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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大败石虎
发布时间:2014-04-03     信息发布人:管理员

 

前几年,石勒屯兵葛陂,企图进攻建业,司马睿急忙调集兵力于寿春,命纪瞻挂帅,准备迎击石勒。可惜老天爷不帮石勒的忙,也是晋祚未尽,三月雨淋,疠疫漫延,石勒不得不接受军师张宾的建议,退回河北,选择襄国作为都城,在襄国筑城池,建宫殿,营建了自己的根据地,脱离了后汉,建立了赵国,他自己登基做了赵国的天王。襄国,就在今天的河北邢台。

几年之后,襄国已初具规模,石勒是个不安于现状的人,他决不会甘心在这个弹丸之地过过皇帝瘾就算了,他是个有抱负的人,他要一统天下。这天,他派人把军师张宾找来,石勒说:“我们在襄国经营了这几年,兵精粮足,是该夺取幽燕,征服北方的时候了。”

张宾笑了,点了点头。

“我们北有幽州刺史王浚,西有并州太守刘琨,先攻哪一个?”

张宾想了想说:“刘琨长于谋略,是个劲敌,但他那里有后汉的刘聪帮我们牵制,再说他自己麻烦也不少,我们暂时与他和平共处。先图幽州。”

“好。何日发兵?”

张宾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不急。王浚虽为晋臣,也想趁天下大乱,称尊北方,我们不妨以劝进为名,卑辞厚币,先派人一探虚实,然后再相机进取。”

石勒哈哈一笑:“右侯之言甚妥,就请军师代拟一表如何?”

不一会儿,张宾就拟好了劝进表,他知道石勒不识字,也不交给他,自己拿着念给他听:“勒本小胡,遭世饥乱,游离屯厄,窜命冀州,窃相保聚,以救性命。今晋祚沦夷,中原无主。殿下州乡贵望,四海所宗,为帝王者,非公其谁?勒所以捐躯起兵,诛讨暴乱者,正欲为殿下驱除尔。伏愿殿下应天顺人,早登皇祚。勒奉戴殿下,如天地父母,殿下察勒微忱,亦当视之如子也。谨此表闻。”

张宾念完,石勒连连称道。当下就派舍人王子春、董肇带着劝进表和许多珍稀宝物出使幽州。送使者上路的时候,张宾悄悄嘱咐道:“王浚的女婿枣嵩是个贪得无厌的货色,这些礼物中有一半是送给他的。”使者点头会意。

石勒这个名字我们已经不陌生了,前面我们多次提到过他,祖逖北伐的主要对手就是石勒。可以说石勒是个传奇人物。石勒是羯人,少数民族,长得同他的侄子石虎一样,高鼻凹眼,膀大腰圆。石勒是上党武乡人,在现在的山西榆社北面,不是现在的武乡县。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是部落的小头目,说是小头目,其实也很穷,穷得还要儿子出去做小买卖。据《晋书》记载:“勒生时赤光满室,白气自天属于中庭,见者咸异之。……所居武乡北原山下草木皆有铁骑之象,家园中生人参,花叶甚茂,悉成人状。父老及相者皆曰:‘此胡状貌奇异,志度非常,其终不可量也。’”十四岁时,和人去洛阳做小买卖,在上东门依门长啸,被太尉王衍看见了,对随从他的人说:“刚才那个胡人小子,听其声,观其人,似有奇志,恐怕将来会为祸天下。”派人去捉拿,石勒早已不见了。太安年间,石勒长到二十多岁了,那年,并州饥荒,石勒被当时的并州刺史、东赢公司马腾卖到山东,在一户地主家为奴。石勒是一个不甘屈居人下的人,他和邻居放马的汲桑、孔苌、桃豹等十八人号为十八骑,以汲桑为首,一块儿做起了强盗。后来汲桑被打败,他投奔了后汉皇帝刘渊,刘渊封他为辅汉将军、平晋王。他在刘渊麾下率兵打壶关,攻洛阳,破襄阳,据许昌,屯葛陂,铁骑踏遍中原。在他羽翼丰满之后,他又和后汉决裂,自己在襄国做了“赵王”。

石勒和一般草莽将军不同,他很重视知识,尊重人才。他虽然不识字,却经常让人给他读《史记》、《左传》等书,他一边听,还能说出自己的见解,而且很有见地。有一天,石勒让人给他讲《汉书》,当他听到郦食其劝说刘邦立六国的后代,并且刻好印章要授给他们的时候,石勒吃惊地说:“这是个失败的主意,怎么刘邦会得了天下?”后来讲到留侯张良谏阻刘邦时,石勒松了口气说:“多亏有张良谏阻啊!”石勒的军队,除了兵营,还破天荒地设了一个君子营,搜罗各地的读书人和不被晋朝重用的下级士族,作为他的幕僚和参谋。他的军师张宾就是一个饱读诗书,胸怀大志的人,常常以张子房自比,石勒攻掠山东,张宾对他的亲友们说,我见过许多将军,没有一个能比得上这个胡人将军,此人可与之共成大业。于是他提着剑来到石勒的营门,大喊着求见,石勒召见了他,把他留在身边,后来张宾屡次献策,都很合宜,石勒就把他作为亲信,遇事就向他问询,成了石勒的得力助手,被石勒封为右侯。石勒有一条不成文的法律,任何人不得说“胡人”两个字,有一天,一个君子营的读书人穿着破烂的衣服来见他,他问读书人,穷得连衣服都没了吗?读书人说,那些胡人真不是东西,把我的衣服抢了。刚说完,发现自己说漏了嘴,慌忙叩头谢罪。石勒哈哈大笑,说,那法律不是给你们读书人订的。他当了赵王以后,在襄国建立了太学,培养读书人,并让大臣们举荐贤良方正,孝义清廉。此人有见识,有谋略,有野心,有权术,从一个被人捉来卖掉的青年人,拼搏到一个在北方一隅称王的人物,所以我说他是个传奇人物。

使者走了以后,石勒对张宾说:“我们去进攻王浚,并州刘琨会不会出兵帮助王浚?”

