到谯城来了?”

桓宣一笑:“南风。是皇上派我来求见阁下的。”

“求见不敢。皇上怎么会知道我这么一个无名之辈?”

“怎么不知道?你在谯城弄出这么大动静,天下还有谁不知道?”

“参军是祖逖请来做说客的吗?”

“不,是皇上派我来做说客的。”

“我又不是朝廷的臣子,皇上跟我有什么关系?”

“谯城难道不是朝廷的土地吗?”

“从前是,如今朝廷把谯城丢了。北边的石勒时不时地来谯城骚扰一番,朝廷管过我们吗?”

“朝廷这不是派祖逖来管了吗?”

“他来管什么?一脚踏上谯城的土地,他做的头一件事就是杀人。”

“那是因为张平擅杀官军的使者。”

“那是因为官军的使者出言不逊。”

“使者出言不逊是事实,但那不是祖逖的本意。”

“他的本意是什么?”

“他是奉皇上之命,联络中原各地的坞主,共同抵御石勒。这和你们起兵的本意不是一致的吗?你赌一时之气,贸然出兵,这不正是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吗?”

樊雅说:“好,我们先不必争了,你远来是客,我们又是同乡,我先略尽同乡之谊,为你洗尘吧。”说着,拍了拍手。

一个下人进来。樊雅问:“准备好了吗?”

下人点点头。樊雅站起身来,对桓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率先向后面走去。

穿过正房后门,又是一进院子,院子后面是樊雅的花厅。进了花厅,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花厅很大,里面摆满了一盆盆的芍药,一朵朵硕大如盘的芍药花儿灼然怒放,桓宣惊呆了,他知道,谯城是芍药之乡,可也只是在春天开放,这个樊雅,竟然让芍药反季节开放,看来,这家伙是个懂得生活情趣的人。

樊雅说:“刚才,你是朝廷派来的人,是公事。现在你是我的同乡,我为你接风洗尘,热的话,把外衣脱了,随意一点。”

桓宣脱了外衣坐下。樊雅拍了拍手,顿时,像变戏法似的,一桌丰盛的酒菜摆上了餐桌。桓宣说:“太客气了。”

樊雅笑笑说:“同乡故旧,你又是千里迢迢从建业赶来,使寒舍蓬筚生辉!自然应该盛情款待。”说着又拍了拍手,顿时,丝竹绕耳,八名长裙曳地的舞伎从里间飘出来,在芍药花间翩翩起舞。

下人给两人斟满了酒,樊雅举杯:“请!”

舞伎边舞边唱,唱的竟是曹操的《龟虽寿》:“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桓宣说:“看来樊兄对我们这位前朝老乡情有独钟啊。”

樊雅说:“人生一世,如果能像曹孟德那样,成为一代枭雄,也就不枉此生了。来,喝酒,‘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要成为一代枭雄,关键是要运筹得当。”

“当然,像我们的另一位同乡华佗,苦读医书,练就一身绝技,到头来还不是像虫子一样被人捏死。”

“所以你弃文从武,拉起一支队伍。”

“是啊,乱世出英雄,谁不想能像曹孟德那样,成就一番大业。”

“知道你想成就一番大业,所以我才说要运筹得当。”

“如何运筹?”

“成就大业之人,要懂得谋略,知道依靠谁,团结谁,打击谁?”

“依靠谁?”

“上靠朝廷,下靠民众。”

“团结谁?”

“一切有志恢复中原之士。”

“也包括祖逖吗?”

“当然。还有中原各地的坞主。你看,祖逖能号令那么多坞主包围谯城,可见他比你懂得谋略。”

“可他杀了我的人,我咽不下这口气。”

“你大概忘了咱们另外一位同乡老子的话:上善若水。说一句逆耳之言,动辄赌气的人很难成就大业。”

“既然僵持到这个份儿上了,那就先赌一把输赢。他把谯城围了三个多月了,也没奈何得了我。”

桓宣一笑:“你以为祖逖奈何不得你?他那是惺惺相惜,他很欣赏你。你知道城外有多少兵马?祖逖的人马,加上各地坞主的兵力,大约有七八千人,要想攻破谯城,还不是易如反掌?另外,皇上还派琅琊王司马裒率领三万人前来助战,我想已经起程了。你能支持多久呢?”

