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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站稳脚跟
发布时间:2014-04-03     信息发布人:管理员

 

我从亳州来到开封,这里也就是当年的浚仪。开封是一座历史名城,她曾是战国时期魏国的都城,也是五代时期后梁、后晋、后汉、后周的国都,北宋和金也都建都于此。由于黄河的捉弄,她的地下至十五米深处,埋藏着六座古城。这是黄河的手笔,是历史的遗迹。如今的开封,虽说是高楼林立,一派繁华,但她并没有忘记历史,仍然保留着许多历史的脉络。包公祠、杨家湖、大梁门、宋朝御街……点缀在现代化的建筑之中,表现了她的包容和对历史的尊重。在这块土地上,曾经上演过多少可歌可泣、大气磅礴的剧目,祖逖就曾是其中一个剧目的主角。我不知道祖逖的时代在地下的哪一层,可我走在开封的大街上,依稀看到祖逖在这片土地上纵马驰骋,挥动着他的宝剑,和石勒的军队进行着殊死的战斗,他的身后,还有李头、银屏以及他的将领和士兵们…… 我也依稀记起了宋朝诗人刘克庒的一首《 贺新郎》:

“北望神州路。试平章、这场公事,怎生分付。记得太行山百万,曾入宗爷驾驭。今把作、握蛇骑虎。君去京东豪杰喜,想投戈、下拜真吾父。谈笑里,定齐鲁。

两河萧瑟惟狐兔。问当年、祖生去后,有人来否。多少新亭挥泪客,谁梦中原块土。算事业、须由人做。应笑书生心胆怯,向车中、闭置如新妇。空目送,塞鸿去。”

 

夜色已经笼罩了黄河。在浚仪的一家妓院里,陈川正和几个妓女喝酒,陈川白净面皮,长得倒也不算难看,衣服光鲜,也算得上衣冠楚楚,只是脸上有些官场小吏的阿谀之气,这是长期担任县吏使然。几个妓女使出浑身解数,取悦于陈川,或挑逗,或献媚,或撒娇,陈川也左拥右抱,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酒,闹到后来,陈川拉过身边的一个妓女,让她坐在他的大腿上,把手伸进她的怀里摸索着,逗得那个妓女吃吃地笑,妓女口里含了一口酒,把嘴唇凑过来,陈川以为她要和他接吻,也把嘴唇凑过去,那妓女把酒吐到他的嘴里,他把酒咽下去,连说:“好香,好香!”其它几个妓女不依不饶,群起效法,不一会儿,陈川酩酊大醉了,他口齿含混不清地说:“够了,够了,不喝了。”他想站起来,刚一起身,没站稳,又坐下去。一个一直在一旁沉静而坐的妓女把他搀起来,他顺势抱住那妓女,摸摸她的脸,然后醉眼朦胧地端祥起来。那妓女柳叶眉,杏核眼,小小的嘴唇翘着,一脸妩媚,也算得上是个小美人了。陈川看了一会儿,说:“走,银屏,咱们床上玩儿去。”

那妓女说:“我是青萍。”

陈川扶着她的肩膀,晃晃悠悠地说:“不,你就是银屏,我知道,你是银屏……”到了青萍的屋子里,陈川就迫不及待地扒青萍的衣服,虽然醉态可掬,他还是从上到下,从外到里,一件一件把青萍扒了个精光。然后,半推半抱把青萍弄到床上。他自己也一溜歪斜地脱去了衣服,躺到青萍身边,伸出手,揉搓着青萍胸前的两个“馒头”,捏捏两个乳头,捏了一会儿,又爬起来用嘴去嘬,青萍一任他摆弄,只是被动地默然无语。陈川一边嘬着乳头,一只手向下游走,渐渐游到青萍的下身,他抚摸着,玩弄着,一时性起,翻身爬到青萍的身上,开始动作起来,一边动,嘴里一边嘟囔着:“银屏,你可想死我了,你知道吗?打从见到你的那天,我就看上你了,没有一天不想弄到你,你知道,我放着好好的县丞不干,干嘛要到嵩山去学什么武功,还不是因为你上嵩山去了?看到你嫁了那个打鱼的小子,我心里多痛啊,我哪点不比他强?真是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了,你在浚仪看都不看我一眼,其实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你看,今天你从了我了吧,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让那个打鱼的小子一边凉快着去吧。他要是敢说个不字,我就把他杀了。我会让你吃香的,喝辣的,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不给你月亮……”说到高兴处,他越发放纵,弄得青萍痛楚不堪。

陈川发泄完了,一骨碌从青萍身上翻下来,摊软在床上喘气。喘了一会儿,他的酒气消了两分,他用胳膊支起上身,想再欣赏一下银屏的脸,银屏的身子,他借着微弱的灯光看着,欣赏着,渐渐地,他发现不对了,这个娇喘的女人不是银屏,而只是青萍,他把青萍拉起来,使劲摇晃着她的肩膀:“该死的,怎么又是你!老子费了那么大劲,又白费在你身上了!”

青萍气愤地说:“我是画饼!”

陈川说:“你就是画饼。”

青萍说:“你吃不上饼,也只能画饼充饥。”

陈川扬手给了青萍两个嘴巴,然后叹了口气,摸索着穿上衣服,一摇一晃地出去了,留下饮泣的青萍。

陈川原是浚仪的一个小小县丞,也就是相当于县令的助手,他读过几年私塾,县令就让他管一些文案之类的事情。有一次到黄河边上公干,偶然见到了银屏,当时就眼前一亮。一经打问,听说是打鱼的李头从黄河边拣来的姑娘。再后来,听说姑娘跟李头到嵩山学艺去了,他也辞去了县丞之职,来到嵩山,和银屏、李头一起从师冯铁。在冯铁师傅的撮合之下,李头和银屏成了亲,他那个气呀!他恨冯铁,也恨李头,恨不得杀了李头。但他这个人,有身为官吏霸道的一面,也有曾是书生懦弱的一面,为了银屏,他又不得不忍气吞声,还不时向银屏献点小殷勤。李头还只当他顾念同乡之谊,也没放在心上。几年之后,李头和银屏学成回到浚仪,他也跟着回来了,虽然没有专心致志的学艺,但由于他天生的悟性,倒也学了一身拿得出手的功夫。等他回来,时局更乱了,石勒的军队在中原大地上到处骚扰,县令也吓得逃跑了,他就乘机拉起一支队伍,当起坞主,还自封为陈留太守。不久,为了保家,李头和银屏也加入了他的队伍,他心里又增添了一线希望,不时来李头驻地串串门,有时还抱一坛酒来喝,李头不在的时候,也对银屏挑逗几句,银屏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量他有贼心没贼胆,也不以为意。这次祖逖请陈川帮助攻打谯城,陈川本想置之不理,但又想到,何不把李头派出去,给自己制造一个机会?于是,他好人也做了,坏主意也打了,一举两得。李头走了十几天了,听说谯城也拿下来了,估计李头也快回来了,可他的如意算盘还没有打成。唉!今天,今天一定要下手,不然就错过时机,追悔莫及了。