张宾微微一笑:“不会。刘琨与王浚矛盾很深,刘琨刚上任并州太守的时候,想讨伐匈奴后裔铁弗氏,请并州以北的拓跋猗卢相助,拓跋猗卢派从子率两万骑兵助战,大破铁弗氏,刘琨遂与拓跋猗卢结为兄弟,并请晋廷把代郡封给拓跋猗卢。可是,代郡是幽州的地盘,属王浚管辖,割王浚的肉给别人吃,刘琨从中做好人,王浚自然心疼。从此,王浚和刘琨就有了矛盾。我们进攻王浚,刘琨只能作壁上观。”

“如果刘琨乘虚而入,抄我们的后路,我们如何是好?”

“刘琨虽然长于谋略,但和大王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你虽然远行,他也未必敢乘虚而入。我们这次出征,最多也就是二十天左右,他就是派兵攻我,从并州到襄国也须时日,那时我们也已经回来了。如果为了保险,写封信麻痹他一下也就可以了。”

“好,那你就写封信麻痹他一下。”

过了几天,使者从幽州回来了,还带来了王浚的使者。王浚的使者带来了王浚的书信和礼物,书信无非是双方通好以及准皇上对臣子的安抚,看得石勒心里窃笑不止。礼物中有一柄拂尘,石勒假装不敢去拿,命人高悬在墙上,当场就虔诚地跪拜,令王浚的使者感动不已。石勒还命人带领使者参观襄国的城池和宫殿,他事先已经把精锐的军队和装备都藏起来了,使者所看到的只是些老弱病残。王浚的使者在襄国逗留了好几天,受到了石勒的盛情款待,还送了许多礼物。临走,石勒写信与王浚约定了赴幽州谒见的时间,还致信枣嵩,请他多多美言,妥为周旋。

一切准备就绪,石勒率兵向幽州进发。行至易水,王浚的督护孙纬发现了,赶忙向王浚报告,请求截击石勒,其它将官也一力要求抗击石勒。王浚说:“石勒是来结盟的,再有敢言拒石勒者斩!”

过了两天,拂晓时分,石勒大军到了幽州城外。他派人叫开城门,还怕王浚有埋伏,先把几百头牛羊放进去打头,声称是送给王浚的礼物。王浚的部下请王浚下令攻击石勒,王浚此时也担心石勒来者不善,心里七上八下拿不定主意,正在他犹豫之际,石勒已经进了他的官邸。王浚还在等他前来拜见,等来的却是石勒召见。王浚到达厅上,见石勒早已坐在他的座位上,待他进来,石勒挖苦他说:“就你这样尖嘴猴腮的德性还想当皇上?别作白日梦了!”喝令手下七手八脚地把他擒住了。王浚这才明白过来,已是叫天天不应了。石勒又下令搜捕王浚的妻妾及其亲信,只派人急速把王浚送回襄国,王浚的下属一万多人全部被石勒杀死。然后打开幽州库府和王浚下属的府邸,任凭士卒抢掠。王浚的女婿枣嵩满以为可以得到石勒的封赏,却不料石勒斥责他不忠,命人拉出去,一刀砍了。石勒指派了自己的将领守卫幽州,然后,带着王浚的妻妾,回襄国去了。行到遒县,他的骑兵不防被孙纬截击一阵,折损了不少人马,令他非常恼怒。据说,今天涿州、定兴境内的拒马河就是由于此次孙纬抗击石勒的骑兵而得名。回到襄国,石勒心里仍忿忿不平,他命人牵出王浚,指斥了他的罪状以后,亲手把他杀了。这是一个成功的战例,是一个被后世兵家纷纷称道的战例。

正在这时,从浚仪逃出来的陈川到达了襄国,他向石勒哭诉了自己惨败的经过。石勒对陈川丢掉蓬关非常失望,他看着这只丢盔弃甲的丧家犬,真想杀了他。但是,他最终没有杀他。石勒有石勒的打算,自从石虎从谯城回来以后,他就感到了祖逖对他的威胁,他明白,进据中原的心腹之患将是祖逖,而陈川又成了祖逖的死对头,他要用这只丧家犬给祖逖添些麻烦,于是,他换了一副面孔,安抚并且收留了陈川,还封他为平南将军,陈留太守。尽管此次幽州之行受到一些损失,但他总算得到了幽州,扩大了他在北方的地盘,是该回过头来让祖逖尝尝他的厉害的时候了,当即命他的从子石虎:“你去准备吧,等过了黄河春汛,发兵五万,渡河进击祖逖!”石虎是石勒的从子,也就是侄子,此人既善战又残忍,他刚来投奔石勒的时候,石勒因为他的残忍想杀了他,还是石勒的母亲王氏在一旁阻拦道:“快牛为犊,多能破车,你还是忍一忍吧。”石勒这才放过了他。不过,石虎驭军有方,他的部下倒还都听他的,逐渐成了石勒的一员干将。也正是因为这一“忍”,石勒身后,他所建立的后赵政权,被石虎篡夺过去了,这是后话。

 

 

 

这些日子,祖逖一直忙于在田间和农民一起耕种。他让各营的将领们一边进行军事训练,一边耕种分给他们的土地。今年麦收不错,农民有了吃的,部队也有了不小的收获。他没有让农民交粮,他要让他们休养生息,以吸引更多流亡的农民回来种田,支持他的北伐大业。夏播也较为及时,今年雨水丰沛,玉米嘎巴嘎巴地眼看着往上窜,一天一个样子,七月未到,就已经一人高了。这天,他刚在地里锄草回来,洗完手,侍卫就领进一个人来:“将军,荥阳太守李矩派人送信来了。”