“那又能怎样?我谯城不还是固若金汤吗?”

“我知道你为何如此从容镇定。”

樊雅一愣,笑了:“也只有你知道。但我有办法。”

桓宣也一笑:“我知道你的办法。”

樊雅又一拍手,忽隆隆一阵响,舞伎们和一盆盆的芍药都不见了,眼前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樊雅扭头问桓宣:“我的办法如何?”

桓宣微微一笑:“不错,但你不敢。”

“怎么不敢?”

“我带来的一千兵马,已经把守住当年曹操地下运兵通道的所有出口,你杀了我,你出不去了,你的粮饷也进不来了,你只有困死谯城。而且你杀了朝廷大臣,也就把自己的活路堵住了,只能落得比张平更惨的下场。该怎么办,你自己选择。”

樊雅拍拍手,两边的地板合上了。“那就先听听你的高见?”

“你别无选择,归顺朝廷,投降祖逖。不仅保住了谯城,保住了你的人马,保住了你的家业,你还可以得到重用,忠勋可立,富贵可保,因为祖逖不像你那么心胸狭隘,他很欣赏你。否则,朝廷从南面攻击你,石勒从北面窥伺你,你将无立锥之地。何去何从,你自己掂量。”

樊雅跌坐在太师椅上,长叹一声:“唉,既生瑜,何生亮!”

桓宣微微一笑:“和祖逖比起来,你既不是周瑜,也不是诸葛亮。你只是一个草头王。”

当天下午,樊雅自缚出降,祖逖进据谯城。仍命樊雅暂摄谯城军中事务。太子司马裒率领的军队,走到半路,听说樊雅已经投降,就撤回去了。

 

 

 

桓宣说服樊雅投降,使得祖逖非常高兴,他亲手解开樊雅身上的绳索,热情地接待了他。然后和桓宣、李头等人一起率兵进入谯城。

樊雅要把自己的“官邸”让给祖逖,祖逖没有答应,还让他住在那里,自己找了一个宽绰一点的院子安顿下来。

刚刚安顿好,韩潜走过来:“将军,这一箭之仇不报了?”

祖逖笑了:“你还记着那一箭之仇哪?坐下,听我给你说说一箭之仇的故事。战国时代,有一个齐桓公曾经称霸一时,齐桓公叫公子小白,他和公子纠都是齐襄公的弟弟,他们两个在齐襄公执政时都在国外避难,公子纠跟着他的师傅管仲在鲁国,公子小白跟着他的师傅鲍叔牙在莒国。后来,齐襄公被杀,大臣们派人到鲁国迎接公子纠回国继任国君。管仲想到在莒国的小白离齐国近,怕他抢先回国继位,就带领一支军队去拦劫小白,小白不顾管仲的阻拦,坚持回国继任国君,于是,管仲向小白放了一支暗箭,他以为小白死了,就从容地护送公子纠回国。没想到小白没被射死,在他师傅鲍叔牙的救治之下,先于公子纠回国继位,管仲只好带着公子纠回到鲁国,在鲁国军队的保护下,想以武力争夺王位,但是,鲁军战败,只得接受齐国的条件:逼死公子纠,抓起管仲。齐国还有一个附加条件:国君要报一箭之仇,必须亲手杀死管仲,于是,管仲被押往齐国。然而,齐桓公不仅没报一箭之仇,反而任命管仲为相国,鲍叔牙知道自己才能不如管仲,甘愿作他的副手。在管仲的辅佐之下,齐桓公很快在诸侯中确立了自己霸主地位。我不是齐桓公,樊雅也不是管仲,我的意思是为了收复中原,能多团结一个人是一个人,别老是计较个人的恩怨。”