陈川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驻地蓬关走去,走过银屏的屋子,陈川看见屋里闪出灯光,知道银屏还没有睡觉,就仗着酒胆,摇摇晃晃地走进去,他一眼看见银屏,就说:“银屏,还没睡?一个人在家,有点寂寞是吧?我来陪你,今晚咱们好好亲热亲热。”说着就往银屏跟前凑。银屏已经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就说:“坞主,你喝醉了,快回去休息吧。”

陈川醉眼迷离地说:“醉了?我没醉。来吧,咱们——”

银屏怕他摔倒,好意来扶他,他却一把抱住了银屏,酒气烘烘的嘴要去吻银屏。银屏看他要用强,用胳膊肘狠狠地顶了他一下,痛得他一下子撒了手,一手捂住胸口,又来追银屏。还是在嵩山的时候,冯铁因为她是个女子,为了以后的安全,额外教了她一招步法,可以在危机的时候迅速脱身,或者和对手周旋。银屏看陈川穷追不舍,就快步闪开,陈川眼看追不上银屏,恼羞成怒,顺手拿起银屏的宝剑,指着银屏说:“今天我得不到你,咱们就同归于尽!”两人一时形成对峙的局面。陈川怒视着银屏,他细看之下,银屏和青萍还真的酷似,只是,青萍脸上是一脸沉静,银屏眼睛里是一道寒光。

李头在嵩山时,有一个同门师兄弟,叫冯宠,两人情同手足,现在也在陈川的队伍里,和李头一样,是个小头领,他早已看出陈川对银屏不怀好意,只是李头待人憨厚,不知设防。他就时时留意,今晚他见陈川从外面回来,径直进了银屏的屋子,就走到窗外,暗中窥探,他看见陈川调戏银屏,就从脚下摸了一块石子,扔进去。陈川只觉得脑袋被撞击了一下,用手一摸,后脑勺起了一个大包,就着灯光一看,手上沾满鲜血,顿时酒醒了,喊道:“谁?”提着手中的宝剑,追出去了。

外面,渺无人迹,只有天上的星星眨着幸灾乐祸的眼睛。

 

 

 

半夜时分,李头率领着他的人马回到蓬关,他怕半夜去打扰陈川休息,就吩咐士卒把马匹放进马厩,大家各自回驻地去了。

李头回到自己驻地,银屏还没有睡下,见到李头回来,也没起身迎接,只是沉默地坐在床上。李头并不知道陈川调戏银屏的事,以为她是因为自己一走十几天,她自己寂寞难耐,生他的气了,就主动上前来抱她:“我这不回来了吗?来,上床睡觉吧。”银屏没有理他,她还没有从被陈川调戏的羞辱中解脱出来,哪有心思和李头缠绵?李头没法,就把她抱到床上,银屏侧身向外,和衣而卧,李头给她盖上被子,自己脱衣躺下,伸手去摸银屏,银屏扭动着身子躲开他。李头讨了个没趣,仍不甘心,一别十几天,自然十分饥渴。就没话找话地说:“这次去谯城,你猜我遇上谁了?”

银屏没有反应。他只好自顾自地往下说:“我遇到祖逖了,他还送了你一匹好马。”

银屏兀地转过身来:“你说什么?”

“我遇到祖逖了。”

银屏突然听到这个消息,激动得浑身擅抖起来:“他在哪儿?”

“在谯城。他是朝廷派来的豫州刺史,奋威将军,这人不错,平易近人,没有架子,待人诚恳,和士兵吃一样的饭,带头冲锋陷阵。他知道了你的消息以后,把一匹最心爱的宝马送给你了。”

银屏沉默着,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但心里头却是翻江倒海。十几年了,她没有一天不想他,她从长沙王府逃出来,知道他会去找她,但她不能再等他,她和母亲得逃命。洛阳沦陷以后,她猜想他可能会南下,遇到从南边来的人,她就会打听他的下落,可一直杳无音信。在成皋遭遇石勒的军队时,她和母亲失散了,她孤身一人,就更加怀念他了,她一直向南走,直到遇到李头,李头像一个大哥哥那样无微不至地呵护她。在离开嵩山的时候,师傅对她说,在这动乱的年头,一个女子孤身闯荡,多有不便,不如找个人嫁了吧。她找了祖逖这么多年,音信渺茫,她几乎失去了信心,就阴错阳差地嫁给了李头。今天,她已经死了的心,又被李头带来的消息激活了,她怎么会不心潮激荡呢?可她如今已经嫁作他人妇,今后又将怎么面对他呢?

李头一觉醒来,已是凌晨,他见银屏睁着眼没睡,就又来挑逗她,银屏叹了口气,由着李头脱掉衣服。这一次,她是闭着眼睛接受李头的,她给了他最深的柔情,他们俩都非常尽兴,到了神魂飘荡之时,她紧紧抱着他,喃喃地说:“知道吗?你让我找得好苦啊……”

李头回来的消息,陈川一大早就知道了,他感到很不安。他想,如果银屏把调戏她的事告诉李头,那就有些麻烦。作为女人,她也可能羞于启齿。不管怎样,他要先打探一下虚实,再作决定。想到这里,他带上宝剑,只身前往李头的驻地。

陈川假装散步经过李头的驻地,看见李头正在门外和冯宠说话,他们对着一匹红马指指点点,他只听见了一句话:“……能跟上这样的主人,也不枉一世为人了。”他咳嗽一声,说:“李头回来了?”李头见到陈川,忙拱手说道:“参见坞主。昨天回来太晚了,没来得及向你禀报,正打算一会儿过去见你呢。”冯宠也对陈川拱拱手,他偷偷瞥了陈川后脑一眼,暗自一笑,没有说话。陈川放心了,看来银屏没有把事情告诉李头,他说:“回来就好。弟兄们都好吗?”

李头说:“都好。祖豫州非常感谢坞主,说过些日子要当面向坞主道谢,还送了我们一百匹马,一会儿我派人送过去。”

陈川说:“不急,不急。”

陈川毕竟在官场中混了几年,学得了一些谋略,搞一点阴谋诡计之类只是顺手拈来的事。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对李头说:“这样吧,中午我给你洗尘,至于这些马,先在你这儿养着吧。”扭头对冯宠说,“冯老弟,石勒率兵攻打荥阳太守李矩,李矩向我们求援,你带人去支援一下好吗?”

冯宠不知是计,点点头说:“好吧。”

中午,李头赴宴去了。他前脚出去,家里就来了一个女人,进门向银屏施礼:“见过夫人。”

银屏很吃惊,这个人怎么和自己长得这么相似?她扶起女人:“尊驾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坞主陈川对你早有非分之想,你知道吗?”