来人把马拴在树上,拱手拜见祖逖:“刺史大人,太守大人让我问候你。”同时呈上李矩的信。

祖逖看完信,脸色凝重起来。他吩咐侍卫:“带客人下去休息,好好招待。然后把各营头领找来。”侍卫带着客人走了,祖逖开始沉思起来。

各营头领到齐了,祖逖和大家围坐在一起,他说:“李矩传来消息,石勒派他的从子石虎发兵五万,正从襄国开来。”

韩潜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打呗。”

卫策说:“敌人五万兵马,我们才一万多人,这仗怎么个打法,咱们得好好的琢磨琢磨。”

桓宣点头称是。

冯铁坐在一边,微笑不语。

祖逖说:“冯将军,说说你的想法。”

冯铁一笑:“你心里要是没谱,能把我们召集来开会吗?”

祖逖也报之一笑:“我想,这次石勒派这么多兵力来犯,是想一口把我们吃掉。兵力悬殊,我们不能硬碰,要以机动灵活的办法和他们周旋。第一,把冯宠的水兵营从蓬关撤出来,隐蔽在附近,待石虎大军过了黄河,向东奔袭的时候,相机截断他的粮道。第二,发动百姓坚壁清野,把粮食藏起来,不让敌人找到一粒粮食,老弱病残和女人也要转移到敌人找不到的地方。第三,樊雅和桓宣留在谯城,我带其它各营游动作战,我们不能死守城池,被动挨打,我们要有效地杀伤敌人的兵力,减少我方的伤亡,才能打败兵力多于我们数倍的石虎。各位将领,大家还有什么补充意见?”

桓宣说:“如果石虎进攻谯城……?”

“我会在城外牵制他,骚扰他,攻击他的军队。如果他不来进攻,你们就派出一部分兵力,追击他,骚扰他,主要是有效地杀伤他的人马。”

看看诸将没有什么意见,祖逖说:“各营分头派人侦察,密切掌握敌军动向。”

祖逖部署停当,侍卫进来报告说:“陈留太守王玄派人率五百士兵前来助战。”祖逖听了,非常感激,亲自出去迎接王玄派来的兵将。他边走边想,王玄毕竟是故太尉王衍之子,深明大义,关键时刻出手相助。相见之后,他安排王玄的兵马协助桓宣守卫谯城,并嘱咐桓宣对他们多加关照。

 

两天之后,傍晚时分,探马报道:“石虎率大军奔谯城方向来了。”

祖逖问:“到哪里了?”

“过了睢阳,快到柘县了。”

祖逖略一思索,派人把冯铁和韩潜找来,命令道:“集合队伍,发兵柘县。”柘县就是现在的柘城县,秦朝置县,虽然西晋时已废,但东晋时人们还是习惯地叫柘县。上次谯城之战以后,缴获了石虎的六百匹马,送给了陈川一百匹,剩下的五百匹马,武装了冯铁的嵩山营,嵩山营也就成了骑兵营。

部队到达了泓水,已是入夜时分。石虎的军队还没有到,祖逖把骑兵隐蔽在大路两旁河边的树林里。

冯铁问:“在这儿打?”

祖逖点点头:“对,在这儿打。听说过春秋时宋襄公的泓水之战吗?”

冯铁摇摇头。

“春秋时代,楚国攻打宋国,楚军到达泓水南岸时,宋军已经占据有利地势,在北岸严阵以待。”听到祖逖似乎在讲故事,旁边的士卒好奇地围拢过来。

“当楚军开始渡河的时候,右司马公孙固向宋襄公建议:‘彼众我寡,可半渡而击’,宋襄公说,不行,我们是仁义之师,不推人于险,不迫人于厄。楚军渡河以后,刚开始列阵,公孙固又请宋襄公乘楚军列阵混乱、立足未稳之际发起进攻,宋襄公又不同意,他说,我不进攻没有摆开阵势的敌人。直待楚军列阵完毕后方下令进攻。由于楚军实力强大,经过激烈的战斗,宋军大败。宋襄公的亲军全部被歼,宋襄公也受了重伤。第二年,因伤而死。”

士卒们听了,个个都觉得好笑:“还有这么愚蠢的人?”

“这么打仗,不败才怪呢!”

祖逖说:“战后大臣们都怨襄公指挥不当,但宋襄公不认为自己有错误,向大臣们辩解说:古之为军者,临大事不忘大礼,君子不再次伤害受伤的敌人,不伤害头发花白的敌军老兵,不阻敌人于险隘中取胜,不攻击尚未列好阵的敌人。他认为自己遵守古训行事没有什么不对。”

士卒们议论纷纷,冯铁说:“知道刺史大人为什么讲这个故事吗?”

大家都不说话。

冯铁说:“几百年前的那场仗,就是在这儿打的。我们不能做宋襄公,敌军来了,就狠狠地打,打仗不能讲礼。你不杀他,他就杀你。”

祖逖说:“对,这次石虎带来了五万兵马,这是一个大馒头,一下吃不完,我们咬他一口就走,找机会再咬,慢慢地把他吃完。”

大家被祖逖的话逗笑了。

祖逖说:“大家先休息一会儿吧,注意警戒。”

士卒们靠着河边的树休息。祖逖没有休息,他不时把耳朵贴在地上倾听,半夜时,他听见远方有马蹄声传来,他立即通知所有将士做好准备。他自己则摘下腰间的酒葫芦,悄悄喝了两口。