当天晚上,樊雅请来祖逖、桓宣、冯铁、韩潜、卫策、董昭和李头等人,在他的花厅宴请他们。下人给每位客人斟满了酒,然后站起身来,举起酒杯说:“几个月来,樊雅不自量力,拥兵自重,与各位兵戎相见,在下给各位赔罪了。”

祖逖说:“樊将军,我们既然握手言和,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他和樊雅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卫策说:“对,相逢一笑泯前嫌。”

樊雅举起第二杯酒:“还要感谢桓参军为我指出一条明路。”说着,端起酒杯,又一饮而尽,“往后,樊某人定当在刺史大人的统率下,投身北伐大业,但凭祖豫州驱使,樊某万死不辞。”

酒席间,大家谈笑甚欢,前嫌尽释。酒酣耳热之际,桓宣对祖逖说:“士稚,你可知樊将军为什么能支撑几个月还那么气定神闲吗?”

祖逖问:“为什么?”

桓宣说:“他有曹丞相暗中相助。”

祖逖疑惑了:“是吗?”

桓宣对樊雅说:“还不把你的底牌亮出来让大家见识见识吗?”

樊雅说:“好吧。”说完,拍了拍手。宴席前面的芍药花盆纷纷退向两旁,刹那间,那个幽深的洞口呈现在众人面前。

众人“啊”的一声,惊得面面相觑。樊雅拽了一下旁边的绳子,一架梯子升上来,他率先沿着梯子走下去,大家出于好奇,也顺着梯子先后下去了。

原来,下面别有洞天,一条长长的地道赫然出现在眼前。地道向四面八方延伸,每隔几步,就有一个灯盏,照得地道里明明暗暗,恍恍忽忽。地道很宽,也很高,两个人可以并肩前行。一行人摸索着走了许久,樊雅拿起一根棍子向洞顶敲了三下,洞顶透进一道光亮,上面垂下一架梯子,大家顺着梯子上去,原来这是城外一户人家的屋里。主人盖上地板,地上又不留一丝痕迹了。

主人请大家坐下喝茶,樊雅说:“这就是当年曹操留下的运兵通道。”

祖逖问:“你的粮食就是从这里运送进去的?”

樊雅说:“这样的出口还有不少。” 

桓宣对主人说:“老人家,这几天你受委屈了。”

主人说:“委屈倒没什么,你的那些兵可把我吓坏了。听口音,长官是谯国人吧?”

桓宣一笑:“是。咱们是老乡。”

“我说呢。”众人哈哈大笑。

大家依旧从洞口回去,又在地道里各处走了走,地道纵横交错,布局巧妙,结构复杂。大家一边看,一边慨叹工程之浩大,运思之精妙,对曹操的雄才大略赞叹不已。回到樊雅的官邸,已经是半夜时分了。半路上,韩潜悄悄对祖逖说:“还是刺史高明。”

第二天下午,探马报道:“石勒的大将石虎率两千兵马来攻谯城。”

祖逖带领各营头领登上城墙察看,同时派人去请桓宣,桓宣传话过来,说是他暂时不露面为好。祖逖看到北城门外一片黑压压的骑兵,整齐地排列在一杆绣着硕大“石”字的牙旗下,一个高鼻凹眼的人正在指手画脚地部署军队,想来这个人就是石虎了。只见三股大约二百人的队伍分头从东西两面向南奔去,而主力部队则开始搭建帐篷。看来是不准备立刻发动进攻,而是要先作围城的打算。祖逖吩咐城头上的士兵加紧防守,就和头领们回来了。回到驻地,桓宣已经在等候他们了。

回来的路上,祖逖对石虎的兵力和部署已经了然,如何应付石虎,也已胸有成竹,大家坐下,他先问桓宣:“石将军前来作客,你看该如何接待?”