她能不知道吗?但在一个陌生女人面前,她只能不置可否。

女人继续说下去:“为了你,他处心积虑要加害李将军,你们要多加小心。我走了。”

不用说,来人是青萍。昨天晚上,陈川走了,留下青萍幽幽地啜泣。一个姐妹过来安慰她。青萍一边哭,一边愤愤地说:“他每次来了就糟蹋我,糟蹋完了就打我。”

那个姐妹说:“这是命,你是他包养的嘛。”

青萍一愣,她想了想,也是,别的姐妹什么样的客人都接,只有她,只能接陈川。她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是他寄养在这儿的。跟我们不一样。”

“我不是被人卖到这儿来的吗?”

“傻妹妹,你还蒙在鼓里呢,你是被陈川的手下抢来的。因为你长得像一个他想得到而又得不到的人。”

“那我的父母呢?”

“也是他派人杀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手下人说的。”

青萍咬牙切齿地说:“强盗!我要杀了他!”

那个姐妹拦住她:“你手无缚鸡之力,怎么杀他?”

青萍泄了气。是啊,凭自己这点力气怎么能杀得了陈川?我要是有一身武功该有多好?想到武功,她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银屏,她见过银屏,一个骑马佩剑的银屏,一个威风凛凛的银屏。她是蓬关小头目李头的妻子,一身武功,谁敢动她一个手指头?……不好!陈川在她身上说的醉话不就是为了得到银屏要杀李头吗?她得告诉银屏,不能让陈川再害一个银屏,要他们多加小心,防备陈川。…… 

不露姓名的女人只说了两句话,搅得银屏心里惴惴不安。她猛然想起,李头往陈川那里去了,不好!急忙拿上宝剑追上去,刚要出门,一个贴身女兵跌跌撞撞跑进来:“夫人,不好了,李将军被陈川杀害了!”

银屏脑子里轰地一下,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把她打晕了。等她冷静下来,问道:“怎么回事?”

“消息是从坞主的院子里传出来的,说是李将军对冯宠说过,如果能遇到祖逖这样的主人,死而无憾。陈川指责李将军企图叛逃,就对他下手了。”

“快去找冯宠。”

“冯宠被陈川派到荥阳去了。”

“该死的,原来他早有预谋。走,找他算账去!”

女兵拦住银屏:“夫人,别去,陈川早有安排,我们去了只会吃亏。”

“你说怎么办?”

“你先冷静下来,咱们再想办法。”

 

 

 

荥阳太守李矩是山西平阳人,少年时就显示出非凡的组织才能,孩子们在一起玩耍,他组织小伙伴们攻伐征战,头头是道,俨然一个威风八面的少年将军。长大以后,当过征西将军梁王司马肜的牙门将,因为伐齐万年有功,被封为东明亭侯。还由东海王司马越任命当过汝阴太守。后来刘渊攻破平阳,并在平阳建都,当地百姓离乡背井,纷纷外逃,短小精干的李矩素为乡亲们所推崇,就被推举为坞主,南下渡河,屯驻荥阳。太尉荀藩当政,任命他为荥阳太守。李矩在荥阳召集离散的百姓,以及附近的武装力量,渐渐把荥阳建造成了一个抗击后汉刘渊进攻的堡垒。

荥阳北面是黄河,南面是嵩山,西面是成皋,成皋以西就是著名的虎牢关,是扼守西去洛阳的关隘。所以,荥阳的战略地位就显得十分重要。所以,石勒就经常觊觎荥阳。

前几天,李矩派到石勒军中的内线就传过信息,说石勒将要渡河进犯荥阳。李矩联络河内太守郭默,洛阳太守赵固,做好抵御石勒的准备。郭默是并州太守刘琨任命的。赵固原是后汉刘渊派来镇守洛阳的太守,后来被李矩策反过来,当了晋朝的官,还做他的洛阳太守。李矩如何策反赵固?我们以后还要交待,这里暂且按下不表。却说李矩首先把荥阳百姓中的老弱病残遣入山里,把荥阳、河内、洛阳的兵马埋伏下来,然后把许多牲畜散落在汜水河西岸,当然,畜牲不懂得人的谋略,只是在那里悠闲地吃草,渴了就到河边喝水。虽是冬日,天上白云悠悠,艳阳高照,倒也有些暖洋洋的,有的甚至躺下来打滚儿,一派悠然自得的气氛,它们一些儿也不知道大战在即,危险正一步步向它们逼近。

石勒果然如期而至。他带来了大约一万人的军队,他的军队渡河以后,看到汜水河边的牲畜,立即狂奔而来,你争我夺,乱了阵脚,毫无秩序可言。原来,羯人的军队骁勇固然骁勇,但他们作战素来以劫掠为能事,一旦看见财物、牲畜、女子,就像猫儿见了鱼一样,顾不得大局,顾不得纪律了。石勒了解他的士兵,早已见怪不怪了,也就任凭他们去抢去夺。正在石勒的士兵你争我夺,不可开交的时候,从河边的苇丛中,从山包的后面,涌出数不清的士兵,冲向石勒的士卒,弯弓就射,举刀就砍,顿时混战在一起。石勒知道遇到了伏兵,他倒不怎么惧怕,也加入到混战之中。战了多时,石勒看见自己的士兵燥气见长,而对方的士兵却越战越勇,料定一时难以取胜,呼啸一声,率先带领他的部队向黄河边上撤去。李矩见石勒退去,也不追赶,任凭他们渡河而逃,下令自己的士兵打扫战场。这无疑是一场胜仗,石勒折损了上千士兵,也留下上千匹战马。

三天后,当冯宠马不停蹄地赶到荥阳的时候,欢庆胜利的宴会早已结束,黄花菜都凉了。躲在山里的百姓也都回来了。

李矩还是热情地接待了他。冯宠对李矩说:“我们坞主听说石勒要进犯荥阳,派我前来支援将军。”

李矩说:“石勒是曾经进犯荥阳,不过那是三天前的事了。再说,我也没有邀请陈川参加呀。”

冯宠听了,心里说,糟了,我中了陈川的调虎离山之计了!他对李矩拱拱手:“既然如此,冯某告辞了。”

李矩说:“承蒙盛情,既然来了,也让我们略尽地主之谊。”

冯宠说:“不了,事不宜迟,我们得赶回去。”

冯宠急匆匆走了,弄得李矩一头雾水。

冯宠心急火燎赶到浚仪城外的时候,夜已经深了,黑暗中,一支队伍正从蓬关出来,走近一看,是银屏,还骑着李头从谯城带回来的那匹马。他忙问:“你们怎么在这儿?”

银屏说:“李头被害了。”

“谁杀的?”

“陈川。”

“果然如此。这个恶贼!走,我们回去。”说着拔出刀来。

“不,人已经死了,报仇也不在这一时。他们人多,我们去了,不但报不了仇,还会把性命白白搭进去。”

“那我们怎么办?”