石虎的骑兵打头,到了河边,先探探水深,然后小心翼翼地淌水过河。估计渡过了两三千人,祖逖呼啸一声,两营骑兵从大路两旁一涌而上,战马在战场上嘶鸣,马刀在星光下闪耀,鲜血在战马间喷溅,人头在马蹄下滚动。石虎的骑兵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蒙里蒙懵地做了刀头之鬼。正在过河的骑兵听见前边的动静,眼见前面两三千骑兵的脑袋像西瓜一样滚落在地,所剩无几,祖逖又呼啸一声,他的骑兵立刻向两旁的庄稼地里散去,等石虎发现以后,早已没了踪影,面对青纱帐,他连气都没处撒去。他本来要在拂晓前赶到谯城,包围谯城,这一阵厮杀,杀得他有些气馁,他命令:就地休息。

石虎的步兵跟在骑兵屁股后头跑了一天,早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听说就地休息,连帐篷都顾不得搭建,倒头便睡。

拂晓时分,正是石虎的步兵睡得正香的时候,从青纱帐里钻出许多幽灵一样的人,饿虎扑食般扑向石虎的步兵。明道营的士兵像切西瓜一样砍下熟睡的步兵的脑袋,嵩山营的士兵就更省事了,他们扳住步兵的脑袋,用力一拧,就解决一个,连伤口都没有。等到石虎发现了,赶忙派骑兵过来,他们看见的,只是一片步兵的尸体。

面对眼前的惨景,石虎的胡子气炸了!清查一下,死伤将近五千人,连祖逖的影子都没有见到。他声嘶力竭地喊道:“骑兵,给我踏平青纱帐!”

石虎带兵走到谯城的时候,已是第二天傍晚了。他在泓水吃了亏,气还没消,当他看到城头那面“桓”字牙旗时候,咬牙切齿地说:“任你谯城坚如磐石,我也要踏平谯城,斩杀桓宣,活捉祖逖!”

石虎走到城下,桓宣和银屏已经站在城头,只听桓宣喊道:“石将军,大驾光临,未曾远迎,还请恕罪。不知石将军此次有何贵干,是否又给我送马来了?”

石虎听了,想起上次兵围谯城,不禁胸中的怒气又长了三分,他愤愤地说:“这次不踏平谯城,誓不罢休!”

桓宣笑了:“踏不踏平谯城明天再说,今天将军远道而来,我已备下一坛薄酒,为将军接风,还请笑纳。”说着把酒坛掷向石虎。

石虎暗暗运力,双手接住,也不禁打了个趔趄,心说,好力道!他打开封口,说声谢谢,举坛就喝。桃豹拦道:“将军,谨防下毒。”

石虎一笑:“桓宣何人?岂能做那些下三烂的事!”说罢,一仰脖子,喝光了那坛酒。然后,箭一般把酒坛掷向桓宣。桓宣用一个手指去接,接住以后,又在空中转了几圈,才收住酒坛。

两个人,一个城上,一个城下,同时哈哈大笑。银屏看看队伍里没有陈川,也就和桓宣一起下去了。

石虎命部下扎营。为了防止桓宣的军队夜间逃跑,他让部下堵住四个城门扎营。正值盛夏,他的部下嫌帐篷里太热,大都各自找个地方露天睡了。

桓宣回到官邸,急忙命人从地下运兵通道出去向祖逖报信。

祖逖此时正在梁国城外。他从泓水撤出战斗之后,派人命谢浮进驻梁国,和梁国的坞主共同守卫梁国,同时派出士卒侦察石虎军队的去向。谢浮的军队开进梁国之后,祖逖把他的大旗交给谢浮,让他插在梁国的城头,告诉他,只管防守,不必出击,反正梁国的城池非常牢固,敌人一时半会儿也攻不破,他将在城外和敌人周旋,等到要里应外合的时候,他会发出信号。他自己却不进城,在城外等待消息。

桓宣的信使终于来了。祖逖听了信使的报告,思索了一会儿,把手下四个营的头领叫到跟前,吩咐道:“石虎的兵力还有四万多人,分别把守谯城的四个城门。石虎在西门。我们此去要消灭东门的敌军,由嵩山营和明道营去对付他们,每个士兵消灭十个敌人,杀完就撤。淮阴营和北方营去偷敌军的马匹,每人一匹,不要惊动敌人,到手就撤回梁国,分头回撤,在梁国城外集合,所有行动都要悄悄进行,不准出声。行动吧。”

拂晓时分,石虎的士兵睡得正香,东门外一片鼾声,此起彼伏,有的说梦话,有的流口水……从青纱帐里钻出几个人来,悄悄解决了警戒的士卒,然后大批士兵涌出青纱帐,故伎重演,旋风般大开杀戒,不一会儿,又旋风般消失在青纱帐里。

北门的骑兵把马拴在涡河边上的树林,自己则睡在芦苇丛外,有芦苇的掩护,淮阴营和北方营更容易得手,一切都比预期的更加顺利,中午,所有的兵马都回到梁国,竟无一伤亡,而且原来的步兵都变成了骑兵,士兵们情绪高涨。

等到石虎一觉醒来,北门的士兵跑来报告,他们的马匹都不见了,他一怒之下,杀了那个前来报告的士兵。他走到南门,一切正常。走到东门,异常的安静,他感到不妙,走近一看,迎接他的,又是一片尸体狼藉,有的掉了脑袋,有的了无伤痕,他用马鞭狠狠地抽那些没有伤痕的人,一个都没有醒来。他怒气冲冲,正要下令攻城,探马急匆匆赶来报告:祖逖在梁国。石虎已经失去了理智,当即用马鞭向北一指:“直奔梁国!”集合完队伍,查点一下人数,还有三万多人。他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找到祖逖,和他决一死战!