桓宣笑笑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要攻城,咱们就弓箭伺侯;他要围城,咱们就和他捉迷藏。”

祖逖笑笑说:“好。看起来他今天是要先围城了,我们就和他捉迷藏。”他捋着五绺长髯道,“今夜我们只须如此如此……”

夜黑风高。一队石虎的巡逻兵骑马走在城墙外,人不语,马不叫,悄无声息。突然从地上钻出十几个人,如离弦之箭,窜至骑兵身后,双手捂住骑兵的脑袋,用力一拧,拧断颈椎,把骑兵伏在马上,迅捷地跳下马来,钻进附近一个运兵通道的出口,消失了。城外又复归宁静。

把守西门的石虎骑兵正在帐篷里酣睡,两个哨兵在帐篷外站岗,突然,两个人窜上来,拧断了哨兵的脖子,接着,一大批黑影迅速涌进几顶帐篷,一人一刀,把酣睡的士兵结果了。然后,悄悄牵了在旁边吃夜草的战马,向城门走去。接近城门,点上火折子一闪,城门呀呀地开了,二百多人牵着二百匹马,一声不响地进了城门,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与此同时,东门,南门也演出了同样的一幕。

只是在城外东北角,离石虎的大帐不远处,剧情略有不同,时间:半夜时分。地点:石虎堆放草料的地方。先是十几个人从通道出口钻出来,悄悄接近粮草,两个人摸到哨兵背后,解决了哨兵。然后,十来个人潜进帐篷,打发掉其余的守兵,迅速退回洞口,留下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打着火石,不多时,大火熊熊燃烧起来,两个人才悄悄融进黑夜里。

第二天一早,祖逖对桓宣说:“我们可以接待客人了。”

桓宣说:“今天由我唱主角。”

祖逖问:“我干什么?”

“你?你坐在城楼观风景。”

“行吗?”

“你依我就是。”

卯时,北城门呀呀地开了,一杆绣着“桓”字的牙旗下,桓宣骑马走在最前面,祖逖的军队,李头的军队,桓宣自己的军队,整齐地排列在他的身后,对面,是早已等候在那里的石虎和他的骑兵。

桓宣在马上对石虎拱手道:“石将军,别来无恙。”

石虎看见桓宣,先是一惊,也忘了还礼:“怎么是你?”

桓宣坦然一笑:“怎么不能是我?”

“祖逖在哪儿?”

“我们朝廷有个不成文的制度,接待客人要级别对等,接待将军,不必刺史大人出面,我来接待就可以了。将军,你昨晚送来的六百匹马,我们收到了。刺史大人请你进城当面感谢你的见面礼。请!”

石虎那里气炸了肺,刚要扬鞭催马,冲杀过来,但他的士兵已经压不住阵脚,像潮水一样,向后退去,他也只得调转马头,倖倖退去,边走边说:“后会有期!”

桓宣拱手笑道:“恕不远送!”

桓宣退回城里,祖逖问他:“石虎怎么不战自退了?”

桓宣说:“我和他交过几次手,他都以失败而告终,所以他的士兵不敢跟我打仗。”

“呃,原来如此!”祖逖觉得越来越离不开桓宣了,他一面把桓宣留住,一面奏请朝廷,请桓宣做谯城内史。

 

 

 

降服了樊雅,赶走了石虎,祖逖总算是在中原站稳了脚跟,他在谯城度过了一个和平的春节。

这天一大早,祖逖刚刚起床,舒展一下胳膊腿,就见李头手提水桶,拿着刷马用的挠子、刷子从马厩走出来,见到祖逖,恭敬地说:“刺史大人起来了?”

祖逖笑着点点头:“你早啊!”