“去投奔豫州刺史祖逖,请他帮我们报仇。”

“也好,哥哥今天早晨就跟我说过,如果能够跟上祖逖这样的主人,也不枉此生了。”

两支人马合在一起,往谯城方向而去。

 

 

 

祖逖一早起来,就把各营头领找来,商量派人和中原各地的坞主们联络的事。人还没到齐,就见两个人走进院子,祖逖一见来人,血液就一下子涌进脑子里,心脏也似乎停止了跳动。银屏看见祖逖,一悲一喜,掺杂在一起,只顾流泪,喉咙立刻哽咽住了。祖逖见失散多年,令他朝思暮想的银屏突然出现在眼前,就好像从天上掉下来一样,不知所措。两人就那样互相对视着,心里的话挤在一起,谁也不知道该先说什么,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还是冯铁走过来打破了僵局:“银屏来了?进屋吧。”银屏一见冯铁,快走几步,跪在冯铁面前,放声大哭:“师傅,李头死了。”

冯铁问:“怎么回事?”

冯宠说:“被陈川杀了。”

冯铁扶起银屏,众人走进屋里,冯宠讲了李头被害的经过。

祖逖一拳砸在桌子上。银屏这才对祖逖说:“哥哥,你可要为李头报仇!”

“放心,李头是我的结义兄弟。”祖逖吩咐侍卫安排银屏和冯宠休息。

冯宠说:“刺史大人,我们带来的几百个弟兄还在城外待命。”

祖逖对董昭说:“你随冯宠将军去城外接应一下,我让桓宣来安排。”

祖逖来到樊雅的官邸,正好桓宣也在。一进门,只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正在向樊雅哭诉。樊雅一见祖逖他们进来,急忙施礼:“参见刺史大人。”扭头对老头儿说:“你看,刺史大人来了,你当面跟他说吧。”

老头儿看看祖逖,一言不发,又呜呜地哭起来。祖逖看他哭得伤心,就对他说:“老哥,你有什么委屈,就对我说,不管是谁欺负了你,我决不轻饶他。”

老头儿还是不说话,只在那里伤心地哭。

樊雅见老头儿不说话,就替他说道:“今天早晨,有几百人的队伍冲进他们村子里,抢走了他的女儿,还抢走了百姓的粮食、耕牛、衣服……”

“是谁干的?”

老头儿扬起脸来说:“他们临走的时候扔下一句话,说是豫州刺史祖逖的队伍,有种的就到谯城找他们来要!”

祖逖想了想,对老头儿说:“老哥,我们的人是不会抢老百姓的。我们的头领都在这儿,你看,有抢你的人吗?”

老头儿环视了一下众人,摇摇头。

祖逖拍拍老头儿的肩膀:“老哥,我既然是豫州刺史,不管是谁干的,我都会把你的女儿和老百姓的东西要回来,你放心好了。老哥,你是哪儿的人?”

“雍丘张村。”

“你叫什么名字?”

“张凡。”

“你女儿呢?”

“张依依。”

“好了。你回去吧,我们会把你的女儿给你找回来的。”

老头儿转身跪在祖逖面前,磕下头去。祖逖赶忙扶起他。正在这时,谢浮风风火火地走进门来,见过礼之后,急急忙忙对祖逖说:“今天一大早,陈川的队伍洗劫了梁国,抢劫了百姓的财产、女子,他们还谎称是你的人马。他们抢到太丘,被我们赶走了。我们还截获了他们抢来的一些人和东西。”

“怎么知道是陈川的队伍?”

“我们俘虏了他的士卒。”

“好。那些截获的人口、财产要一律归还原主,一件都不能少。他的人马到了哪里,要随时和我联系。”祖逖转身对樊雅说:“你马上派人四处打探,详细掌握陈川队伍的动向,随时向我报告。”

傍晚,樊雅派出的人马回来了,陈川共派出两路人马,一路向南,劫掠雍丘、陈留;一路向东,抢劫梁国、太丘,在遭到谢浮的阻击之后,向北往砀山方向去了。祖逖立即做出部署:由冯铁、卫策率队直奔梁国、砀山。韩潜、董昭两营奔赴雍丘、陈留一线,阻击陈川的部队,截留被他们抢去的财物和人口,他特别强调:截获的人口、财产要一律归还原主,不得私自留下,违者军法从事!他同时命樊雅加紧防守谯城,请桓宣为冯宠和银屏带来的部队安排营地。

听说去打陈川的部队,银屏和冯宠都要参加,祖逖说,你们长途行军,先休息吧,这几个营对付陈川足够了,要打仗,以后有的是机会。

部队分头出发了,这一次,祖逖没有随军行动,他对部队的战斗力是有把握的。李头新丧,他也要好好抚慰一下银屏,他和银屏十几年不见,也有许多话要说。

晚上,祖逖带着银屏走出谯城北门,向着城北的涡河走去。天很黑,西南天上有一弯新月,虽然繁星挤满了天空,也只能看见一条小道的痕迹。涡河擦着谯城的东北角静静地流过,岸边,芦苇瑟瑟,河里,流水潺潺。四周静得出奇,他们谁都没有说话,虽然他们满肚子都是话。

银屏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他们中间隔了一个李头,虽然李头已经消失了。

祖逖也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身边的银屏已经不是当年长沙王府里那个爱说爱笑的小姑娘了,不是当年那个立志要学一身剑法,像父亲那样纵横疆场的女子了,也不是那个和他私订终身,情意缠绵的情人了。她已经是个身为人妇的女人了。他们中间隔了一个李头,虽然李头已经消失了。

银屏听见了祖逖的叹气,她说:“哥哥,对不起,我不该那么匆匆忙忙嫁人。”

“不,你一个弱女子,只身在外,需要有人呵护……”

“司马乂被杀以后,我和母亲逃出洛阳,就是为了找你。不想,一过虎牢关,我就和母亲走散了,我在成皋找了几天,没有找到,我知道邺城在东面,就顺着黄河往东走,后来就碰上了两个石勒的士兵……,再后来就碰上了李头……也许,这就是造化弄人。”

“不,不是。是司马氏兄弟阋墙,自相残杀,搞得天下大乱,亲人失散。司马乂被杀以后,我去找你,没有找到。我被司马越聘为济阴太守,我没有上任,又去找你,还是没有消息。就娶了一个士族人家的女子。司马越攻邺失败,我回到洛阳,再去找,说是逃走了。我就想回到老家遒县,不想母亲病在成皋,一病就是几个月,后来母亲在成皋病逝,我把母亲葬在成皋,就回到老家,后来听说琅琊王司马睿去了建业,我就带着我的家族百十来家到了泗口,被司马睿聘为军咨祭酒,屯驻京口。这次北伐,本想站住脚以后慢慢找你,没想到从李头兄弟的嘴里知道了你的下落……”

“可我……”

“别说了,我们不是找到了吗?今后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

“哥哥!”银屏一下子扑在祖逖怀里,祖逖也紧紧地抱住了她。他们谁也说不清楚这是亲人离散后重逢的喜悦?是受委屈之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还是情人相逢的情意缠绵?多少年苦苦的思念和寻找,都在这甜蜜中带点苦涩的拥抱中得到了酬答。

涡河水在静静地流……

 

 

 