早晨,桓宣登上城头,一看石虎要走,喊道:“石将军,就要走了吗?等我送送你。”石虎向他翻了翻白眼,没理他。

走出十几里地,他忽然想到,辎重怎么还没有到?他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果辎重出了问题,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他对手下的将领孔苌说:“你原路返回,去接应一下我们的辎重。”

 

石虎作梦也没想到,他的辎重已经被冯宠劫了。

原来,冯宠接到祖逖的命令,就把队伍撤出蓬关,隐蔽在中牟。等到石虎的队伍过了黄河,他立即把队伍拉到浚仪黄河边上,心里说,石虎还真听刺史大人的指挥。

第二天下午,石虎的辎重果然到了,冯宠当即命令他的水兵营士兵潜水迎击。水兵营的士兵大都在黄河边长大,每个人都是浪里白条。他们事先约定,潜到船下,先用力摇晃船只,石勒的兵大都是北方人,都是旱鸭子,船不摇晃还要晕船,一经摇晃,就毫无战斗力可言。果然,几经摇晃,石虎的兵全都趴在船上,冯宠的兵跳上船,把石虎的兵噗通噗通都扔下水,把几十只大船撑到岸边。说是辎重,其实都是粮食。夏天里,到处都是野草、庄稼,用不着准备喂马的草料,只带粮食就可以了。

这几十大船的粮食怎么处理呢?扔到水里最方便,但从小挨饿的冯宠舍不得。他想到了李头的家就在附近的村子里。他请李头的父亲动员乡亲们连夜把粮食运回村里,坚壁起来,那些船只,则溯河而上撑到中牟去了。

等到孔苌来到黄河边上,哪里还有船只的踪影?

 

石虎听了孔苌的报告,一下子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没有了粮食,这仗还怎么打?他让部下到附近的村子里去找粮食,一粒也没有找到,连人影都没有一个,他慌了,他想速战速决,消灭了祖逖,立即回兵襄国。于是他命令:连夜攻打梁国!

士兵们都知道了辎重被劫的消息,人心惶惶,消息就像传染病一样,顿时感染了所有的士兵,有人钻到玉米地里,玉米刚刚卖线,还没长粒;有人去挖红薯,红薯才手指那么粗,吃了半天也装不满肚子。

入夜,石虎下达了攻城的命令,士兵们有气无力,但在石虎的淫威之下,不得不架设云梯,向上攀登。这时,老天爷也来凑热闹,一团乌云压过来,接着,雷鸣电闪,一个接一个地炸响,然后,瓢泼大雨从天而降。谢浮的士兵都冒雨上了城头,见石虎的士兵攻城,密集的箭镞向下射过来,登城的士兵非死即伤,石虎见此情景,一方面用马鞭抽打士兵,一方面大喊道:“攻城,攻进城里就有饭吃!”于是,开始了雨中的第二轮攻击。这一次,不仅城头上箭镞更加猛烈,身后也飞来如蝗的箭镞,前后夹攻,死伤更多,尤其是银屏的飞刀,一刀一个,刀刀不空。等到发现身后的攻击时,放箭的人早已钻入青纱帐,没了踪影。

这样强攻了一夜,除了城墙外留下了一层压一层的尸体之外,没有一个人登上城墙。石虎也一筹莫展,但他不甘于如此一败涂地,还是下了继续攻城的命令。

天已大亮,雨势小了一些,祖逖的士兵吃饱了干粮,在外围待命。祖逖看了看天,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他估计,经过一夜的战斗,石虎的兵力又消耗了许多,虽然在人数上对方还略占上风,但敌人的士气消磨得差不多了,他们必然不敢恋战,是该发起攻击的时候了。于是他命令:“迅速包围南北东三面的敌人,正面出击,要给敌人以重创。”

韩潜问:“西面怎么办?”

祖逖一笑:“让他们逃跑。”

“包了饺子算了。”

“不懂得困兽犹斗的道理吗?”祖逖扭头对刚从谯城过来的桓宣说:“派人举着你的大旗沿南北东三面奔跑。”

桓宣一笑:“明白了。”

祖逖说:“石虎不会想到你真的把他送到梁国来了。他说不定还会感谢你好客呢。”

众人大笑。

祖逖又给谢浮写了一道命令,命他看到外围开始攻击时,打开南北东三个城门,从里面发起进攻,形成内外夹击的态势。他把命令交给冯铁,让他进攻时射进城去。

祖逖估计各营都已做好准备,举起酒葫芦喝了两口酒,就率先纵马向敌人冲去。兵对兵,将对将,他要找的对手是石虎,恰巧石虎正在南门外督战,就挥剑直奔石虎。

石虎正在指挥士兵攻城,不防从后面杀出一员将领,忙问:“来将何人?”

“豫州刺史祖逖。本来只有你叔叔石勒才配跟我交手,没想到他只派了你这个毛头小子来,没办法,降格以求吧。”

石虎气得哇哇乱叫:“我日夜攻城,找的就是你,没想到你在城外。”

祖逖说:“这是豫州的地盘,我是豫州刺史,我在哪儿,我说了算。”

“那好,我就近取你人头便了。”

祖逖指了指他手中的剑:“谁取谁的人头,还要问它。”

一经交手,祖逖就感到这家伙的厉害。虽然祖逖剑法高明,但石虎有的是一身蛮力,他手使两根狼牙棒,舞得虎虎生风,还真不好找到他的空隙。祖逖的剑轻飘灵动,如影随形。他一面避免兵器相撞,一面伺机进攻。两人战了多时,不分胜负,倒也棋逢对手。

石虎激战之中,看见城外的敌兵如洪水般冲向他的士兵,一面绣着“桓”字的牙旗在雨中挥动,他的士兵顿时有些胆怯,有的甚至大喊:“桓宣来了!桓宣来了!”此时,城门大开,城里的士卒也冲出城外,内外夹击,他的士兵有些稳不住阵脚了。他一分神,两手慢了半拍,被祖逖寻个空子,狠狠一刺,急速撤剑,只听叭哒一声,石虎的一支狼牙棒掉到泥水里,一只胳膊流出血来,他顾不得伤口,也顾不得捡他的狼牙棒,一揽缰绳,马蹄溅着泥水跑了。祖逖的部下要追,祖逖拦住了:“穷寇莫追。”