不一会儿,见李头拿着剑向马厩方向走去。他知道李头是去马厩旁边的小院里练剑,就说:“别到那边去了,就在这儿练吧,我也许能给你指点一二。”

李头高兴地说:“中。”说着站好架式,“献丑了。”然后就一招一式地舞起来。

祖逖在一边认真地看着。他好像又回到了当年在司州时和刘琨舞剑的场景,那时候,两个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不知前途有多少凶险,意气风发,对生活充满信心,对前途充满憧憬,为了报效国家,天不亮就起身练剑,日久天长,在互相切磋中竟然自创了一套剑法,以后两个人天各一方,都有了自己的官职,如今他以豫州刺史的身份到中原收复失地,而刘琨在并州任太守,都在为保卫国家恪尽职守。

他见李头已经收式,站在那里调匀呼吸,就走过去,拿过李头的剑来,边演示边指点:“这一招荒鸡唱晓,要刚劲。刚劲,是这套剑法的特点,到柳絮飘飞一招,要刚中带柔,不是只要柔,而是柔中有刚。到最后大江东去这招,刚中要充满雄健,滚滚滔滔,势不可挡……”

祖逖一招一式地指点,李头频频点头,用心聆听。最后,祖逖说:“以后就这样练,记住,以刚为主,刚中带柔。你的师傅是女人,大概平时练剑时忽视了其中的刚,而偏重于柔,你以后要改过来。”

李头点头称是。

祖逖忽然问道:“你媳妇是跟谁学的呢?”

“这她没说,只是说跟一位名师学的。”

“这套剑法只有我和现今的并州太守刘琨会用,莫非她跟刘琨学的?”

李头摇摇头,憨厚地笑着说:“这我就不知道了。”

侍卫送饭来了,一碗素菜,两个窝头。祖逖走进屋里吃饭,李头也跟进来,他说:“刺史大人就吃这个呀?”

“这还不好吗?你去看看,咱们谯国的老百姓都吃什么?就这还是我们淮阴的百姓一个汗珠摔八瓣种出来的呢。”

祖逖把窝头放在一边,从身旁的干粮包里拿出两张玉米面饼,掰了一块,“嘎巴嘎巴”嚼起来。一边吃一边说:“这是我们老家的饭食,我们老家管玉米叫棒子,管这叫棒子面饼。薄薄的,一嚼,嘎巴脆,香着呢!晾干了,可以存放很长时间,这是行军打仗最好的干粮。你尝尝。”

李头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半天,也没嚼烂,好容易咽下去了,忙说:“不中,我吃不惯。”

正吃着,冯铁等一班头领走进来。看见李头的吃相,都哈哈大笑起来。

李头忙给大家让座,站在一旁看祖逖吃饭。

祖逖撩起眼皮看了看他说:“怎么,饿了?来,这儿还有两个窝头,坐下一块儿吃吧。”

李头连忙摆手:“不,不中,我怎敢跟刺史大人一个碗里吃饭?”

祖逖假装生气地说:“刺史大人,刺史大人,你怎么老是一口一个刺史大人!”

李头惶恐地说:“那,那叫什么?”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笑够了,祖逖说:“你这人憨厚,老实,又有一身武功,今后咱们一块儿抗击石勒,就是兄弟了,咱们结为兄弟如何?”

李头忙说:“不中,不中,我李头怎敢高攀!”

祖逖说:“你看,你是个男人,我也是个男人,怎么不行?”

大家又是哈哈一笑。韩潜说:“行了,李将军,别推辞了,换了我,我乐意不得呢。”

李头摸着脑袋说:“不是,……好吧,高攀就高攀吧,从今以后,我就叫你一声哥哥了!”

祖逖说:“这就对了。”

李头说:“这……出家在外的,怎么摆香案哪?”

“你我都是军人,何必拘泥小节?”祖逖一指众人,“有他们作证就行了。”

李头说:“也好,那我就叫了。”嘴张了好一会儿,才叫出来,“哥哥!”