银屏和冯宠逃归祖逖,让陈川气炸了肺。一时的妒火中烧,陈川以叛逃为由杀了李头,杀过之后他就后悔了,这不明明是把自己摆到了祖逖对立面的位置了吗?他本来没有理由和祖逖对立的,他明白,以他的实力,和祖逖作对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的,他只想占有银屏,而占有银屏的障碍是李头,原以为杀了李头就会如愿以偿,没想到造成了这样的后果,赔了夫人又折兵。他知道,祖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为今之计,最好的办法是赶走祖逖,要赶走祖逖,硬拼是不行的,怎么办?他脑瓜一转,想出了一个损招,他同时派出两股人马,冒充祖逖的部队,在中原大地抢劫,这样,不仅挑拨了祖逖和中原百姓的关系,使他没有安身立命之地,自己也能收到一些实惠,弄好了,还能抢几个有模有样的女人……想到这里,他为自己有这样一个能想出一石二鸟之计的聪明的脑瓜高兴得偷偷地笑了。  

事情没有以陈川的意志为转移,他的东线人马洗劫了梁国,向东直驱太丘,遭到了谢浮的抵抗,只好转而向北,抢劫砀山。手持刀枪棍棒去对付手无寸铁的百姓,他们当然满载而归。他们强迫砀山百姓套上几十辆牛车,把抢来的粮食、布匹和十多个年轻女子一股脑儿装上大车,涉过谷水,准备沿谷水北岸往西回浚仪。就在陈川的人马一部分已经骑马过了河,一部分在南岸催促牛车在河里慢慢蠕动的时候,从两岸的树林里涌出两支队伍把他们包围起来,河北岸的小头目一看这阵势,心里胆怯起来,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卫策骑在马上,反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小头目说:“我们是豫州刺史祖逖的队伍。”

卫策问:“你们这是干什么?”

小头目说:“我们保护老百姓,当然要从老百姓手里要吃的,要穿的。你们敢管豫州刺史的事吗?”

卫策拿过卷着的大旗,迎风展开,一个大大的“祖”字亮了出来。

小头目一看,蒙混不过去了,举枪向卫策刺过来。卫策侧身躲过,顺手握住了小头目的枪杆,用力一拉,把小头目生擒过来。一场混战立即展开,不多时,陈川的人马就处于劣势,除了一部分战死,其余的全部缴械投降。

南岸,冯铁的队伍和卫策同步作战,全歼了陈川的全部士卒。

卫策骑马涉过河去,命赶车的把式回车南岸。他对冯铁说:“你回去复命,我带领队伍发还百姓的东西。”冯铁点点头,整队出发。

卫策对车把式们说:“乡亲们,我们才是豫州刺史祖逖的队伍,把车赶回砀山,让乡亲们认领自己的亲人和财物。”

在雍丘和陈留一线,韩潜、董昭同样轻松地战胜了陈川的士卒,截获了他们抢来的东西和十几名模样不错的姑娘。只有队伍后面一个士卒因为抢了一个漂亮的姑娘,抱在马上,心里发痒,一边赶路,一边猥亵姑娘,姑娘不甘受辱,和他撕扯。慢慢就越落越远,忽然他听见前面骚乱起来,抬头一看,打起来了。他见事不妙,急揽缰绳,调转马头,抄小路溜了。这情形,恰巧被韩潜手下的一个小头目于晗看到,于是,于晗离开战斗现场,纵马追去。前面陈川的士卒骑术不错,打马急驰。后面的于晗紧追不舍,一直追出十几里地,前面的马毕竟是驮了两个人,体力渐渐不支,距离拉近。于晗厉声喊道:“站住!”前面马上的士卒向后看了看,马不停蹄,仍在加鞭。等到再近了些,于晗从胯下抽出长枪,猛力向前掷去,长枪击中了马屁股,那马一个趔趄,轰然倒地,士卒摔下马来,手里仍然抱着姑娘。于晗捡起枪来,一枪结果了那个士卒。姑娘受了惊吓,晕过去了。于晗顾不了那么多,用拿枪的手把姑娘夹在腋下,拨马而回。不一会儿,姑娘醒了,刚一睁眼,就大骂不绝声:“流氓,强盗!快放下我!”

于晗说:“别喊了,我是来救你的。”

姑娘抬头看了看,见不是抢她的那个人,才不再骂了。过了一会儿,姑娘又问道:“你是谁?”

于晗说:“我是豫州刺史祖逖手下的一个小头目,是来救你们的。”

“抢我们的就是豫州刺史祖逖的队伍。”

“不,他们是假的。”

好一会儿,他们跑回雍丘,韩潜和董昭正组织士兵们给老百姓分发财物。旁边一个老头儿正在为找不到自己的女儿痛哭流涕。

韩潜看见于晗回来,就问:“这么长时间,你到哪儿去了?”

于晗说:“追回来一个女子。”说着把姑娘从马上递给韩潜。

韩潜接过姑娘,问痛哭流涕的老头儿:“张凡,你看这是不是你的女儿?”

老头儿一看,立即破涕为笑:“是,是。”他拉过女儿,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才对于晗说:“谢谢,谢谢壮士!”

于晗只是笑了笑:“快带上你女儿回家吧。”

老头儿千恩万谢地带女儿走了。那姑娘一边走,回头看了于晗一眼。

韩潜和董昭发还完了雍丘和陈留一带老百姓的财物,天已经大黑了。他们连夜赶回了谯城。

没想到,隔了一天,老头儿又带着他的女儿来到谯城,径直找到祖逖的驻地。

祖逖一见老头儿,就问:“老哥,恭喜你找回了女儿。今天怎么又来了?”

老头儿板着脸说:“刺史大人,按说,你们帮我抢回了女儿,我应该好好谢谢你,可是,你说,两个人骑着一匹马,走了十几里路,又是搂又是抱的,这让我女儿以后怎么嫁人?”

祖逖琢磨着老头儿话里的意思,说道:“你说,不骑一匹马怎么办?难道丢下她再让坏人抢了去?或者半夜里喂了狼?”

老头儿不依不饶:“我管不了那么多,反正今天你得给我说出个道道儿来。”

祖逖看看这父女俩,只见女儿在一旁扭捏地站着,脸儿红红的,一言不发。依稀明白了老头儿的意思:“老哥,你打算怎么办?”

“你把前天救我女儿的那位小哥叫来,我得跟他交涉交涉。”

祖逖笑了,差人去叫于晗。

不一会儿,于晗来了,他对祖逖施过礼,惊异地看着一旁的父女俩。

祖逖说:“老哥,你的‘小哥’来了,你们交涉吧。”说完,笑着站在一旁,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说一句话。

老头儿看看于晗,见这小伙子高挑身材,眉清目秀,暗自点头。可话说出来,还是那一句:“前天,你救我女儿回来,又是搂又是抱的,你说,让我女儿以后怎么嫁人?”

于晗愣住了:“老伯,那天就一匹马,你说该怎么办?我总不能把她丢下不管吧?”

老头儿语塞:“除非,除非……”

祖逖哈哈大笑了:“老哥,你和女儿商量好了?”