石虎的士兵见主帅逃跑,军心大乱,无心恋战,夺路逃命去了。祖逖的人马也不追击,都撤了回来。

祖逖集合队伍,开进梁国,命各营分头安排食宿,在梁国住了一夜。第二天,雨仍在不紧不慢地下。他命桓宣带银屏回谯城,谢浮回太丘,由梁国的坞主守卫梁国,他自己则率领嵩山营、明道营、淮阴营和北方营向西尾随石虎。然而,出城不远,他对各营的头领交待:“你们一路只须如此如此……我要先行一步,咱们在浚仪会合。记着,每天要把敌我双方的情况和宿营地通报给我。”交待完毕,带着几名侍卫钻进雨幕里。

 

我在从谯城(亳州)去梁国(商丘)的路上,特地绕道去了柘城,在圣慈镇拜访了泓水,凭吊了历史上的古战场,这是一条普通的河流,河的两旁,由杨树和桐树护卫着。在冬日的阳光下静静地流。这条瘦瘦的河,这条在河南省地图上也只是一条曲折的蓝色线条的河,由于在历史上经历了两次有名的战斗,而被载入史册。我坐在河边,虔诚地拜望它,它也用阳光给它的无数只眼睛望着我,悄悄对我说:历史已经证明了的,你还让我说什么呢?唉,战争,战争自有它的规律……兵法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

商丘是我心向往之的地方,它是上古帝王之都,三皇之一的炎帝曾建都于陈(柘城)。五帝中的颛顼、帝喾都曾在这里建都。帝喾的儿子契帮助禹治水有功,被封于商,他就是商人的始祖。契的13世孙成汤,消灭了夏桀,建立商朝,建都于此。

商丘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这里不仅是帝王之都,也是众多的政治家、思想家、军事家、文学艺术家、科学家的摇篮;这里是第一个发明钻木取火的燧人氏的故里,这里是创造了中国文字的仓颉的终结之地。梁孝王曾在这里守卫睢阳,屏护了西汉。祖士稚曾在这里迎击石勒,建功于东晋。这里不仅出现了一批有特殊贡献的才子,而且涌现出了不让须眉的巾帼英雄和才女。这里是孔老夫子的祖居地;是庄子、惠施、魏元忠、张方平、石延年、袁可立、侯方域和巾帼英雄花木兰的故里;是司马相如、枚乘、邹阳、韩愈、欧阳修、晏殊、苏辙等文学大家的宦游之地;是大唐忠烈张巡的殉难之地;孟子曾在这里客居,孔子曾在这里讲学。汉高祖曾在这里斩蛇起义,颜真卿曾在这里留下墨宝,赵匡胤曾在这里发迹,范仲淹曾在这里读书讲学,苏东坡曾在这里题榜,苏三曾在这里吟唱,李香君曾在这里抚琴。刘伯承、邓小平、陈毅、粟裕等无产阶级革命家曾在这里指挥大战……

商丘还是中国商业的发祥地。早在4千年前,帝喾次妃简狄,因吃玄鸟而生阏伯,阏伯的六世孙王亥发明了牛车。由于农牧业的迅速发展,使商部落很快强大起来,他们生产的东西有了剩余,于是王亥就用牛车拉着货物,赶着牛羊,到外部落去交易,外部落的人便称他们为“商人”。这就是把做买卖的人称作“商人”的由来。

我想说,商丘是一根红线,它把中国历史上许多珍珠穿在一起,成为一串美丽的项链,闪耀着华贵与雍容。

祖逖抗击石勒的北伐战争,就是它其中耀眼的一颗。

历史给了祖逖一个舞台,祖逖给历史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石虎带着他的军队冒雨向西撤退。出征的时候,总共五万人,回来时还剩一万多人,而且一万骑兵丢盔弃马,所剩无几了。使他觉得灰心丧气,一向心高气傲的他,两次败在祖逖手里,心里很不服气,想我石大将军南征北战,东讨西杀,面对一触即溃的晋军,纵横驰骋,所向无敌,为什么竟然栽在了一个从前籍籍无名的祖逖手中?不但损兵折将,还挨了他一剑,狼牙棒也丢了一支,如此奇耻大辱,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现在是叫天天下雨,叫地地泥泞,只好退回襄国再说了。然而祖逖得了便宜还不依不饶,石虎的军队在泥泞中艰难跋涉,冷不防一阵乱箭射过来,走在最后的士卒就倒下一大片,等他的士兵想要还击时,发箭的人早已钻入青纱帐,无影无踪了。有时候冷不丁从青纱帐里钻出几个人来,拳打脚踢,把他的士兵打倒,然后将脖子一拧,就了账了,等他的士兵醒过梦来,人又不见了。一路走来,这样的突然袭击屡见不鲜,弄得石虎焦头烂额,可又无计可施。这还不是最挠头的事,最难的是部队的吃饭问题,粮食让祖逖劫了,部队无米下锅,一路上,他只好让士兵抢百姓的猪、牛、羊,走一路,抢一路,杀一路,甚至连鸡也不放过。大雨连绵不断,柴湿点不着火,士兵饥肠辘辘,往往一锅肉还没煮熟就被一抢而光。从梁国到浚仪,两天的路程,足足走了三天。傍晚时,到达蓬关,石虎对桃豹说:“你带三千士兵留下,驻守蓬关,这是我们在河南的最后一个据点,是今后在中原重开局面的桥头堡,不能失守。过几天我派人给你送给养。”桃豹没说话,带领士兵进驻蓬关。他自己则直趋浚仪渡口,石虎命士兵沿河岸抢了几百条渔船,士卒们一拥而上,石虎急令开船。在石虎的士兵蜂拥上船的时候,一个受伤的士兵拄着一根用树枝折成的拐杖,悄悄离开了队伍,一瘸一拐地返身向浚仪城中走去……