大家又是一阵轰笑。

董昭说:“送行的宴席准备好了。”

李头说:“哥哥,我先走一步。”

祖逖说:“慢着。”

李头一愣:“怎么?”

“你先把这两个窝头给我吃了。”

 

李头的队伍沿着惠济河向西北方向走去,祖逖还从缴获的六百匹马中拨出一百匹送给陈川,也让他们顺便带回去。冬天里地里的麦苗儿不怕踩踏,队伍抄近道开往浚仪。祖逖和李头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离谯城已经不近了,李头说:“哥哥,你回去吧。”

“不,我再送你一程。”

祖逖心里萦绕着一个问题,他迟疑着不知怎么开口。眼看离谯城越来越远了,他终于下了决心,问李头:“你和你媳妇是怎么认识的?”话说出来,马上又后悔了,做哥哥的怎好打听弟妹的事?

李头倒没介意,坦诚地告诉他:“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有一天我和爹早起去黄河边打鱼,一进船舱,有一个女子躺在船舱里睡觉,这女子蓬首垢面,衣衫破旧,身上带着一把剑,我们问她怎么睡在这里,她说她是从洛阳逃出来的,路上遇到了溃退下来的石勒部队的两个士兵,往黄河边上走,他们欺她是一个弱女子,要欺负她,她杀了一个,伤了一个,都扔到黄河里去了,她实在太累了,就躺在船舱里睡着了。我们问她要到哪儿去,她说无处可去,我爹就让我把她领到家里去了。”

祖逖忙问:“以后呢?”

“从那以后,她就住在我家里。后来石勒的军队经常过河来骚扰,我娘怕她出事,就让我带她到别处躲避一时,我当时正要到嵩山学艺,我娘就让我带她一起去了。几年以后,我们学成回来,正好陈川招兵买马,我们就投奔了陈川。”

祖逖的心怦怦地跳了:“你们什么时候成的亲?”

“在嵩山,师傅撮合我们成了亲。”祖逖觉得心里一阵绞痛。

“她的父母……?”

“她后来跟我说,她父亲是长沙王司马乂手下的一位将官,战死以后,她和母亲就寄住在司马乂家里,司马乂被杀以后,她和母亲逃出洛阳,半路上失散了。”

祖逖的心跳得一阵紧似一阵:“她叫什么名字?”

“银屏。”

果然是她!一别十几年,终于有她的下落了,可她,她已经和别人成家了,嫁的又是自己刚刚结拜的兄弟!唉……

他不忍再问,就说:“兄弟,不远送了,这匹马送给你。”

“不中,不中,这是哥哥的坐骑,我怎么能要?”

“这原是张平的马,谢浮送给我的。”

“那也不中,这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你实在不要,就送给银屏吧。”

“哥哥,你们认识?”

“认识,我在司马乂手下当骠骑主簿的时候,她就在司马乂家里,那时候她是司马乂的养女。她的剑法还是我教的。后来我到东海王司马越府上供职,司马乂被杀以后,我去找过她,没有找到。司马越攻邺失败,我退回洛阳,又去找她,还是没有找到。”祖逖把缰绳递给李头,“就说是她哥哥送给她的。说来我也十几年没见她了,那时候她也管我叫哥哥。”

李头高兴地说:“原来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他接过缰绳,“我替银屏谢谢哥哥了。”

李头走远了,把祖逖的一颗心也带走了。一阵北风吹来,泪不轻弹的豫州刺史流下了两行眼泪。

回到驻地,头领们还在等他,他第一眼看见冯铁,心里冒出一丝幽怨,但很快就释然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己不也是有妇之夫了吗?头领们告诉他,朝廷的诏书到了,任命桓宣为谯城内史,他也被封为镇西将军。另外,还有并州太守刘琨派人送来的贺信。之后,大家为祖逖和桓宣举杯庆贺,祖逖面带笑容,但心里的一片乌云总也抹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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