老头儿抬头看看祖逖,也笑了:“跟聪明人说话,省劲。”

于晗也明白了,他对老头儿说:“老伯,我以前可是个响马。”

老头儿倒也痛快:“英雄莫问出处。”

“我光棍一人,没家没业。”

老头儿风趣起来:“你要是有家我还不把女儿给你呢。” 

祖逖说:“那,咱们以后可就是亲家了。等赶跑了石勒,我给他们办喜事。”

 

 

陈川杀了李头,逼走了银屏,又派兵四处劫掠,使得青萍意识到,她在浚仪不会有好日子过了,她也不想再作替身任陈川玩弄了。于是她打点这两年陈川给他的一些细软,买了一匹马,悄悄出了城。

她要去哪儿?嵩山。自从在浚仪见到了银屏之后,她就非常羡慕银屏,她和银屏长相相似,又都是女人,人家骑马佩剑,驰骋疆场,威风凛凛,而自己却被当做替身寄身青楼,任人玩弄,她不甘心,她不想留在浚仪任人宰割,她要像银屏那样,学得一身武功,先报杀害父母之仇,然后做一个自己为自己做主的女人。

她先沿着大路向西去成皋,再从成皋向南奔嵩山。她在浚仪买了一把剑,出城以后,她把包袱系在肩上,把剑佩在腰间,骑上马,倒也像一个四海为家的侠客,路上倒也没人敢打她的主意。就这样走了两天,走过荥阳,傍晚就要到达成皋了,晚上她不想住在成皋,一个单身女人住客栈太招摇,她想在城外找一个农家借宿一晚,第二天向南折向嵩山。于是她拐向一条山沟,信马由缰慢慢寻找。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一幢独立的房子,她下了马,拉着缰绳,向那座房子走去。走近那座房子,一条花狗跑过来冲她直叫。从屋子里走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老妇人赶开狗,打量着青萍,青萍也打量老妇人,这老妇人约摸六十多岁,虽然衣衫褴褛,步履有些蹒跚,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无情地刀痕,但可以看得出,年轻时也是一个美人。言谈举止间,也可以看得出,她是个大户人家的女人。突然,老妇人紧走几步,一下子抱住青萍:“儿啊,你叫娘等得好苦啊!”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了眼泪。

青萍一时不知所措,她说:“婆婆,我是过路的……”

老妇人摸着青萍的脸:“不,你是银屏……,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娘不会看错的。”

青萍说:“婆婆,我叫青萍……”

老妇人睁大浑浊的双眼,仔细看了一阵之后,失望地长叹一声。

青萍说:“婆婆,我路过此地,天晚了,想在您这儿借宿一晚,方便吗?”

老妇人还没从刚才的失望情绪中清醒过来,过了一会儿,才说:“进来吧。”

青萍把马拴在一棵枣树上,跟着老妇人进了屋。屋子里已经暗下来,老妇人点上灯,给青萍倒了一碗水。

青萍环视了一下屋子,问老妇人:“婆婆,家里就您自己吗?”

老妇人苦笑一声,点点头,然后动手往锅里添水,点火做饭。青萍赶忙起身帮她烧火。不一会儿,饭做好了,两个人对面坐在一张炕桌上吃饭。

老妇人话很少,青萍不愿太冷清,就主动找话说:“婆婆,怎么就您自己住在这荒郊野外?家里人呢?”

老妇人叹了口气:“失散了。”

“和您的女儿吗?”

“对,我们从洛阳逃出来,走到成皋,遇上石勒的兵,被冲散了。我在这儿等了她十几年了。唉!”

“您的女儿叫银屏?”

老妇人点点头。

“和我长得特别像?”

老妇人又点点头。

“我认识您的女儿。”

老妇人脸上露出希望的神色:“她在哪儿?”

“浚仪。”

“她在浚仪什么地方?我去找她。”

“她在蓬关军队里,经常出去打仗,您怕是不容易找到她。”

“她一个女孩子,怎么会打仗?”

“她和她丈夫在一起,她丈夫还是个小头目,”青萍说到这里打住了,她不想把李头被杀的消息告诉老妇人。“等我回来,我带她来找您吧。”

“她嫁人了?”

青萍笑了:“您想,你们分别十几年,她该多大了?”

老妇人点点头:“是啊。——你这是去哪儿?”

“嵩山。想学点武功,乱世之中,也好保护自己。”

老妇人不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没话找话地问道:“姑娘,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父母死了,我……”青萍打住了,出于自尊,她不愿意把自己被寄养在妓院的事告诉老妇人。

“唉,可怜哪……”

当晚,青萍就和老妇人睡在一条热炕头上,两人说了半夜的话。

第二天一大早,青萍早早起来,做好了早饭,拿起梳子梳理她的一头黑瀑似的秀发。老妇人也起床了,顺手接过梳子,很自然地为青萍梳头。一边梳,一边说:“我已经好多年不为银屏梳头了。”

青萍也是好多年没有娘给她梳头了。梳子在头上轻轻地刮过,好舒服,好亲切,好感动。她沉浸在母爱的回味中,流下了幸福的眼泪,情不自禁地轻轻叫了声:“娘……”

老妇人停下梳子,叹口气:“可怜的闺女……”

青萍扭过脸来:“婆婆,我做您的女儿吧,等我从嵩山回来,就去找姐姐,姐姐如果不能在家陪您,我就来和您做伴。”

老妇人点了点头。

青萍转身跪下向老妇人叩头:“娘!”

老妇人答应一声,流下高兴的眼泪,把青萍扶起来。

吃过早饭,老妇人把青萍领到屋后。屋后,有一座坟,坟前立着一块不大的石碑。老妇人对青萍说:“拜拜你奶奶吧。”

青萍拜过以后,老妇人说:“和银屏失散以后,我流浪到这里,看到这坟,这石碑,知道这里埋的是我的继母,我不知道继母为什么会埋在这里。虽然我和继母相处时间不长,但总是自家骨肉,就请当地的人们帮我盖了两间屋子,在这里陪我的继母。我想也许什么时候有人来祭拜继母,还能和家人团聚。这不,老天爷给我送来了一个女儿,还让我知道了银屏的下落。”

青萍偎依在老妇人身旁。至于石碑上的字,她一个也不认识。

回到院子里,老妇人脱下一只翡翠手镯,给青萍戴在手腕上:“离乡背井,没什么礼物给你,这只手镯你戴着吧,这是我们家女人辈辈相传的东西,你要好好保存。”

青萍拜别老妇人,牵着马,流着泪说:“娘,你要保重,等我回来。”说着,牵马走下山坡。她走出老远,回头看看,老妇人还在向她挥手。

 

 

 

祖逖本来是想团结陈川的,但他杀害李头,还冒充他的部队残害百姓,这令祖逖忍无可忍,又听说他暗中和石勒勾结,还把自己的兄弟送到石勒那里作为人质,于是,祖逖决心除掉陈川。