河岸上,一个头戴斗笠,身穿蓑衣的人,正在岸边悠闲地钓鱼,冷眼注视着石虎的士兵争先恐后地爬上船去。等石虎的船只驶离南岸,他把钓竿一甩,藏在岸边芦苇里的许多人立即像鱼一样跃入水中。不一会儿,河里传来惊恐地喊声:“有人凿船!”只见一只只渔船在河里打了个旋,渐渐地连船带人沉了下去。没沉的船顾不得同伴的呼喊,没命地向前划去……

时间不长,下水的人们游回岸上,钓鱼的人收回鱼竿,提上空空如也的鱼篓,挥挥手说:“撤!”然后向渐行渐远的渔船喊道:“石将军,恕不远送,一路走好!”

第二天,祖逖命冯宠带领水兵营的士兵下河打捞沉船,并帮渔民修好船只。然后对齐集而来的各营头领说:“我们的士兵苦战半个月,打败了石虎的五万人马,这是一个伟大的胜利。我们在浚仪修整几天,让士兵好好休息,等天晴了,撤回谯城。”

冯铁说:“桃豹进据了蓬关。”

祖逖说:“知道了。先借给他驻几个月吧。等过了雨季我们再收回来。”

 

 

 

祖逖把军队临时驻扎在浚仪。天一直不放晴,雨时大时小,时紧时慢。

侍卫们刚刚帮祖逖安置好驻地,隔窗就看见一个拄棍子的人朝这里走来。祖逖命侍卫把他搀扶进来,一进门,侍卫接过他的棍子,那人身子一歪,差点摔倒。祖逖忙搬过一个板凳,让他坐下。看那人也就是二十多岁,身量不高,凸额深目,胡子还没长出来。一身泥水,光着脚,裤子上沾满了泥浆。

祖逖问:“你从哪儿来呀?”

那人说:“我是石虎的部下,想来投奔将军,被他们发现了,就把我的腿打折了,扔在路上。”

祖逖听说是因为来投奔他而被打伤的,动了恻隐之心,弯下身去检查他的伤势,又命侍卫找来一身干净的衣服给他换上,然后找浚仪城里的大夫用夹板把他的伤腿夹好,又让大夫开了一些治疗跌打损伤的中药,给了大夫一些酬金,命侍卫随大夫去取药,然后亲自给他洗净脚上的泥浆,把他搬到炕上躺好。祖逖的这一系列行动非常自然,没有一点作做。但躺在炕上的伤员却流下了眼泪。

祖逖见他哭了,倒反过来安慰他:“没事,将养些日子就会好的,唉,这些人也太狠心了,怎么能打成这样子!”

侍卫取药回来,祖逖命人熬了,倒了一碗水,把伤员扶起来,帮他吃了药。看看天色已晚,吩咐侍卫:“告诉伙房,这里有个伤员,做点好吃的。”

伤员忙说:“不,不必。”

祖逖说:“好好养伤,别管闲事。”

晚饭打回来了,祖逖和侍卫每人两个玉米面饼子,一碗素菜。伤员是两个白面馍馍,一碗肉菜。

祖逖把伤员扶起来,身后用枕头和被子靠上,又让侍卫找来一张炕桌,放在伤员面前,把饭菜放在桌子上。

伤员看了看自己的饭菜,又看看祖逖和侍卫的饭菜,问道:“将军就吃这个呀?”

祖逖一笑:“这不挺好吗?”

伤员说:“那我和你们吃一样的饭菜。”

“不行,你是伤员,要吃得好一点,等养好了伤,咱们一块吃饭,一块打仗。”

吃过饭,天也黑下来了。祖逖对伤员说:“今晚你就和我一起睡吧,也好照顾你,有什么事随时叫我。”说着又看看墙上,见墙上有房东留下的艾蒿编的艾蒿绳,是夏天燻蚊子用的,就从墙上摘下一条,就着灯火点上,顿时,屋里弥漫起一股艾蒿的香味。

两人躺在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祖逖:“你什么时候跟的石勒?”

“前年。我师傅跟我说,你的老乡在北方把事情做大了,你去投奔他吧,也好谋个前程,我就到襄国去了。”

“你师傅是谁?”

“郭文,字文举,是个隐士。”

“我知道他,在王导丞相的西园见过。这么说,我也见过你,你就是随侍在他身边的那个小徒弟。”

“是的。”

“你师傅是个特立独行的人。”

“是。我师傅是河内人,爱好山水,父母去世以后,也不成家,就外出游历名山大川,他去过华山,洛阳沦陷以后,又去了吴兴余杭大辟山,砍木头倚在大树上,上面盖上草,我们就住在里面,师傅在里面研究经术,也在旁边开荒种些粮食。山野的虎豹犲狼经常入室害人,却从来不祸害我们。有一天,一只老虎向我师傅张大嘴巴,我师傅走上前去一看,那老虎嘴里横着一根骨头,我师傅就伸手帮他取下来。第二天,那老虎就逮了一只鹿放在我们的住所外面。师傅说,人无害兽之心,则兽亦不害人。”

说到这儿,我们插几句闲话,《太平广记》也有关于郭文的记载,说的是他帮老虎取出卡在嘴里横着的骨头以后,“自此虎常训扰于左右,亦可抚而牵之。文举出山,虎必随焉,虽在城市众人之中,虎俯首随行,不敢肆暴,如犬羊耳。或以书策致其背上,亦负而行。”皇上知道了这件事,就把郭文召到皇宫,问他:“先生用什么方法训服老虎呢?”郭文说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话:“抚我则后,虎犹民也;虐我则仇,民犹虎也。理民与训虎,亦何异哉!”皇上很欣赏他的话,要给他官做,郭文谢绝了,辞别皇上,归隐山林。

祖逖说:“你师傅真是个奇人。”

伤员接着说:“后来丞相王导听说了,就派人把我们接到建业,住在西园,这你就知道了。有一天温峤问我师傅:先生独处荒山,如果生病死了,就会被鸟兽所食,那不太残酷了吗?你猜我师傅怎么说?他说:埋葬的人也被蝼蚁所食,不是一样的吗?”