在把陈川的队伍抢劫百姓的女子、财物发还百姓之后,他开始作进剿陈川的部署。他把冯宠和银屏带来的人马原封不动地组成水兵营,由冯宠任头领,因为这些人大都来自浚仪、雍丘,从小在黄河边上长大,识得水性,以便今后在黄河上和石勒抗衡。桓宣的人马对石勒的军队有着强大的震慑力,仍由桓宣自己统率,这虽然超出了内史的职责,但还是因势宜为好,桓宣自己也同意。他把银屏留在身边,银屏明白他是在保护自己,也就欣然接受了。他命谢浮固守太丘,桓宣守卫谯城,樊雅带领谯城的两个营随同出征。桓宣也想带队出征,祖逖说:“如果石虎带兵抄我们的后路,丢了谯城,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桓宣想了想,有道理,也就不再坚持了。算来祖逖的军队也有四千多人,对付陈川的一千多人足够了。一切安排就绪,祖逖率部出发了。

两天之后,入夜,祖逖的骑兵率先悄悄地包围了陈川的坞堡蓬关。

蓬关在浚仪城外东南不远处,这个坞堡很大,比浚仪县城还要大,方圆好几里地。这里原是一片很大的高地,陈川在回到浚仪当上坞主之后,他的野心迅速膨胀,不甘心在浚仪做一个小小的坞主,他要在乱世之中称雄一方,所以就自封为陈留太守。他选中这片高地,要在这片高地上建一个固若金汤的城池,他征调浚仪上万民伕,为他修建坞堡。坞堡依坡而建,取高地上的土,加上粘米熬成粥,和在土里,夯筑而成。城墙干透之后,即使用刀砍斧劈,也只能留下一点痕迹。即使黄河发水,也冲不垮它。为了防止黄水泛滥,淹进城里,在取土时特意留下两个高台,作为士兵的驻地。为了便于登城防守,两个高台分别靠近东西两面的城墙,中间相隔一大片开阔地。他又遍征浚仪境内的铁匠,溶铁为他铸了八扇铁门,安在东西南北四门,这样,纵使有万千兵马进攻,要想攻破蓬关,也无异于痴人说梦。陈川很自信,他要以蓬关为根据地,向四周发展,在中原大地上纵横驰骋,他要让中原的所有坞主都向他俯首称臣。所以当祖逖的骑兵包围蓬关以后,他只报以一声冷笑,根本不放在心上。

在以骑兵包围蓬关,等待步兵到来的时间里,祖逖派人寻找到了李头的墓地。他和部下的头领们和银屏一起到浚仪城南来祭奠李头。

李头的墓修得很大,墓前还立着一块石碑,上书:“爱将李头之墓  陈川立”。祖逖问当地的乡亲们:“这墓是陈川修的吗?”

“是。他说,他喝醉了酒,误杀了李头,他要为李头修墓立碑以赎误杀之罪。”

“据说他还给李头的父母送了很多钱,向他们赔礼道歉,还说要为他们养老送终。”

银屏一听,杏眼圆睁,拔出剑来,恨恨地说:“好个贼子,猫哭耗子,我去杀了他!”

祖逖拦住她:“我们一定要攻下蓬关,杀了陈川,血祭李头兄弟。”

祖逖和头领们在坟前的明堂上摆上三牲,焚烧纸钱,为李头祭奠。大家心潮激荡,发誓要攻破蓬关,为李头报仇。

过了两天,傍晚时分,步卒全部到达。祖逖立即做出战斗部署:卫策、董昭、冯宠、樊雅分头攻打东西南北四面,派韩潜率骑兵巡视黄河南岸,以堵截石勒派来的援兵。冯铁的嵩山营留作机动,相机支援攻坚。分派已定,祖逖命令,三更造饭,让战士吃饱喝足,黎明发起进攻。

前两天的进攻并不顺利。士卒们架设云梯企图登城,城墙上滚木擂石,一齐往下砸。强弓硬弩,如蝗乱射,城没登上,倒损失了上百战士,嵩山营的士卒顶上去,上倒是上去了几个,因为寡不敌众,最后也被打下来。攻了两天,毫无进展。银屏几次想上云梯,都被祖逖拦住了。第三天上午,陈川登上城头,挑衅地对城下喊道:“刺史大人,罢手吧,你兵士再多,也难以攻破蓬关。”

祖逖听了也对陈川喊道:“陈川,你杀害李头,残害百姓,罪大恶极,你就是铜墙铁壁,我也要让你化为齑粉!”

“我杀死李头,只不过是醉酒误杀,我已经对他们家做了补偿;至于抢夺百姓,那是因为银屏和冯宠带走了我的士兵。这样吧,你让银屏和冯宠回来,我保证今后不再和你为难。”

“我也给你指一条明路,你自己出来投降,我们只取你性命,我保证不和你的士兵为难。”

“那你就继续攻城吧。”

银屏咬牙切齿地说:“恶贼,我一定要捉住你,把你碎尸万段!”

陈川嘻皮笑脸,一副无赖口气:“银屏,这一切还不都是因你而起,你早依了我,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一支箭从人群中射向城头,陈川略一缩身,把他的帽子射掉了。陈川灰溜溜地抱头鼠窜而去。

攻城受挫,陈川又如此气焰嚣张,使头领们有些焦躁。祖逖苦苦地思谋着策略,他下令暂停一天。下午,他找来冯宠,问他:“蓬关的城墙确实牢固,地下是不是也这样坚固呢?”

“地下二尺只是夯了一遍,没有掺粘米粥。”他的脑子里忽然有些灵动,“你是想挖地道攻城?”

祖逖微笑着点了点头。

冯宠说:“这倒是个办法,不妨试试。”

这天晚上,祖逖下令攻城,只听呐喊声震天动地,云梯不断靠近城头,但攀登的士卒却不多。约摸四更左右,冯宠跑来报告:地道挖通了!于是,祖逖命冯铁率嵩山营从南城墙下面的地道冲进去,随后,集结各营先后经由地道进入蓬关。守城的士卒被城外进攻的声势折腾得精神紧张,非常疲惫,不防许多天兵天将从城内涌上城墙,剑劈刀砍,拳脚相加,不一会儿就失去了抵抗能力,北伐军已经控制了城墙。

陈川这几天虽然表面上气焰嚣张,但心里也不敢稍有松懈,他正和衣而卧,在床上打盹,听得外面大乱,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来。正好一个亲兵进来向他报告:“祖逖的兵杀进来了!”

“从哪儿进来的?”

“地道。”

陈川垂头丧气地说:“完了。走,快去开北门。”

陈川和他的几个亲兵打开北门,牵着几匹马,看看城外祖逖的兵已经从地道进入城内,在城头厮杀,城外静悄悄地没有一个人,陈川心里一阵窃喜,忙和几个亲兵打马向黄河边驰去。将近河边,他们停下来,向河边窥视,见河边有骑兵巡逻,不敢前进,绕道向东,到了没有骑兵巡逻的地方,偷了一条渔船,向北岸划去。

银屏没有登上城头,她在冯宠的陪伴下四处寻找陈川,寻遍蓬关,也没有找到,他们走到北门,见城门大开,冯宠说:“陈川跑了。”

银屏泄气地说:“这恶贼,又让他逃了一命!”

祖逖进入蓬关,看城头上的战事已近结束,忽然发现身边不见了银屏,知道她是找陈川寻仇去了,赶忙四下寻找。找到北门,听说陈川已经跑了,就说:“跑了就跑了吧,也只不过让他多活几天。”

祖逖拿下蓬关,留下冯宠的水兵营镇守蓬关,大部队撤回谯城。

 

 

 

回到谯城一个多月了,祖逖派人到中原各地联络坞主们,争取他们团结一致,共同抗敌。他自己则和桓宣依靠附近的坞主,发动百姓备耕,招抚逃难的民众,让他们回来耕种田地,重建家园。由于多年战乱,黄河水患,百姓离散,户口流失,地多人少,许多土地闲置荒芜,他们就把荒芜的土地分派给各营,开荒屯田,且耕且战。没有耕牛的农户,也可以和军队合伙耕种,秋后四六分成。祖逖已命李产从淮阴送来粮食、籽种,赈济那些没有饭吃和没有籽种的农户。

自从银屏来到谯城,祖逖就在他的府邸给她安排了一间房子,衣食住行,每天细心地呵护她,抚慰她,将近两个月了,她渐渐地从噩梦中解脱出来,脸上有了笑容,惨白的脸色也有了一些红润。

这天吃过午饭,银屏躺在床上小憇。她恍惚和祖逖来到了涡河边上的芦苇丛中,天上,一轮明月温柔地照耀着他们,风儿暖暖地从芦苇叶上沙沙地刮过,四周很静,连夜宿的鸟儿也不来打搅他们。他们热烈地拥抱着,亲吻着,抚摸着,祖逖拥着她,进入了她的身体,一股男人的气息令她如醉如痴,令她神魂颠倒,她紧紧地抱着他,吻着他,咿咿呀呀地呻吟着……不一会儿,一个电击似的感觉把她击瘫了,她绵软地躺着,享受着这尖锐的幸福,一任他主宰着她。突然,她听见她的马咴咴地叫起来……她醒了,嘴巴还张得大大的喘着粗气。她明白她刚才是做梦了,但她不愿意睁开眼睛,她想留住这梦境。躺了一会儿,再也回不到梦境中去了,她想起床,身子还是瘫软的,她觉得浑身发烫,下身也有些热,用手一摸,黏乎乎地,濡湿了衣裤。她赶忙起身,照照镜子,脸也红红的。她叹了口气,倒了一碗凉水喝下去。走到镜子前面,简单地梳理了一下头发,还在脸上扑了一些粉,开门出来,拉上她的马,慢慢向城外走去。

皖北的早春,天气还有些冷,路旁的草儿已经绿了,还间杂着一些早开的黄花,桐树还没长叶子,叶芽有些胀了。她来到刚才梦到的地方,去年的芦苇早已割了,新的芦苇还没有长出来。只有涡河在静静地流着。田野上偶尔有运粪的大车从身边走过。

银屏被刚才的梦扰得心烦意乱。李头已经断七,时间慢慢地抚平了她心里的创伤,她身边有她心爱的祖逖,时时呵护她,抚慰她,她心里的冰慢慢地溶化了。可她摸不透祖逖的心思,她知道他依然爱着她,虽然他们私订过终身,也有过海誓山盟,但她是嫁过人的女人,他还能接受她吗?她有些自责,更多的是委屈,眼睛里渐渐溢满了泪水,母亲不在她身边,她满腹的心事能向谁倾诉呢?她在涡河边站了一会儿,拉着马漫无目的的向城里走去。

鬼使神差似的,她走到了冯铁的驻地。她索性把马拴在一棵树上,迈步走了进去。他们是师徒,虽然冯铁比她大不了几岁,但他总是像父亲那样关心她,照顾她。她也像女儿对待父亲那样尊敬他,有时还在他面前撒撒娇。所以她在冯铁面前,倒比在祖逖面前还随便些。

冯铁见银屏无精打采地提着马鞭进来,就问:“怎么蔫头巴脑地,谁欺负你了?”

银屏坐下,说道:“没有,闲着没事,过来看看师傅。”

冯铁从一个小布袋里抓出一把红枣,说:“昨天刚买的,吃吧。”

银屏又恢复了女儿在父辈面前的神态,一边吃着红枣,把枣核吐得满地都是。

过了一会儿,冯铁问她:“银屏,李头过了断七了吧?”

银屏点了点头。

冯铁说:“慢慢把他忘了吧,一个女人家,老是独身也不好,还是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一块过日子吧。”

银屏说:“师傅,我以前的事你还不知道吧?”

“是,真是不知道。”

“我父亲是长沙王司马乂手下的一位将官,父亲战死之后,我和母亲就住在司马乂家里,司马乂认我作养女。当时我虽然二十岁了,偏不爱女红,只喜欢读书和舞刀弄剑,有一天早晨,我起得早了点儿,出来练剑,看见一个男人也在舞剑,他的剑法出神入化,舞姿美妙,把我看呆了。他练完了,看我还呆呆地愣在那儿,手里拿着剑,就搭话说:你也喜欢舞剑?我这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他说,你舞给我看看。我说,我不敢班门弄斧,你舞得真好,教我行吗?他答应了。从那以后,他就每天起大早教我舞剑,时间长了,日久生情,我们相爱了,还私订了终身,说好将来一起驰骋疆场,这事连我母亲都不知道。后来,司马乂被杀,我和母亲逃出洛阳,我们互相寻找,谁也没有找到谁,直到上次李头来谯城,我才知道了他的下落,可是,我们都已经成家了。”

冯铁说:“你说的可是祖逖?”

银屏点了点头。

“这些日子你们没有谈过婚嫁的事?”

银屏摇摇头:“我已经嫁过人了,他也有自己的妻子。”

冯铁笑了:“男人妻妾成群的多了,他还怕多你一个?只是,他有了结发妻子,你不可能为大,倒是委屈你了。”

银屏说:“我倒不在乎为大为小,只要能和他在一起……”

冯铁说:“这事交给我吧。”

当天晚上,冯铁就去找祖逖,他开门见山地说:“李头已经过了断七,按说他和银屏之间的情分也就到此为止了,她不能老是这样独自一人。”

“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为她找个男人。”

祖逖急了:“你……”

冯铁笑了:“一个曾经和她私订终身,山盟海誓的男人。”

“你都知道了?”

冯铁没有直接回答他,却说:“以前在嵩山,我不知道她和你还有这么一段感情,就乱点鸳鸯谱,稀里糊涂地把她和李头撮合在一块了。真是抱歉。”

“这怎么能怪你?当时我们互相不通音信,总不能让人家等我一辈子吧。”

“她现在就在你身边,又是孤身一人了。”

“可李头是我的兄弟,又刚刚过世……”

“一个女人,总要找个男人,有个依靠吧?”

“银屏怎么想?”

“关键是你想不想?”

“当然……”

“这就行了,这事我来操办吧。”

第二天,在冯铁的主持下,在头领们的祝贺声中,这对曾经离散,又重新聚合在一起的有情人终成眷属,他们可以并肩驰骋疆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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