祖逖笑了:“说的也是。”

“我们在丞相的西园住了几年,师傅从来没出过门,直到前年,他要求回到山里去,丞相不答应,师傅就带着我逃出来了。他去了临安,让我去了襄国,投奔了石勒。”

“你的老家也是武乡?”

“是。我是个孤儿,在家乡到处流浪,师傅从华山游历回来,路过武乡,收留了我。”

“石勒给了你个什么差事?”

“嗯,……在他手下当兵。”

祖逖见他说话有些犹豫,只感觉到有些不对,也没深究。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王安。” 

“噢,王安。睡吧。”

这天晚上,祖逖睡得很踏实。躺在他身边的伤员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第二天,祖逖冒雨去了一趟尉氏,见了一下王玄,感谢他在关键的时候出手相助。王玄字眉子,祖逖和王玄在洛阳时见过几次,那时,他只有二十岁左右,长得神丰气朗,貌比潘安,也很有才华,他父亲王衍是朝廷的太尉,就是在洛阳上东门发现依门长啸的青年石勒的那位官员。和大将军王敦、丞相王导是堂兄弟。王衍随东海王司马越出征邺城失败,和许多王子、大臣一起被石勒俘获,石勒半夜里推倒墙壁,把他们都压死了。王衍死后,王玄被朝廷任命为陈留太守,屯驻尉氏,十多年以后再相见,王玄显得成熟多了,他到任以后把尉氏的城池整修得高大牢固,还自行招募、训练了几百士卒,以保卫尉氏。这次他派出了所有的士兵支援祖逖,令祖逖感动异常。尉氏的街市也很整齐。只是雨中难以看出繁华。祖逖表达谢意之后,就要回去,并答应回到谯城以后就把尉氏的军队送回。王玄执意挽留祖逖,设宴为他战胜石虎的重大胜利祝捷。第二天,王玄把祖逖送出尉氏,依依而别。

大雨又下了三天三夜,还没有停下的意思。黄河涨水了,河水漫过了河堤,已经淹没了河边上的几个村子。祖逖决定冒雨把队伍撤回谯城。他召集各营将领,下达了命令。只留下了冯宠的水兵营监视桃豹占据的蓬关。

雨中的行军是一件艰难的事情。头上大雨浇着,地上的泥水被士兵们踩踏成了烂泥,这样的行军是名符其实的跋涉。骑兵还好一点,步兵就步履维艰了。

祖逖给王安找了一大块油布,把他的全身裹住,扶在马上,王安手里还抱着祖逖给他制作的双拐。而祖逖自己,却拄着用王安那根树枝截成的拐杖,一步一步在泥泞中艰难行进。王安心里不安了,他几次要下来走,都被祖逖拦下了:“好好坐着,小心骨头错位,那样你就永远是个瘸子了。”

本来三天的路程,他们竟然走了七八天才到达谯城。到了谯城,雨也停了。

祖逖把王安安排在他和银屏住房的东里间,和银屏一块给他换了衣服,洗了脚,察看了伤势,吃了药,让他躺在床上休息。桓宣和樊雅过来看他,两人首先祝贺大战告捷,并约定了明天为他接风洗尘,然后,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互相看了一眼,就知趣地告辞了。

小别胜新婚。晚饭之后,祖逖和银屏就互相拥抱着倒在了床上,嘴唇咬着嘴唇,没有说话,没有程序,两人就开始“疯狂”起来。

半夜里,夫妻俩平静下来,听听王安屋里响起了鼾声,银屏悄悄地说:“这个王安是什么来路?”

“石勒的兵。前来投奔我,受了伤。”

“你就没有怀疑过,他万一是石勒派来的刺客怎么办?”

“怀疑过。我问他在石勒手下干什么,他支吾了一下。”

“那你还敢睡在他身边?”

祖逖笑了:“你还不相信我的警觉性和防范意识吗?但是我还是相信,即使是一块冰,捂在怀里久了,也会溶化的。”

……三个月了。王安在祖逖和银屏的精心照料下,腿上的伤完全好了。这天晚上,没有月亮,满天星斗闪着神秘的光,王安在床上躺不下去了,他开门走到院子里,仰望星光,想到三个多月来祖逖夫妇对他无微不至地照顾和关切,心里非常矛盾,他搔着头皮,像一头关在笼子里的豹子,来回兜圈子。后来,他又走出门外,在街上游荡。

猛然,一只手拍在他的肩膀上,他回头一看,惊喜地说:“师傅,你怎么来了?”

“我算准你正在为难,就过来了。”

王安说:“师傅料事如神。”

“此人是天上的星宿,你动不得。否则,逆天而行,必遭天谴。”

“徒儿谨记。”来人一闪身,走了。王安心里亮堂了许多。

第二天,王安对祖逖说:“将军,我的腿好了,请给我安排差事吧。”

祖逖说:“你到冯铁的嵩山营去吧,我会吩咐他给你一匹马。好好干。”

王安说:“我会的,感谢将军和夫人几个月来的精心照料。至于马,就不必了,我随师傅在余杭大辟山中的时候,练就了腿上的功夫,追得上猿猴,逮得住野兔。”

祖逖和银屏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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